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川》黄粱一梦醒

6、回溯

　　陶青溪睁开眼，发现自己窝在一张贵妃椅上，肚子上盖着毯子。

　　头很疼，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迷糊地想，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海城冬天的太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刺眼了。

　　她撑着贵妃椅坐起来，毯子滑落在地，眯着的眼睛睁开看向窗外时，她愣住了。

　　落地窗外，阳光灿烂，蔚蓝的天空中，只点缀着几朵白云，与天空一线之隔的是整片广阔的深蓝海面，海浪翻涌出白色浪花推到岸边，岸边有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影，椰树成林。

　　她是在做梦吗？

　　这时，一阵微信通话请求的铃声突然响起。

　　陶青溪脑袋嗡嗡地转头去看，看到一旁玻璃圆几上的手机，她伸手拿了过来，是编辑李七七。

　　她接听起来。

　　“喂！陶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之前给您发了微信消息，您一直没回复，但事情挺急的，所以我才打电话过来。”

　　“嗯？”对方声音清脆，语速又急又快，陶青溪有些惘然。

　　“事情是这样的，今晚安排的签售会，因为场地那边临时出了点问题，所以您这边原定的位置有所变动，目前有2个方案，方案A是将您的位置改到A区，这里距离入口近，人流量大，但是面积会比您原定的B区小，物料和海报都要减少。方案B是将您的位置改到C区，那区域稍微偏一点，但是面积很大，主办方还能为您再加一组海报宣传。您看，要选择哪个方案？”

　　“我个人觉得吧，陶老师你选方案A会比较好，杂志社几乎把头部那几个作者大大都安排在A区啦！这次是陶老师您小说的第一本单行本签售，在A区攒攒路人人气也挺好......”

　　这个梦是过去记忆的重现吗？好真实的感觉啊。

　　陶青溪拿着手机，眯眼看着窗外海省天涯市的热带海滩景色，开口说：“我选方案B。”

　　“好勒，那就...”李七七卡顿一会问：“陶老师，您是说方案B吗？改到C区去？”

　　陶青溪给了肯定答复：“是的。方案B，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问题，那我现在就去让主办方加海报！陶老师，我就先去忙了！晚上见！”

　　“晚上见。”

　　通话结束，陶青溪放下手机，心想着：不知道在梦里选择和现实相反的方案，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事如果告诉阿颜，她肯定会笑笑，眼里满是打趣说怎么又干这种小孩心性的事，但嘴上却会说，陶陶想怎么做都可以。她特别喜欢那个时候阿颜的眼神，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想象的画面才冒出来，陶青溪就感觉到一阵心慌，而后是席卷而来的心痛。她咬住下唇，佝着腰，左手紧紧捏住椅子的扶手，右手紧握住息屏的手机。

　　她怎么又忘了，阿颜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为什么在梦里心痛的感觉也这么真实，失去挚爱如坠深渊的感觉仿佛如附骨之疽，在梦里也不肯给她一丝喘息空间吗？

　　突然，她想起什么，猛然坐直，右手紧握着手机举起，手机屏幕点亮后，锁屏界面清楚显示着时间。

　　2019年12月24日 16：53

　　果然，是这一天没错，她第一次在海省天涯市参加签售会的日子，而此时，距离颜清川在海城车祸出事还有六天。

　　如果是这天，竟然这个梦如此真实，是不是意味着......

　　一股狂喜涌上心口，陶青溪顾不得再去想其他，她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微信置顶的熟悉头像，拨出一个视频通话请求。

　　视频请求的铃声在室内响起，陶青溪紧紧盯着手机界面，在心里祈祷。

　　视频接通了。

　　“唔——陶陶？”颜清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似乎是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吵醒，但她一点也没有生气怪罪的意思，柔声问：“有什么事吗？”

　　床头灯被咔哒一声打开，在暖黄灯光的映衬下，镜头里露出颜清川清冷慵懒的模样，几缕轻柔的黑发散乱在脸侧和脖颈间，微阖的眼眸似睁非睁，一副困倦的模样。

　　“阿颜——”陶青溪喊出这两个字后，便捂着嘴说不下去了。

　　听到陶青溪声音的那一瞬间，颜清川睡意顿消，她忙坐起来，关切地望着视频里泪流满面的人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陶青溪只捂着嘴，痴痴盯着视频里颜清川的面庞，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着。

　　颜清川还从没见过她这么落魄心碎的样子，明明视频背景是海省那阳光灿烂的热带景色，但陶青溪却哭得无声悲恸，仿佛外面所有的热闹都与她无关，一个人被困在名为悲伤的笼子里。

　　“陶陶，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在呢。”颜清川连声哄道：“乖哦，没事的，我在呢，不哭不哭。”

　　她这话刚一落，陶青溪便同崩溃般瞬间大哭起来，豆大的泪滴一颗颗落下，眼眶通红。

　　颜清川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听着哭声，心里既酸涩又着急，还有些内疚和自责，她不仅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哭，这会儿连一个安慰的拥抱都不能给，只能靠贫瘠的语言哄着劝着。

　　“今天你不是要去签售会吗？是签售会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事的，陶陶，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陶陶，不是签售会的事的话，那...”

　　哄劝了好一会儿，作用并不大，再继续哭下去，眼睛肯定会红肿起来。颜清川有些无奈，轻叹口气，语气强硬不少装作生气道：“陶陶，你这样什么都不和我说的话，我要生气的。”

　　她其实极少用这种语气和陶陶说话，但眼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她只能试一试这招。

　　这招起效了，颜清川看着陶陶的哭声渐渐变小，慢慢只剩下啜泣声，她自己伸手抹掉眼泪，哭得鼻子红红眼眶红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陶陶小哭包，能和我说说发生什么了吗？”颜清川问道。按照以往的经验，陶陶肯定会张牙舞爪地制止自己，不准这么说她，她很少哭的，也不小，这样或许能转移掉一些陶陶的悲伤情绪。

　　出乎意外的，陶青溪没有反驳，她兀自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看着镜头里鲜活的颜清川说：“姐姐，我很想你，特别特别想。我能不能马上见到你？”

　　陶青溪想，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那她在梦里的想法是不是都能实现？可她又不敢直白地说出\'我要立刻见到你\'这样命令式的话，她怕万一说出的愿望过于强烈，梦就惊醒了。

　　颜清川有些惊讶，陶陶其实很少叫她姐姐的。

　　她比陶陶大三岁，按理说并不是多么大的年龄差距，但陶陶却很是在意年龄小。刚认识不久时，还常常顶着一张嫩生生的小脸，竭力装成一副成熟稳妥模样，说什么也不肯喊自己姐姐。后来才知道，是这小家伙向她大学舍友打听到的消息，说她喜欢年龄大一点的，会更稳定成熟。

　　但哪里是这样，她那个时候不过是在室友们好奇询问择偶标准的情况下，不知道说些什么而随口敷衍的。

　　从小到大，她只喜欢过陶陶，而陶陶不管是怎样的，她都喜欢。

　　但即使在一起后误会解开了，陶陶这个小习惯依旧保留着，以至于很少喊她姐姐。

　　可每次这样喊她，颜清川的心几乎就软成一片，完全拒绝不了陶陶的任何要求。

　　她想了想行程安排，决定将能推脱掉的行程都取消掉。

　　“唔，那我明晚就回国，直接飞海省天涯市。”颜清川安抚道：“你乖乖的，很快就能见到我了。”

　　陶青溪睁大眼睛，可怜兮兮有些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

　　“嗯，是真的，不骗你。”颜清川说道，“但是，陶陶，你能和我说说为什么这么伤心了吗？”

　　几个小时前，她们才聊完天，陶陶还贴心安慰自己不要担心签售会的事，早就安排妥当了，一切都很顺利，让她在加州放心拍摄。

　　只是短短几个小时过去，她实在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担心你。”颜清川关心地望着视频里的人，伸手轻抚着陶青溪的眉眼，那里面刚刚显露的悲切让她心疼不已。

　　陶青溪脸上刚亮起的惊喜之色，瞬间消失干净，她不自然地避开颜清川的视线，低声嘟囔：“我说出真相，是不是美梦就要结束了。”

　　“嗯？什么？”颜清川没有听清。

　　陶青溪打算耍赖，反正不管现在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一定得要见颜清川一面才行。

　　“我现在不想说。”陶青溪耍赖道，“我也不要你来找我，我现在就想去见你。”

　　她举着手机，走到床头柜旁将平板捞起来，开始查找最新的航班信息。

　　颜清川神色错愕，担忧更甚地问：“但是你晚上不是有签售会吗？这是你第一次参加，上午你不是还很期待这件事吗？”

　　她还记得陶陶有多重视这个签售会，前几天还紧张兮兮，只是选一张物料海报就纠结了好久。

　　“我不要。”陶青溪立即否定，语气急切：“我就是想见你！”

　　见颜清川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她又放缓语气，撒起娇来，“反正他们有PlanB，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大神，有没有我都一样，去不去也没关系。而且，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伤心吗？等我们见面了，我就告诉你，你让苏老师来接我嘛。”

　　颜清川垂下了眼帘，没有接话。陶青溪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内心涌出一阵惊慌。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眼前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好像她之前生活的时空才是一场噩梦，可她又担心这一切是镜中花水中月，只要她说破真相，这个真切的梦就会让她醒来。

　　她现在只想真切地见阿颜一面。

　　这么想着，她莫名感到一阵酸楚和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又掉下来。

　　“陶陶。”颜清川头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惯坏她了，以至于现在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退了步，“我等你过来，加州这边天气很冷，你要多穿一点知道吗？”

　　“你现在不想说的话，没关系，我等你过来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别怕，我们可以一起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