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的游戏》晏淮竹

2、大巴 容知

　　容知乐在剧烈的颠簸声中醒来。

　　他揉揉尚有些晕眩的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辆大巴，一排排包着布的座椅遮挡了一部分容知乐的视线，只能看见几个人头。身旁的人似乎还在沉睡中，没有醒来的意思。空气里弥漫着酸臭味和机油味，冲的人直犯恶心。他身旁的车窗破了一个洞，风裹挟着阴冷潮湿的泥土气呼啸着灌入车中。

　　他打了个寒噤。

　　容知乐调整姿势，眼睛勉强在寒风里睁开一条缝望向窗外。

　　一大片森绿的树在眼前一闪而逝。这里的树木生长情况近乎猖獗，浓密的树冠将天空完全遮蔽起来，昏暗的光线几乎让人错觉已经入夜了。

　　车子骤然颠簸了一下，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

　　容知乐的额头狠狠顶上了车窗玻璃。他“嘶”的吸气，重新坐好。

　　“咳、咳！”

　　身边的人咳嗽着醒来，看样子是呛到了口水。

　　他睁开眼，一脸没睡醒的茫然。

　　“嗯？这是哪里？”

　　他又闭上了眼睛：“我好像还没从梦里出去。”

　　复又睁眼，盯着眼前花布椅背出神，看起来带点傻气。

　　“你好？”

　　容知乐试着出声。

　　那人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好牛逼一张脸！”这是他第一反应。

　　“咦这真的是梦吗？感觉好真实。”他咂摸着嘴，品出点不对来。

　　恐惧后知后觉袭上他的心头。

　　容知乐斟酌道：“恐怕这不是梦。”

　　那人脸色有些发白，声音微颤：“什么情况啊大兄弟？这是绑架吗？还是拐卖？我一大男人也没啥好拐的啊。我不会要被噶……”

　　眼见他越猜越离谱，容知乐不得不出声打断他：“我们应该是遇到超自然事件了。”

　　“啊？什么超……超！”他反应过来，惊惧交加，爆出一声国粹。

　　这段时间群体晕厥的浪潮似乎是让他赶上了，这什么狗运气啊！

　　面临未知的恐惧深深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觉得自己有点缺氧。

　　容知乐打量着眼前的人。

　　平头小眼睛，蜡黄的脸此刻泛白，脊背有些佝偻，穿着朴素的衬衫，身量应该不高，四肢看着干瘦没什么力量。

　　看起来像是坐办公室的文员一类的工作，他暗忖。

　　而且……胆子似乎不大。

　　他又在心里补充一句。

　　“大兄弟，你，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啊？你看起来很冷静……”平头小眼睛犹犹豫豫地问。

　　容知乐摇头：“没有，我也不太清楚。”

　　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怒骂，惊雷般的声音一下子炸醒了很多人。

　　“娘的！这是哪里？哪个不长眼的敢绑架老子！给老子滚出来！”粗犷难听的男声回荡在破旧的车厢里。

　　四周隐隐传出低泣声和咒骂声。

　　“呜呜……这是哪里……我想回家……”

　　“这什么破车，臭死了！”

　　“什么情况，我工位呢？”

　　“……”

　　容知乐注意到有几个人没出声，只是默默观察四周。

　　“小b崽子，敢做不敢当？别让老子逮着你！”那男的一身江湖气，骂骂咧咧的解开安全带站在过道里。

　　容知乐终于有机会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满脸横肉，眼神凶恶臂膀上纹着青龙，看着就不好招惹。

　　纹身男挨个盯过乘客们，似乎在寻找“幕后黑手”。

　　容知乐眼观鼻鼻观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旁边的平头小眼睛抖若筛糠，大气不敢出。

　　逡巡无果，纹身男盯上了司机。

　　司机从头到尾不吭一声，安静的就像透明人。

　　他大步走向驾驶位，正欲怒骂出声，脏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咔、咔。”

　　司机扭头的动作就像发条失灵的玩偶，透出一股子诡异。他露出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阴森，直勾勾盯着纹身男。

　　纹身男的恐惧来源于司机的身体。

　　他像是车祸里被创得七零八碎的尸体强行拼凑而成一般，手臂与身体仅靠一层皮连接，暗沉干涸的血渍遍布全身，随处可见森森白骨。

　　司机根本不是人！

　　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司机的喉咙中发出：“你，要，下车，吗？”

　　说着，它还牵动了一下嘴角，怪异非人的笑缓缓浮现在它脸上。

　　“啪嗒”动作太大，它的脸上掉下一块碎肉。

　　“喀、喀……”纹身男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鸡，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车厢里陷入死寂，所有人看着眼前的一幕神情呆滞。

　　久久得不到回应，司机的头歪了一下，又是几块碎肉落地。

　　它重复一遍：“下车，吗？”

　　纹身男骤然从冲击中惊醒，牙齿打战：“不……不、不了，我不下车。”旋即冲回自己的座位扣上安全带一气呵成。

　　天知道如果自己说要下车它会不会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啊！

　　司机的头转了又转，拧了一百八十度望向后座的乘客：“你们，呢？要，不，要，下车？”

　　后座的乘客大脑宕机，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用了您开您的！”

　　司机重复确认了一遍：“确定，吗？”

　　“确定确定！”

　　“我要下车！”

　　一个黄毛非主流大叫着跳起来：“我要下车！我现在就要！”

　　司机闻言，笑容弧度更大：“确定，吗？”

　　黄毛咽下一口唾沫，嘴唇发白：“我确定！”这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了。

　　“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车厢气氛再次陷入凝滞。

　　它看起来有点失望，复又道：“好，我，送，你，下车。”

　　它从驾驶椅上下来，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出现在黄毛面前，伸手掐住黄毛的脖颈，用他的脑袋对准车窗狠狠砸上去。

　　车窗砰砰作响，被蛮力砸出一个洞来。

　　黄毛被掐住脖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眼前血红一片。

　　司机硬生生把黄毛从这一个洞里塞出去了。

　　而此时，大巴仍然在极速飞驰。

　　尾气过后，土路上多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容知乐终于知道了身旁洞边缘暗红色痕迹的来历，胃里忍不住翻腾起来。

　　车厢里一片翻江倒海的作呕声。

　　纹身男心脏狂跳，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它一步一步走回驾驶位。

　　这次，再没有人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