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醉》酒昀

3、留白·糖 “别冻感冒

　　在几天的阴雨连绵后，终于迎来了初秋的第一抹烈阳。地上的积水被半日的艳阳晒干，风乘机卷起泡软的银杏叶。

　　下课铃一响起，清脆的音乐遮不住同学们的热情高涨，原因是下节课是他们进入禾中以来第一节体育课。

　　过去的一个月，班主任以联考为理由抢占了不少体育课，而现在邓新责罕见地请了天假，今天又万里无云，这无疑是天时地利人和。

　　七班和十一班是同一位体育老师，因为调课的问题，两班的体育课撞到了一块。

　　于是九十名同学分成两大队集合在了操场上。

　　江楠的个子在女生中算是比较高的，她站在本班队伍的后面，两班距离离得近，在等体育老师来的空档里，她听到来自七班的站在队伍后面的男生的关于她的窃窃私语，用词有些不堪入耳。

　　她转头看去，那几个男生对上她的目光后仍不畏惧，反而声音越来越大，惹得不少同学注目。

　　江楠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藏在校裙里的手渐渐握紧，生出的汗水黏腻而引人不适，她出声，清透的声音并不大:

　　“你们是哪根筋搭错——”

　　“七班后面几个男生，”一道并不陌生的声音突然插过来，语气稍急促，“有没有课堂纪律了？待会让你们多跑两圈。”

　　陆行时站在两支队伍最前方，烈阳把他的皮肤照得更白。

　　他是七班的体育委员，脖子上挂得哨子代表体育课里的最高权威。

　　旁边高个子的几位男生倏地噤声，江楠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她随着众人目光往前看，看到穿着白色衬衣的少年。一旁被他扔在草坪上的蓝色校服外套是他嫌热而脱下的。

　　江楠对陆行时没有多少好感。她承认他长得的确有几分姿色，跟不学无术的歪瓜裂枣比，他长相算得上端正。她也听说过陆行时在学校里的人气，不仅是在开学典礼上阴阳校长没人性化而一句成名，他还是在全校表白墙被表白次数最高且史无前例的一个。

　　但江楠总隐隐约约感觉，陆行时表现出来的并不是他的真面目，他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陆行时向同学们解释说体育老师临时有事来不了，让大家跑完圈后就自由活动。

　　他组织着同学们上跑道，为了省时间，男女混跑。

　　男生跑一千五米，女生跑一千米。

　　同学们苦叫连天，谁也不愿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跑步。

　　站队的空隙里，有几个女生声称身体不舒服跑不了，自顾自地走去树荫底下乘凉。

　　江楠有严重的低血糖，在刺眼的阳光下站一刻钟都会头晕，更何况是做剧烈运动。

　　她刚要开口向体育委员请假，一瞬间听到几位女生的嘟囔抱怨声，她回头，看见陆行时在后面甩着哨带，赶着她们去站队。

　　只听陆行时正色道:“跑完圈就可以自由活动，不会计时的，你就算跑十分钟都行，前提是你必须跑完。”

　　江楠喉里的话倏地塞住，她鬓间的发丝被黏腻的汗水打湿，低头攥了攥手中的硬糖，身错鬼差地沉默，站在了跑道最里面。

　　她自诩不是在乎面子的人，特别是在自己弱势的一面。每次晨跑她都会和老师说明自己的特殊情况，跟不上队伍就在后面走。

　　但她在此刻自尊心却格外的强烈，即使身体不允许她如此冲动。

　　当那拐着几个弯子且尾声拉得又长的哨声被人两次吹起时，九十名同学分成两拨陆续起跑。

　　即使在跑步，也拦不住少年少女躁动的心，他们或凑在一起闲话或在跑道上嬉戏打闹。

　　江楠只低着头，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独自跑在内圈，他们的存在对于此时的她来说全是呼啸的风。

　　但她仍然落后，一圈跑下来，大脑供氧不足，腿脚开始发软，连后起跑的七班的大部分同学都超过了她。

　　江楠脑海中突然有白光闪过，她暗道不好，连忙从外套里抹出两颗糖，拆开囫囵吞枣地塞进嘴里。

　　她的脚迈过终点线后，她的身体开始不受自己控制，整个人就像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眼睛不自觉地望向天空，彼时的天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她感觉自己似乎被一个人托住了，但她根本集中不起来注意力去看他是谁，只觉头沉甸甸的，眼前也仿佛黑了。

　　“还能撑住吗？”

　　他的声音极低哑，像沙石在心中碾压而过，有些许磨人。

　　江楠不是第一次突发低血糖，她抬头望见侧身少年的下颚，用气息说:“有糖吗，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陆行时执意要送她去医务室，被江楠再三拒绝，最后他皱着眉头严词对她说:“你不单单只是低血糖的问题了，你还中暑。”

　　＊

　　江楠意识彻底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一旁的空调被打开，吹着凉凉的冷风。

　　她坐在床上发呆了会，想起来时间，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放学了。

　　她掀开毯子刚准备下床，门外响起了几声敲门声，她以为是医护人员，便开口让他进来。

　　门被陆行时推开，他斜挎着黑色双肩包，手拿两只羽毛球，额间冒着细细的汗珠，显然是刚打完羽毛球过来，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青春的朝气与力量。

　　江楠意识到什么，她没有戴眼镜，看四周都是模糊的，但是她抬头，在她印象里只见过两次面的陆行时却被她一下认了出来。

　　也许是他的长相太过特色，颓废感与积极性同在。

　　陆行时感受到房间内的低温度，反手把门关上，他看着床上的女孩，“托你班主任的委托，来看看你好了没有。”

　　她只穿了衬衣，原本的低马尾变成了半散发，长长的黑发散落在胸前。

　　陆行时发觉，戴着眼镜的她和摘下眼镜的她反差大的不像一个人。

　　陆行时走到床边把双肩包取下挂在椅子上，长手捞起椅子上江楠的校服外套扔在她床上，自己坐在了椅子上，散漫又带着微微戏谑味道:“别冻感冒了，年级第一。”

　　江楠下意识想远离他，她讨厌男生剧烈运动之后的汗味，但当他靠近时，她意外地没有闻到那股难闻的味道。

　　陆行时似乎单纯地想在这方凉爽之地休息，无意跟她说起了话:“像你这种成绩好的，真的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啊？”他笑了下，玩弄着手里的两个羽毛球，“明明知道自己有低血糖，还要迎撑着去跑。”

　　他的语气带着微微的调侃:“当你晕倒那一刻，我是最慌的，因为我第一次当体育委员就遭到滑铁卢。”

　　尽管这是一句玩笑话，在江楠听起来却并不舒服，但她找不出什么话去反驳，结果她没头来的说了一句:“其实你们班素质也挺差的。”

　　她是指体育课上说她闲话的那帮男生。

　　此话一出，江楠自己都有些愣住。

　　陆行时静默了瞬，随即笑道:

　　“你也跟他们差不多，要不是我插话，你能跟他们打起来。”

　　江楠的气刚要上来，只听陆行时又说:“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

　　他想起在江楠晕倒时，他让十一班的同学送江楠去医务室，结果他们小声嘀咕你推我搡，竟是没有一人上前。

　　他还隐约听到其中一个女生阴阳怪气称江楠为“操场林黛玉”。

　　“至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江楠摸不清他的脑回路，但是无论怎样，他今天都多多少少地帮助了她，哪怕是出自他身上职务的责任，

　　“陆行时，”她突然很认真地说道，“今天谢谢你。”

　　高一年级第一的江楠给学校里任何人包括陆行时的印象都是特立独行，脾气傲慢，所以他听到这句话时怔了好几秒，道:“这没什么。”

　　他站起身来准备取包离开，结果在书包里摸了两袋bourbon水果糖扔在她床上，他随口解释道:“姚明征儿子塞的，他和舅妈去旅游了回不来，我又不喜欢吃糖。送你了。”

　　两袋里面是很多小小的包装，每袋里有两颗方块糖，各种颜色，不同口味。

　　“可是，无功不受禄。”她道。

　　他转身，笑道:“行，那你用什么换？”

　　“要不，”她仔细想了番，“我帮你讲题？”

　　少年靠在门框上，门外刺眼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轮廓，他摇头笑道:

　　“别，这么大福气，我可受不起。”

　　待陆行时走后，女孩垂眸，白皙的手指摩挲着糖纸。

　　她未曾说完的话又回到了她这里。

　　但不是别人。

　　她觉得她今天，是哪根筋搭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