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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你将接受一场测试。”

      他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眉眼含笑。

      “什么测试?这是哪里?你又是谁?喂!”

      “你的去处,天堂,抑或地狱。将在这场测试结束后揭晓。”他悠然行礼,充耳不闻女人的喊叫,身影模糊淡去。

      一阵风起,吹乱女人的长发,也吹散面前一片迷雾。忽地显出先前藏在他身后的建筑。

      “纯白……迷宫?”

      女人不由自主读出刻在大门上的字。转头看了眼身后深不见底的黑暗,迟疑地推开门。高跟鞋与地面碰撞的清脆声音,迅速打破迷宫的寂静。她沿着长长的迷宫道,很快就来到了第一个转角处。那里赫然摆着一对桌椅,待她走上前去,看见桌上有一张白纸和一只笔。

      纸上的字是随处可见的印刷体:“你的名字?”

      女人略一思索,有关自己名字的记忆却无法浮现。她又惊又困惑,缓缓坐下,忍不住喃喃自问:我死了吗?这里是死后的世界?那么——

      “我……是谁?”

      她的嗓音仿佛含有某种能量,话音还未在这片小小空间传开,纸上的黑色字体却像被水滴扰乱的池面泛起涟漪,旋即排列出三个完全不同的字。

      关盼巧。

      短短三个字,却似乎包含着磅礴的信息量。扑面而来的记忆瞬间将她吞没。

      ……

      远处的呼唤在风中支离破碎,携来几声单薄的音节。

      关盼巧闻声关上发热的手机,抬头看向马路对面。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背对太阳冲她招手,顾不得往来飞驰的汽车,一路小跑穿过马路。

      “学姐!”

      一脸激动在她身旁站稳的,是她的学妹边妙。她理理跑掉的白裙肩带,嫣红的发带飘飘摇摇,遮住她闪闪发亮的眼睛。

      “走吧。”关盼巧扯了个笑脸,以便安慰紧张兴奋的学妹,“没事,吃个饭而已。”

      “哦,好的。”边妙见学姐兴致不高,知趣地闭嘴,乖乖跟着她走到酒店门口。

      星期六的饭店大厅里人声鼎沸,坐满家庭聚餐或者职场社交的中年人。墙面装饰的水墨画,依旧是绯红的牡丹,热热烈烈地绽放。关盼巧拉着边妙穿过高谈论阔的人们,找到角落的那桌显眼的同学。

      社长见人齐了,便高举酒杯站起来,装模作样地作为组织者带头讲了几句话,随着齐声的一句“干杯”,所有人酒杯一碰,晃动溢出的酒滴纷纷洒落。

      学生时代的聚餐并没有什么拘束,聊天的,埋头吃饭的,都凭自己喜好。关盼巧作为自诩的“美食家”,自然是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嚼慢咽的同时冷眼旁听社长与其他几个男生的酒席必备时事点评。

      “……欧美就喜欢身份政治,但它的问题不是身份政治能解决的。”

      “要我说,那些激进派就算掌握统治大权,也没办法……”

      “一天到晚吹嘘自由平等,就搁那搞笑……”

      关盼巧忍不住冷笑,掏出手机看时间,恨不得拨快时钟赶紧回宿舍。

      “学姐?”边妙见她没吃几口就放下筷子查看手机,似乎有些着急,“你之后有事吗?”

      “没什么事。”关盼巧不想和学妹多做交流,正准备装作无事发生,就听到边妙悄悄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听他们谈论时事,快憋不住笑了。”

      边妙迎着关盼巧望过来的惊奇眼神,狡黠地眨了眨眼。

      “不了解事情的全貌,就指手画脚高谈论阔。我看他们不是为了讨论出个什么结果,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观点罢了。”

      关盼巧默默听完,盯着边妙轻声问道:“那你呢?”

      边妙缓缓坐正姿势,双手托腮,留给关盼巧一个含笑的侧脸。

      “我也是啊。”

      酒店吵闹的人声像电影中逐渐淡去的背景音,一寸一寸被清除、抹去。

      关盼巧仿佛从一个久远的梦境中醒来。撑着昏昏沉沉的大脑等待思绪回笼。

      她对记忆中的事情没有任何熟悉感,却莫名清楚那个一脸不屑,披着一头栗色波浪卷头发的女生是她自己。

      那么青涩。

      她揉揉太阳穴,低头看见桌上的白纸又多了一行字:第一问,你觉得关盼巧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看待我?

      关盼巧忍不住发笑,捡起刚刚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笔。

      随着最后一字的落下,青色石墙从中间分裂,分别向左右移动打开。被烛光照亮的前路向她揭示接下来的人生。

      这难道是答完一题,向前移动一格吗?比起迷宫倒更像大富翁。关盼巧暗暗吐槽,掏出发圈理齐乱糟糟的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马尾辫,蹬着高跟鞋向前去。

      “学姐。”

      站在书架前的关盼巧回过神,偏头用眼神表达疑惑:怎么了?

      “你盯着这本书,盯了好久。”边妙说着抽出那本封面下角写满各种赞誉之言的书,随手翻翻内页,“好像在哪听过这个这个书名,唔,想不起来。”

      “几年前的流行书,编辑的煽动宣传很有力,吸引了不少读者。我当初被书名吸引,看完失望不已,但没想到,周边的同学还挺喜欢的,我就送给她了。没想到这种书也能出续集。”

      “或许这本书其实还不错?只是不合学姐你的胃口?”

      关盼巧嘴角扬起她惯有的嘲讽弧度:“不,这本的书的评分并不高,它只是胜在虚假宣传和没有品位的读者。但我当时也产生了是不是自己理解不够的自我怀疑。我们总是在愚昧中迷失自我。”

      “对了,我不是说了不用叫我学姐了吗。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边妙把书放回,转了个圈避开关盼巧的瞪眼:“三个字念起来太麻烦啦!”

      你对我的名字有什么不满吗?

      关盼巧心情复杂地叹口气,环顾一眼书店,最近也没进什么新书,该看的书都看过了,也没兴趣再闲逛。

      “走吧。”

      关盼巧话还没脱出口,就看见边妙不知何时跑去收银台付账,凑过去一看,居然在买她刚才说的那本书。

      关盼巧气不打一处来:“你把我的话当放屁?!”

      “我想看看学姐讨厌的书。”

      “别说好话了!你赶着给出版社和作者送钱?”

      关盼巧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气急之下大步迈出书店。

      “不,不是!”边妙慌慌张张拿好收据,拽住关盼巧环在胸前的手臂,“眼见为实,我想自己来辨识学姐说的观点。你不屑于没有自己主见,毫无根据就随便接受他人观点的人。可现实呢?”

      关盼巧一愣。

      “我想正视所有人,即使是学姐也不例外。”

      “你……可真是个怪人……”关盼巧吞吞吐吐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是在回应我在酒席上对你说的话吗?”

      边妙虚视远方,似乎在回忆什么:“你知道吗,每天夜幕降临,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都会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回想我的一天。从言论、举止……找出不妥的言论,剖解自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试图将自己放在与其他每个个体的平等地位,去看待他人。既不是俯视也不是仰视,而是正视。摒弃内心的喜恶,分析所有人。”

      “可是我总是在失败的路上,那天我就不止一次……”

      她一脸沮丧,举举装书的袋子:“所以今天我才会买下这本书。”

      关盼巧恍然大悟,回道:“你有点理想主义。”

      “……就是觉得我们的观念都是潜移默化地靠别人灌输。嗯,就像我们感觉音乐会很高雅,但实际上是倾听者的社会地位较高,才给了我们这样的印象。音乐本没有贵贱之分,是人类介入,赋予阶级。我就是想撕开这些由人贴上的标签去真实看待。”

      “观念不是那么轻易撇开的东西吧?”

      “就是啊。”边妙叹气,“我的一个小爱好而已,破例分享给学姐你,不要生气啦。”

      奇怪的女孩。

      关盼巧着迷地凝视泛青的墙壁,好似边妙就在她眼前。她敢打赌,在她这短暂的一生中,这样思想奇妙的人只有边妙一个。

      她能做到正视所有人吗?只要她尚存于人间的一刻,这个心愿就会离她更远一步。

      “或许我现在的状况更接近?上帝视角?”

      关盼巧嗤笑一声,看向第二个问题。

      “关盼巧又如何,她如何看待边妙的想法?”

      这次,待她写完后,石墙移动后出现的是一个分叉口。一模一样的通道,区别不过是方向。关盼巧疑惑不解,但依旧没有停止步伐,选择了左边。

      石门关闭,背后的火光暗淡下来,似乎在催促着她尽快向前,不要回头。

      迷宫里是那么的安静,连细微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关盼巧立在原地,想起小时候得知心脏停止代表死亡后,在万籁俱寂的夜里不肯侧睡。因为心脏的跳动会与床发生共振,平时怎么也听不见的心跳声,在此时却清晰可闻。她害怕听见心跳声,因为跳动也意味着终有一天会休止。

      “学姐,想好以后做的职业了吗?”

      “……都行吧。”

      走入社会之后的生活会是怎样?

      这种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长大的心理,年幼时就烟消云散。无论是偷听父母对工作的抱怨,又或是从书中看到的荧屏上光鲜亮丽的职业背后的平常又无可奈何的每一天,无一不在诉说着,无论怎样的职业,生活总会填满其中。

      关盼巧毕业后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新闻工作者,既不报道各国之间的政治交锋,也不报道领导来华会面,做着这世间每个人都在做的微小工作。

      “20号话剧表演……”

      既定的开会环节,主编分稿。

      “关盼巧,明天去采访乔荔,交给你了。”

      主编拍拍她的肩膀,露出“看好你哦”的微笑。

      乔荔是最近热门的校园欺凌事件的主角。她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之下崩溃跳楼,自杀未遂。在医院里昏迷数日,最近才醒来并同意采访。

      说明来意,负责乔荔的护士对关盼巧叮嘱一番,略显忧虑地关上门离开了。

      病床上的乔荔盯着护士刚放在桌上的一捧百合花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几乎肉眼可见,在白色的被单的映衬下更显苍白。关盼巧将录音笔放在一旁,盯着那双偏向一旁的空洞瞳仁。

      “最近感觉怎么样?好多了吗?”

      “不劳您费神。”

      关盼巧垂下眼帘,扭头打量一番四周:“可以看见树呢,偶尔还能听见鸟叫吧。正值春天,阳光也有余。”

      “……”

      关盼巧的声音很轻,就好像乔荔周身由羽毛堆成,稍微用力就会被吹散:“为什么想自杀?”

      “因为活不下去。”

      乔荔靠着白墙,一动不动。

      “你还记得他们对你做了些什么吗?”

      “各种各样,你想的到的,想不到的。”

      很明显,毫无倾诉欲望的表现。她本能地排斥陌生人的接触。关盼巧最不想采访这种人,引导他们敞开心扉所需要的耐心是常人所不能比拟的。

      今天的采访内容够写一篇稿子吗?又要喝苦兮兮的咖啡对着发亮的电脑敲击键盘,在相互交错的enter和backpace之间黑夜悄然褪去,天空泛白。

      “你理解我的痛苦吗?”

      在空气近乎凝固的一问一答时,乔荔突然发问。

      理解,如何理解?共情吗?

      “身处深渊,即使大声呼喊也没有人来帮助你那种痛苦,我曾经……”

      说点能写进稿子里的话吧。

      乔荔轻微地嗤笑一声,闭了闭眼睛。

      关盼巧说了一半的话打了个磕绊,寂静的风刹那间穿过发梢。

      “你和他们一样,都只在乎自己。”乔荔说,“或许你比他们更过分,你永远都在俯视别人。”

      “那你呢?”

      关盼巧的反问几乎脱口而出,随即懊悔。这意味着这场采访要泡汤了。

      “呵,说出来便代表我和你一样,所述的评论并不公正?将自己摆在了不败之地的胆小鬼。换个记者来吧。”

      采访破裂。

      事到如今还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失败的大人啊,关盼巧自嘲一笑。想起与边妙聊天的那个下午。

      即便毕业多年,边妙的存在感丝毫没有减弱。就好像,她摔碎了自己的灵魂,散落的碎片跳进所有关盼巧采访过的人的身体。

      透过他们,关盼巧仿佛又回到当年被质问的自己。

      而边妙……做到了吗?

      沉重的石门在身后合闭,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一丝轻风拂过,摇曳起烛光,关盼巧的影子也随之舞动。

      白色的纸上写道:“第三问,关盼巧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我想成为什么?

      不,不是,问题是关盼巧。

      ……

      那丧尽天良的王八蛋毁了我孩子一生啊!她这一生该怎么活下去啊……这款产品里毫无添加剂,保证……小关啊,采访里我可没有说过这句话。采访稿要实事求是,你要向什么什么报多学习学习……无可奉告,你们记者不要来了!

      她谁都不想成为。

      “请乘客们不要惊慌,注意摘下手表、首饰等尖锐物品,系好安全带……机长正在极力挽救……”

      空姐颤抖的声线没能起到良好的安抚效果。零散的几声抽噎断断续续地刺激其余乘客的神经。

      她是不是新上任的空姐?看上去远没有她身旁那位的老练与冷静。

      关盼巧的握着笔瞎想,桌上的白纸一字未动。她从来没有写过遗书,并且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写了。没有什么可写的。

      远处的抽噎声停歇了。

      关盼巧靠着柔软的座位,试图回想她的一生,想起她的朋友,她曾经采访过,见过的那些无能为力的绝望。想起那些在不知名角落里默默承受痛苦的人。

      她像高高俯视人间的神明一般,去观望,去评判她的一生,带着她一如既往的高傲。

      “……你说,我们这般面容模糊地活着,扎进红尘,所有人世间的准则都潜移默化遵循。他们或许破坏或许默默准守,可是为什么没有人跳出来看一眼这世间?”

      “为什么要跳出来?”

      “为了倾听自己的声音啊。不被任何束缚,只是为了自己的心灵去做。”

      “哈,这样你就会开心了吗。”

      “谁知道呢。”

      飞机不可挽回地冲向地面,刺破洁白的云彩和气流,仿佛迫不及待迎接自己的终结。

      桌上的纸滴满泪水,关盼巧摸摸脸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跃下屋顶的乔荔也是如此吗?

      爆裂的刹那,关盼巧咬住了身份证。

      恭喜你,完成测试!

      桌上的白纸像气泡一般浮现出这几个字。

      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拿出了之前关盼巧回答那几个问题的白纸。

      “写的很认真嘛。”他嬉皮笑脸,抖抖那张纸,做了个摊手的动作,“马上要公布结果了。”

      “所有人死后都会来这里测试一番吗?”

      “不不不,只有在一生中灵魂有过闪光的人才会有机会决定自己的去处。”

      “闪光?”

      “不含褒义——哇呜,你这一生真是狂妄自大。”

      “你的语气助词真恶心。”

      他笑笑,就像听到小孩子的恶言般不予计较:“作为人的这一生如何?”

      “谁知道,我又没有其他比较的经历。”

      “今后请扒住兔子的短毛,努力向上爬吧!”

      他说着意义不明的话,带着夸张的笑颜张开了双臂。

      “真遗憾,人间的大门将继续为你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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