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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带我回家,致我亲爱的姑娘 "那年是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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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5.7.19
十五六岁的姑娘梳着普遍的辫子,蹲在红江边拨弄着芦苇。青年立在一侧,抢了她的手握在掌心,认真问她:"你想要什么,你同我说。"
姑娘将手夺回,笑而不语,望着天,片刻后才道:"我想要咱都吃得上饭,种的了地。荣华富贵倒是不必,只要平安便好。"
青年须臾道:"那平安后呢,若是吃得上饭,种的了地,你还想要什么?"
姑娘笑吟吟着低头,红了颈,"我还要和春生过子。"
青年诚恳道:"我也要和癸兰过日子"。
姑娘飞快探过身亲了他的脸,急急忙忙站起,踩着布鞋跑上草坪,转身冲他喊:"我要和春生过日子!"
青年高兴地回答:"我要和癸兰过日子!"
姑娘洗到发白的长裤束着先天未缠的足,飞扬的旧青衫散着体香,她轻声道:"春生,现在的日子挺幸福的。"
青年抬头望向她。姑娘早已红了眼眶,"你过半年就可以参军了,"她狠狠抹了眼泪,带着哭声,"你回来我就和你过日子。"
他叹着气:"你还没十八呢,不然我直接把你娶回家。隔壁王老五一直惦记你呢。"
"你参军回来我就可以嫁人了",她哭得一抽一抽,用手指掰着数,"你回来咱就盖房,办喜事,种地。"
"搭棚子,买新衣裳",他耐心地帮她数下去,走上草坪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往下放,"然后进城,看洋人玩的东西,再拍个照。"
姑娘不掉眼泪了,短促地笑了笑,"我会等你的。"
青年没答话,将头埋进她颈窝里,靠着她的左肩,拥抱住她,"今年芦苇开了好多。"
1966.4.1
年轻人轻轻抱了一下姑娘,手里提着布包,垂眼用手托起她的下颌,大拇指擦了擦她干糙的脸,感叹道:"十七了。"
姑娘睁着眼,又紧紧抱了他一下,几缕发落在耳侧,她仿佛欲发瘦弱了。
"要写信啊,一年三封以上……少一封我就闹了,实在急就回来写,反正这信我定得收着……"
她絮絮叨叨念了很久,年轻人也没嫌烦,时不时应几句。
姑娘最后也忘了要说什么,呆了片刻,眼泪又使劲往下掉,又用力拥抱住他:"鸭绿边江守住啊,咱新中国好不容易成立,你得守住,然后你再回来,听见没?"
年轻人拍着她的背,重复着说,"一定守住,守的住,会回来。"
姑娘攥紧拳推开他,年轻人离开村子,缓慢地没入林子,那轮廓都模糊了,嗓音依旧随风清晰穿过村子。
"我爱你!秋癸兰!"
姑娘憋住泪,挥着双臂,"我爱你!许春生!"
后来,年轻人每年寄十封信,多半是在和姑娘诉情,战争不好打,村民日子也苦。姑娘每天攒够钱去买纸笔,随着物价高,寄的信也少了,两人也似乎淡了。
"秋姑娘!咱打胜啦!"
今年是1968啦。
姑娘赶忙用围裙擦手出门迎人,王老五爽朗地说:"前院有人找,春哥应该回来了!"
她信了,改头去了前院,从窗里看得出是几个穿军服的,她心一喜,开了门。
不料是几个素未谋面的,手里还捧着盒,其中一个将盒和几样东西递给她,低声道"春生他……不在了"。
姑娘笑一僵,垂眼看着那几样东西,半响才伸手接了,"谢,谢了啊……"
那几人离开了,她恍然似的叫住他们,"春生他……死在鸭绿边江的吗?"
那几人沉默片刻道"是,在水池里,四个月前
了三发子弹,失血过多"。
"那……水池里有芦苇吗?"
"有的",那几人想起年轻人说过姑娘喜欢芦苇,苦涩道,"有一大片,半边都是。"
姑娘抱紧盒子,露出笑,"谢谢你们照顾春
生"。
她抱着盒进了屋,在桌上摊开东西。
布包里有一叠信,一枚金牌,以及几张红皮。另有一张相片,一只麻绳手链,还有一朵枯掉的芦苇。
她使劲抹了一把眼泪,将信一封封拆了。
柳明村,秋癸兰姑娘:
打仗第四个月时啦,你那边怎么样?瘦了没,叫许二娘给你补补
回:
还好,你那边怎么样啦,听王老四说你那又发水了,仗好打吗?许二娘今天和我织了布鞋。我一会儿包好这去。
1966.5.7
秋癸兰姑娘:
鞋我收着了,一切平安,别听王老四那混蛋瞎说,不许你跟他靠太近,和王老五一样不安好心。
回:
鞋好穿吗?不行的话和我说,我给你改上。回:
你在和我岔话题,[画一个小人表情暴怒]那王老四是不是也惦记你?两个小混蛋。
回:
你倒也幼稚
1967.2.16
因为战事繁忙,所以他们的信写的很少,姑娘也怕说多漏嘴让他担心,年轻人怕姑娘多问战争。
她哆嗦打开最后封信,那信纸开始泛黄,已是很久之前了。
秋癸兰:
这信我希望永远不要给你,因为那时我可能牺牲了。
我很抱歉没能遵守约定,许春生不是个好男人,但癸兰是个好姑娘。
我为国家奉献并无怨言,只是对不起家中老母与癸兰姑娘,我打听过了,战士牺牲政府有补贴,可以盖房搭棚买地,还有牌呢,多好。
那相片是上次我同你去相馆拍的,我骗你说拍坏了,其实我藏着了,想着回来给你惊喜。
那手绳我现在开始编了,我拿你最喜欢的桂花浸了香,戴手上漂亮。
还有那芦苇,是我找到最好看的了,一直养着,希望有福气给你带回来。
若是没能回来,姑娘便别等了,我那母亲叫许秋生养着,我实在对不住你们。
抗美援朝,保家卫国,我许春生,这一辈子算是值了。
1966.3.29.
1970.12.7.
女人穿着长裙,立在芦苇丛里,语气平和,"春生,我盖房了,也有地了,搭了棚子养羊牛,也有衣裳,也看见洋人的乐西了"。
她缓缓蹲了下来,轻声细语着,"瞧,这地咱经常来,那会你八岁,我五岁,咱打小一块长大,你不知道那佟芳芳喜欢你,我老讨厌她了,骑羊老撞她腿,人家柳大娘还冲你娘告状……我爹娘不在,是你娘顾我吃顾我穿,记得吗?……我念书了.....春生,我现在当老师了,和咱想的生活一样不?"
她静了很久,突然又哭了,"你在哪呢春生?喜事办白事,你没和我进城也没和我照相,"她又抹了泪,"我讨厌死你了!"
簇拥的芦苇环绕在她身边,似一个男人在拥抱她。
姑娘女人成了妇人,又成了一位老人。青年成了年轻人就不曾变过了,与芦苇长眠在鸭绿边江。
带我回家,陪伴我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