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邪》闻人可怜

2、第 1 章

　　市元382年，圣年王朝 圣音19年

　　春色初临，外面薄冰未解，北风频吹，但在深宫禁苑里，却是鸟语花香，姹紫嫣红一片。

　　漱玉池，九曲长廊，俯首，尾尾锦鲤，曳着长尾在水中悠游，甚是娇慵。提目，繁花怒绽，佳木郁郁葱葱。眺首，亭，台，楼，阁，烁金的琉璃瓦，皓洁的汉白玉龙墙，雕花的紫檀窗棂，或隐，或现，皇家的气派，岂是寻常王榭可以比拟？

　　丝竹靡靡，织舞纤纤。原是太子的生辰日，宾客同庆。

　　我娇憨地将头倚在这个王朝王者的肩上，轻笑地享受着他如珍似宝的宠爱。一片织锦绫罗，艳粉霞光之中，微敛首，我将双瞳略一流转，便如意收摞无数惊艳，讶异的目光于这一身不合时宜的素白。

　　“父王，太子哥哥可是已及弱冠？”我微微一扯父王的衣袖，轻易便将众人四散的注意力勾引了过来。

　　“是啊，圣公主，今日便是圣太子加冕的大日子呢！”未及父王开口，从邻国受邀前来观礼的比楼公主便莺声呖呖，说时还不忘上下打量我的衣着，提袖掩面，晒笑，“我国甚是注意礼仪，稍有不敬，便是死罪。就连王室贵族也不例外，至少也是一个降为庶民呢！”

　　哼，降为庶民？也得问问你的心上人答应不答应啊，无知的女人，总是喜欢将时间浪费在嫉妒上面。

　　轻瞄一眼，但见她眉拟新月，眼如水杏。百蝶衣，翡翠裙，明珠翠铛，极美的人儿，如开得最盛的海棠，花枝瓣瓣招摇，一望无遗，却少了让人回味的神和韵。

　　呵，差点忘了，海棠虽美，却无香。

　　比楼国的“海棠”公主，我记下了。

　　“真的？贵国真是法度严明，可见比楼王朝定是一片歌舞升平了，呵呵。”我学她以袖掩口而笑，极尽妩媚却一派天真地赞道。

　　“哼！那当然！本宫母后最是讲究礼法，绝对不能容忍后宫中的妃子或公主什么的随意穿衣说话，没得丧了国体！”比楼公主从鼻腔中哼出她的愤怒，大抵是察觉了旁人那些显而易见的痴迷，心有不甘。

　　“呵呵，原来是娘娘调教，怪不得公主仪态万千，艳冠群芳呢。”我温柔一笑并不理会，转过头去在迟迟没有开口的父王身上磨来扭去，娇声央道：“父王，太子哥哥今日弱冠，正缺个知书达理才貌双全的太子妃。刚巧就有这许多千金名媛，或是嫡出名门，或是异国公主，哪一个不是气度高雅，慧芷兰心？就不如趁此良机，求个一门双喜，您说好不好嘛？”

　　“哈哈哈哈，好、好！公主所言甚是，所言甚是啊！”父王顿时大笑起来，抚摩着我如金墨般的丝发，将我揽在怀中，向着座前的人笑问道，“你意下如何啊？”

　　那人弯低着腰杆，僵硬地向父王行了一礼后道：“我王明鉴！臣并不觉得此时是谈论婚娶问题的好时机。”言罢，抬起头来，紧皱的眉头如山峦起伏，冷彻的眸光化成利刃，直直地向我急射而来，似要将我凌迟一般。

　　我伏在父王肩头吃吃地笑，悄向他暧昧地一吐舌，顿时将他气得浑身颤抖起来，我却得意极了，努着红唇，软声娇嗔道：“父王，儿臣不依嘛！太子哥哥每次都这么说，您问他，到底何时才是时机嘛！”

　　圣太子闻言，狠狠瞪了我一眼，急道：“父王！您别听暮邪胡说，儿臣是因为……”

　　“因为什么呢？莫不是太子哥哥的眼光太高，在座的公主小姐都不入你的眼？”满脸的无邪，吐出来的话，却分明淬满了刺，刺得他脸色越是败坏。

　　圣太子面色顿时憋得通红，腾地一声怒极而起，无视礼规，竟大踏步地向父王走来，或者正确来说是走向我。尚未走到三两步，周围一阵阵的抽气声便已使他惊觉自己失了仪态，抬首一看父王诧异而薄怒的眼色，顿时乱了方寸，早忘了我适才出言挑衅惹他不快。忙又急急地低下头跪了，这次却是再也不敢吭出一声。

　　哼！真是个笨蛋！一国的储君，居然这么沉不住气。我轻蔑地瞥了瞥跪倒在地的太子哥哥，唇略勾，弯出三分讥诮，斜开了眼，执起自己一片衣角裙带捏在手中把玩，故作无意地一哼，正以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他听到的音量。

　　他恼羞成怒地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地像要在我脸上雕花，却又百般回转，一腔的委屈看看父王。

　　我甩开手中之物，站起身来，拍拍被压乱的衣衫，缓步走到近在咫尺的太子哥哥身旁，然后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娇滴滴在他耳旁轻声笑道：“嘻嘻，我的太子哥哥，小登科可是天大的好事呢，这么多高贵美丽的公主小姐，如若能够结得秦晋之好，琴瑟和谐，那时便是几生修来的神道？真真是羡煞旁人呢。瞧你，怎的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嘛，我倒是不明了？”

　　几乎是立即的，我明显地感受到了被我搂住的太子身体越来越僵直，他的肩头起伏不定。呵呵，我喜欢看到别人这样的神态，明明就不堪忍受，却偏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去说服自己，何其有趣的场景？此时他的心中，该恨透我这个阴狠毒辣的坏妹妹了吧？

　　我尚未来得及让得意的笑声在唇齿间泄露出来，身体已被骤然推开，几乎摔倒在地，我愕然地看向圣太子转过身来看着我的脸庞。那些恨意就毫不隐瞒地如同洪水般向我涌来，无边无际。

　　随即，他回过头，直视前方，他咬牙切齿地说：“儿臣曾在神的面前起誓，若不剿清前朝余孽，彻底拔除我圣年王朝近20年来的刻骨之刺，绝不轻言婚姻之事！此生宁可孤独终老！”

　　“哼，这全是戏言而已，难道你这圣朝太子还真能……”我反唇相讥，却被父王一阵朗笑阻断。

　　“好！不愧是我圣年王朝的圣太子！不愧是我圣音王的独子！果然是天意，哈哈哈哈，果然是天意！”父王笑得几乎不能自抑，仿佛是圣太子的一番话让他格外的自豪。

　　我走回父王的身旁勾住他的臂弯，歪着脑袋皱起眉头道：“父王，您说什么天意说的那么高兴呀？告诉暮邪知道，让暮邪可以跟您一起开心嘛！”

　　父王怜爱地刮了刮我的鼻子，摇晃着脑袋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好嘛，那暮邪不问了，来，父王，我们喝茶。”我乖巧地一点头，执起石桌上的茶壶就又重新偎到了父王的身旁。

　　“哈哈哈哈，好好好……喝茶，大家都一起喝吧！来人，立即替朕将越北国上年进贡的新茶拿些个来，分赐下去，让公主们都与朕共饮！”父王轻捏了捏我的脸颊，赞许这份知礼识趣的伶俐，笑得一派温柔宠溺，接过我递上的杯，不闻茶香便一饮而尽，仿若饮酒，显见心情是好到了极点。

　　方寸亭台立时便因着父王这一笑，恢复到了一派鸟语花香，歌舞升平的模样。各存机心而来的公主们，每一个的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甜美的笑容，或许是不愿在此时此地落了身份，输了颜面。只怕个个都心想，就算圣太子此时不愿联姻，但只要自己表现出众，还怕定不下一个长久的名分么？一时间，刚才由我戏言而来的阴霾都像是轻风掠过池塘，掀起一阵涟漪，只在瞬间便消散了个干净。

　　我瞧着那些面具一般，看似琳琅满目，实则千篇一律的表情，眼底眉间不自禁地浮起朵朵笑莲。呵，我才不理，何必苦苦竞相开放，一枝独秀岂不更好？圣子起，新朝立，独其身，天下统！哼，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所谓天机，不过是人造势，势造人罢了！天意？我带着一抹讥诮的弧度，暧昧地向奇异于我不明深意的笑容，一个劲用眼神鞭笞着我的太子哥哥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