《师兄，我不想修了》桃花随

7、燃烧符 姜见打

　　姜见打了个哈欠，灵气聚在指尖，随意地涂抹在纸上。薄薄的符纸因他的动作微微翘起，灵力凝固在笔墨中，最后斥力停笔，以粗糙的圆勾收尾。虽精细程度不如书本的标准版本，基础的轮廓没缺斤少两，放在初学者里算流畅的。

　　催动灵力，符纸在指尖燃烧。灵力一收，火焰迅速熄灭。

　　有人脸都憋红了，符纸岿然不动地杵在那，其气势高昂犹如归真宗的建木，经百年风雨也无惧无畏，他懊恼地掐住薄纸，气愤捶桌。柳蓉悦全神贯注，闭上眼感受灵力走向，睁眼时听见符纸点燃，白烟徐徐上升，她欣喜地笑了。

　　但凡有弟子点不着，或者点歪了，符修老师就会漫步到他跟前指点一二。

　　在归真宗学的所有派系中，姜见最拿手的并不是剑，而是符。

　　对李信来说恰恰相反，符是他最不能理解的东西。

　　“姜兄……你说，这……”他面目扭曲，符纸冒出黑烟，“到底算不算燃烧符？”

　　姜见把半眯着的眼睁开，李信手里的符在冒烟，但是没有一点火星，严格意义上讲，不是处于燃烧状态，不算燃烧符。

　　“给我。”

　　李信带着百分百信任将符交给他，打心底希望这位能让符顺利烧起来的大师可以治治。

　　姜见接过符，思考了一下，然后拿出自己的那张看了看，似乎在对比。

　　“究竟是哪画错了还是我的灵力没……”

　　李信尚未问完，只见姜见把自己那张点燃着的符纸，跃动的火苗碰上另一张符纸，那个只冒烟的符纸竟然冒出了火焰。

　　现在李信的心情有点微妙，缓缓接过符纸。

　　还可以这样解决吗？

　　姜见笃定道：“燃烧符。”

　　李信心情复杂，欲言又止，胡想了一通。他总觉得哪哪不对，“姜兄，这治标不治本啊！”

　　“也是。”

　　于是，李信只好重画了一张，对着课本临摹，姜见看他一笔一笔添添补补，到点燃的环节，却和上次一样，有烟无火。

　　这下他终于看出问题出在何处了。

　　“火出不来是因为内部堵塞，你可以将它——”姜见食指轻点墨痕，“看作经脉一般的通道，你在画它的时候，心神不在符上，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课本上的例图，关注的是，有没有画正确。”

　　“可是对符修来说，最重要的是人与符间的联系，每寸心意都应该放置在符箓上。你看，一条不可截断的经脉，也就是说它需要……”姜见说着，牵出新的符纸。毫毛端沁着绯红，跟着手腕在纸上游走，像是在完成一幅绝美画作。从下笔到收笔只用了三条线，就将符纸完整画完。

　　姜见注入灵力：“一气呵成。”

　　一簇火焰燃起。

　　李信若有所思，这次没有对着书临摹，例图深深刻进脑海，凭着记忆起笔走势，他信心无几，但依然硬着头皮写完。

　　火苗升起，李信感动得眼泪汪汪，所谓皇天不负有心人。

　　他转向姜见：“太好了，太好了，原来我真的做得到！呜呜呜呜我还以为我不行。姜兄，你是我李信一辈子的好兄弟！”

　　姜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月，符修课程结束后就是最后一门，剑修课。

　　说到剑修，学习的内容其实蛮少的，重点在于剑法的运用，混一混就过去了。剑修课程没有什么理论知识，课程十之八九就是在比武堂挥砍。姜见是有点经验，仅限于书上写到的的灵力运转，实战等于零。

　　换言之，姜见根本不会打架！

　　而剑修的剑正是从浴血磨砺而出的！

　　所以……现在改修还来得及么？

　　他习惯的战斗方式就是用神识舞剑，裹满灵力的剑锁定敌人，刺出，单单靠境界压制。这一套作战方式放在与人对决上相对于自寻死路，不仅仅是人，对高阶的有智力的魔类也不奏效。

　　真麻烦。

　　正当他拔出剑，剑光凌冽，此时感应到储物袋震动。姜见拉开袋口，一张通讯符蹦了出来，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熟悉的声音响起。

　　“父亲……”

　　姜见小声喊他，姜彦那边一顿，细细想来他们有一年之久不曾联络了，即使这一年于高阶修士而言短如数十个昼夜，但在凡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姜彦自然会意识到这点：“好久不见，我们是时候好好谈谈了，你母亲今年没回来过，见谅。”

　　姜见习惯了，应道，“没关系的。”

　　“最近功课做得如何？”

　　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提出另一个话题。

　　“两个月后展开综合评分，筛选进入五峰的资格，我……我的日课评分不高，应该是进不去的，父亲，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好好修炼，给您争气。”

　　姜见说得低声下气，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另一端的那位。

　　“你真是！唉，连五峰都进不了，你有颜面见我们姜家的列祖列宗吗？！”姜彦逼问，“身为姜家后人，为国为民为天下乃本分，要带着这样的念头勤学苦读才能成器。别想着境界高了就能为所欲为、无拘无束。修行一事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精益求精，我问你，曾经教授你的可有做到？”

　　往常，依姜彦所述，晨时闻鸡起舞，趁着天蒙蒙亮，开始练功。练功的内容有很多，姜见嫌其繁杂便选择了剑修这一行，他每天都要早起舞剑。从日出不间断地练到午时，吃过午饭开始背书，书本涉猎范围涵盖之广不可估量。

　　他们家里有一个仓库专门收藏四处淘来的书籍，有些甚至是孤本，市面上见不到的版本。

　　到了夜晚，需撰写今日所学的心得与体悟，姜彦仅仅过目一遍，提醒他的字体要规整，不会发表意见与感想。

　　枯黄油灯下，姜见左手撑着脑袋，绞尽脑汁编造自己练功出的错，墨水洇进纸，至彻底干涸时固定住丝丝纹路，他篦梳似的睫毛颤了颤，分明没落笔，宣纸却又湿了。

　　一切历历在目，姜见目视远方，吐出的话像冰碴子，“课业繁忙，也算做到了。”

　　“好，来不及细聊，两个月后我们见一面。”

　　姜彦的话语里包含着一种令人无法驳斥的威严，话音落地，通讯符没了声响。

　　父母一直很忙，他并不知道他们在忙些什么，也许是为了赚钱养家，也许是奔走杀敌，也许什么都没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吃喝玩乐。父亲要他练功，他最初很听话，老老实实照着父亲的嘱托一丝不苟地练。

　　直到大汗淋漓，累倒在床上僵直无法动弹，他从始至终未能等到父亲的任何夸赞。父亲经常出门办事，一去是以月计，有时整整半年没回一趟家。

　　渐渐地，姜见放弃了姜彦制定的计划，变得随心所欲了起来，任务做个一半，练功只练他强调的那些，看书一目十行，保量不保质。

　　这些不良习惯伴随了他很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犹如生锈的齿轮，很难像刚开始那样顺利运转。

　　姜见就成了剑修老师格外关注的对象。

　　他拿木剑拍了拍姜见的背，喝令：“站直！腿抬高点，不许偷懒！”

　　这名剑修老师是所有老师里最严格的那个，他肉眼评估出姜见是有些功底的，每套剑法使得巧妙，学得很快，是块掩于泥下的璞玉。在和他短暂接触之后，愣是没想到他同时是块宁死不屈的顽石。

　　让他往东他偏要悄悄往西，不是他不懂，而是他非要呛你。

　　老师名叫单宥，眼下是金丹八阶，长得像三十岁多的，鼻下蓄着一点胡须，眉毛浓密。单宥的境界不高，但在剑法这一领域心得颇深，因而来到这里做剑修课程的老师。

　　有的学子看着四平八稳的，不过是在强撑，比方说那个很典型的唐秀鸢，没有力量感知，是与剑修无缘。至于众人口中的剑修天才云秦，他抬起眼皮用力瞧，感觉比不上自己的四成。

　　而旁边这个浑水摸鱼的姜见，反而是水平最高的。就是不明白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杯盖的底部抚过杯口，单宥饮下浓郁的绿茶，咂了咂舌。

　　不好办。

　　选择这门职业的他定然有着非比寻常的惜才之心。怕就怕师有情，徒无意。

　　第三堂剑修课后，李信大汗淋漓地朝姜见走来，姜见比他好点，不至于一额头的汗，满脸通红。姜见让李信先走，自己有点事。

　　比武堂的人走了个精光，姜见原地坐下，平静地仰头看天，任由汗粒沿着下颌滴湿前领口。

　　皱纹很深的脸庞遮住他的光，单宥微微低头看他，即使有过心理准备，姜见还是被吓得往后倒了一点。

　　“起来。”

　　姜见慢慢站起，站没站相的，两手叉腰，好似累得不行，快失去支撑。单宥瞪了他一眼：“筑基期弟子就这点能耐？”

　　姜见丝毫不害臊，答：“嗯。”

　　单宥失语，得亏他脾气好，不然好说歹说必须揍这小子一顿。

　　“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现你在剑修这块很有潜力，我不想浪费你的天赋。目前的训练只是热身，往后面就不仅仅是挥砍刺的单招，而是极度消耗体力的连招。体力、耐力、反应力、对剑诀的熟悉度、境界高低，这几项决定战场上的胜负。”

　　单宥口里念念有词，姜见没什么反应，“境界水平我无法干涉，但是在剑这块，整个归真宗内，能排个前十吧。姜见，你愿意跟着我学剑吗？如若不愿，可以现在就离开。”

　　单宥研习剑法多年，说是排个前十其实根本不在话下，大多数剑修依赖的仍然是充沛的灵力和一破苍穹的剑气，剑气依附于剑，灵力强盛源自丹田与灵根，真正的剑法却被大众抛在九霄云外。

　　只要姜见想，他可以将毕生之学授予他。

　　除开他的天赋外，单宥认为他们之间或许掺杂着几缕缘分。

　　他等待他的回复，然而姜见一阵无言，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下巴的汗液。

　　单宥怀着紧张的心情，迄今为止很少有人拒绝他的讲课，偌大的归真宗，开办剑修讲座还会邀请他作为嘉宾阔谈三两句。

　　姜见如梦初醒，对着单宥轻轻皱眉，平静如湖面的眼里带着一点困惑。

　　“你是在问我话吗？”他轻轻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