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琴音暗动 铜镂香炉里 ...

  •   铜镂香炉里袅袅地升起一阵冰片的幽香,在空气之中辗转涌动,倏忽不见。木格花窗之外是一间不大的庭院,参差地种着十余棵梨树,梨花似雪,娇柔地伏在枝上,绽放着甜甜的思恋,像是一种永远的守候。转过丛树便是两间屋子,并不奢华,也并不朴素,有三分稳重,三分典雅,外加二分生机,二分死气。屋中一床一桌,散发着沉郁的木香,左间角落有一个落地书架,满满地堆着书卷,卜筮、巫祭、药草、医理……应有尽有。
      前堂一抹转角,其后是一排一排方方正正的药屉,左侧布帘后是一张矮矮的案几,外加几个软垫空气中有一袭药香,飘渺之间仿佛又与案上冰片气息相融合。
      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从里屋走出,神情间有一种不属于他这般年龄的坚毅。幼稚掩不住他的谦和俊美,他穿着粗布衣服,熟练地踩在阶上抓了些药,用秤量取了几两,摸过一张纸包了,扎成一包,正要出门。
      “夏儿,你去哪儿?”帘后传出一声中年男子的声音。男孩连忙止步,转身撩开布帘,举高手里的药包说:“张伯伯家的药,我给送去。”男子微微笑了笑,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去,另一只手却人搭在身边一个老人的脉上并不离开。男子约有三十多岁,微留髭须,眼神中有一种冰冷的和善。
      “木大夫,您真有福气,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老人看了眼晃着的布帘,又看了眼男子,不禁赞道。木大夫手指离脉,起身抓药,送走老人,独自整理药屉里的干花枯草。忽然一愣,又细细检查了一遍,心中已知了个大概。
      木夏带了药,转过估衣铺来到张家,把药给了张家媳妇告辞离开。他家教甚严,平时只许读医书,识药草,竟没有同龄孩子那样打鸟捉雀,爬树摘果地疯玩过。时常入山采些药草,听些虫鸣已算是他最活泼的时候了。
      半年前,他入山采药。山中曲径通幽,树隙间小路错杂,不知不觉迷失了道路。绕过半山腰上一大片竹林,忽听到一阵悠扬却急促的琴声,像是有所警惕。木夏倚在竹后,缓缓前行,循着琴声来到了一间竹屋,屋子下层略高,有小竹梯可以通到第二层。门是竹子连成的,窗用短而细的竹向外撑去,有些南方吊脚楼的意味。琅琊一带已是北方,这样的竹楼实在建的不合时宜。
      木夏抚着竹梯上的切口,这竹用的是就近竹林的纤竹,娇翠欲滴,切口平整,似是刀剑一类的利器所削,且长短正好,又是一次成型,看其色泽像是不久之前才建成的,也不知是谁在这荒山野岭建了这一间清雅之处。琴声不绝如缕,却没有了方才的警惕和敌意,只有一种婉转亲和。
      木夏不忍打断琴声,只是站在梯下静静倾听。不多久乐声戛然而止,顿了许久,有一个声音从里屋响起:“来者是客,何不进屋?”木夏愣了一下,走上竹梯推门进去。屋内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清冷,正对竹门有一方案几。一位白发老人坐在案几后,半眯着眼睛,手抚在琴弦上却并不拨动。老人年纪虽大,却不见衰老之象,只是满头银发暗示着他逝去的年华。左侧一屋中排放这些丝竹管弦,右侧墙上挂了一把长剑,角落里有一张竹制矮榻。
      “小孩子,你叫什么?怎么一个人到山里来了?”那人问道。木夏忙施礼道:“小子木夏,来山间采些草药,不知先生在此,勿扰了雅兴,望先生不知者不怪。”
      老人“嗯”了一下,心想,这孩子听声音不过七八岁,居然如此知礼,于是说:“既来之则安之,木夏,你来采草药干什么?你家人呢?”
      “我父亲是即墨城中大夫,我来采些草药晾干,就可以为叔叔伯伯治伤了。”木夏虽看来有些成熟,言语之间仭不乏孩子气,“先生,您怎么称呼?”
      “我啊,我姓米,木夏,你听我琴声良久,可听出些什么味道来?”那老人微仰起头仭旧闭着眼。“木夏不懂琴,只是冒昧有些疑问。”木夏答道。
      “但说无妨。”老人微微一笑。“您是不是在躲什么人?”木夏小心翼翼地说。
      “哦。是吗,何以见得?”老人略略皱眉。“适才我在竹林中时,琴声坚毅而有所顾忌,而后,我来到竹屋前的时候,琴声又显得轻柔,显然,您已知道我不是您所顾忌的那个人。”木夏缓缓说道。
      老人不动声色,淡淡地一摆手,“这么说,你已懂得了我的弦中之音,可你是怎么轻易解读出来的呢?”木夏摇了摇头,“米先生,我并不懂,只是凭着感觉妄自臆测罢了,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先生海涵。”
      “孺子可教,你愿意学着弹琴吗?”老人哈哈一笑。木夏眼中一亮,点了点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老人见他不出声,有些愠怒:“你不说话就是不愿意了?”木夏细看方知,他一直闭着眼睛,心想,这位先生莫非眼睛有伤,不能见物。于是忙道:“先生莫生气,木夏喜不自禁,一时失礼了。”老人亲切地笑了起来,招手让木夏近前。
      木夏把背篓放在地上,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依在老人身边。老人从“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之类的乐符开始教木夏。木夏聪慧异常,记性极好,不多时便学了个大概。天色渐暗,木雪颢在家中并不着急,木夏虽自小在城中长大,但隔三差五便要上山一次,采集霜露几日几夜不归也是寻常。
      不知不觉已然过了三天,木夏学琴的同时还学了箫笛一类的乐器,一老一少饮山中露水,吃些山果,深以为乐。
      一日,木夏依父亲之法料得三更时将有陨星自心宿而落,假寐了许久,原要待三更星落时唤老人同观,方才二更刚过,老人估摸着木夏许已睡熟,悄悄起身。木夏待老人出屋后才蹑手蹑脚的起身,老人并不走远,手执一剑,兀自耍开。老人眼有残疾,所以听觉甚佳,然而此时剑风呼呼,竟没有留意到木夏。
      老人虽已近古稀之年,却身形敏捷,跃动自如,舞得一路好剑法。但木夏看不懂,只觉得老人定然是非常之人,不禁鼓掌叫好。老人一惊,剑尖回转,在木夏咽喉前一寸定住,木夏一震,好在木雪颢自小的教育中将他的心性磨炼得止水无波,只是心中一动,依然面不改色,木夏性情冷淡,自信料事极准,早知道老人必不会真的下手。
      他不说话,在等老人先说,因为先说话的人永远是先服软的人。
      老人有些冷漠地笑道:“要不是看在你是个孩子,凭老夫的心性,你早就身首异处了。”木夏暗自笑了:“先生如此一说,算是饶过木夏冒昧之罪了?”
      老人有些局促,在他的字典里,小孩子永远是天真烂漫,外带些欺软怕硬的,面前的这个孩子,却是不同寻常的冷静,他重新估量了他的年龄,委实算不出他的心理年龄,这让老人不禁汗颜。
      木夏看出了他的窘迫,意料之中,浅笑道:“先生剑术超绝,木夏钦羡不已。”老人定了定神:“想拜我为师?”
      这回换作木夏一惊了,他轻轻移开老人的剑尖,单膝下跪道:“先生厚爱,木夏实不敢当。若先生不嫌弃,愿从先生学艺。”老人倒握剑柄将剑收在身后,在木夏腕上一托,木夏顺势而起。木夏心知那是默许了。
      清晨时分,山中露气甚重,竹林间升腾起一团一团的雾,阳光还未十分如林。老人手执竹杖,教木夏练些基本功,稍有偏颇便是一杖。又驻留了两日,木夏意欲下山好让父亲放心,与老人告辞时,老人却嘱咐他不对任何人说起山中之事,亦不可暴露武艺。
      木夏依言,每每入山,皆打的是采药的幌子。
      好景不长,冬天还未过去,却突生变故。木夏踏着厚厚的雪,来到竹屋前时,老人以不知所踪,屋内屋外一片狼藉。
      朔方的雪像是细沙,松松软软,纷纷扬扬。木夏有些惊慌,前后转了一圈,“师……”才喊出半个字,就先自己掩了口,倘仇家未走,岂不是羊入虎口?
      竹屋前后的翠竹都有些损坏,有的甚至拦腰折断,竹叶散落一地,屋内长剑已经不见,琴箫也已分作两半,矮榻角上被直直地削去一角,切口极平,木夏练了近四五个月的剑,心知这痕迹必是利器所为,师傅的长剑中有出血槽,留下的痕迹略有曲折,而这切口竟平整光滑。
      转至屋外,看见竹梯一侧有半支残箫,木夏心中可惜,四下张望,远远看见竹子上有些印记,近前一看,竟然是个“芈”字。
      其背后的一竹上有一横,左粗右细,于是顺着标记所指向的北边走去,不多时又有了一处记号,木夏心急如焚,下定决心,哪怕是圈套,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放过。
      直到一处标记是一竖,上宽下窄。此处已出了竹林,胡乱地长了许多松木,,高大遒劲,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木夏快步走去,洞口灌木的倒刺上挂了一小节布片,正是老人的衣衫,他探身进洞,果然是老人,木夏轻唤了声“师父”,老人闻声便要挣扎着坐起,木夏俯身扶他。
      老人左腿伤处被不经意的牵动,汩汩地流着血,染在老人的青衣上,一片黑红色,他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失了过多的血。木夏解下布条查看伤口,好在只伤在皮肉上。
      洞口灌木轻动,飘进了一个女子,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身着品月色的纱衣,在冰天雪地里行走竟不觉寒冷,借着洞口的光,木夏看到这女子面容清丽,肌光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清波。
      木夏不觉一怔,只见那女子秀眉微蹙,冷冷道:“你是什么人?来这儿做什么?”“姑娘,这孩子……是……是我徒儿,不知……”老人微喘着气说。“不知姑娘是何来历。”木夏接口道。
      那女子款款说道:“在下景旋,义父原是楚国王族,听闻先生避祸齐郡,故遣我相护。”老人还要说话,景旋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锦囊,择了一包药末,与方才采集的雪水相溶,一并送入老人口中。她动作极快地取发簪抵在他穴道上,将另一包粉末一点不落地洒在伤口处,老人疼痛难耐,渐渐昏睡过去。
      木夏扶老人躺下,起身道:“姐姐,可否借一步说话。”景旋看了他一眼,闪过一丝奇怪的神色,飘似的来到洞外。木夏紧跟上去,道:“姐姐,可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真的是师父的仇家来寻仇的吗?”
      景旋回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你师父什么都没与你说吗?”默了些许时候,又自言自语:“也是,秦皇当道,不告诉你,是唯恐连累了你。”“那……”木夏还要问什么,又被她打断了。“你师父受伤不轻,需要调养些时候,每隔七天就服些当归、血竭之类的药,只是这大雪封山,哪里去找这些药?”
      木夏淡淡道:“这倒是不难,我家开医馆草药最是多,却不知找个什么理由把药送上来。”景旋沉吟片刻道:“不妨如此,隔个七天我便去寻你,你把药交给我带上山来。”“也只能如此了,那师父就麻烦姐姐照顾了。”
      这日便也是如此送药,怎奈终究纸包不住火。木夏回到家中,却见木雪颢神色凝重的坐在帘后,“夏儿,你去哪儿了?”木雪颢厉声问道。
      木夏纵是再机灵百倍,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小心地说:“去送药了。”“给谁送药?”“张伯伯家。”
      “夏儿,你还要撒谎吗?”木雪颢一拍桌子,木夏连忙跪下道:“夏儿不敢撒谎,确实给张伯伯家送药去了。”木雪颢冷笑一声:“你拿了当归、血竭去了哪儿?”
      木夏心知这一次怕是糊弄不过去了,只得咬紧牙关,打死也不说。木雪颢见他默不作声,继续说道:“你以为借了送药的名义取了药,便是瞒天过海了?哼,哪有人治眼疾用的是治内伤的药?你从不瞒我,而今,只怕未必是你情愿吧。”
      木夏仭是不答,木雪颢不由得气上心头,顺手操起竹担,正要落在木夏的肩上,木夏淡淡的闭了双眼,并不闪躲。
      一物飞过,将竹担弹在墙上,震得木雪颢虎口发麻,不由得倒退了几步,从门口走进了一位蓝衣少女,微笑着将木夏扶起,道:“可伤着没有?他要打你,怎的也不闪躲?”木夏一愣,只唤了声“璇姐姐”,便不言语。木雪颢打量着景旋道:“姑娘是何人?莫非对老夫的家务事如此有兴趣?”
      景旋一把将木夏拉在身后:“我是谁你管不着,倒是请教阁下大名。”木雪颢一怔:“在下木雪颢。”
      景旋在脑海中将木姓家谱微微过了一遍,算了当今木姓后人的大体分布,才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昔年楚王宫的木医师。”
      木雪颢的身体颤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悲戚,“陈年旧事,姑娘又是从何得知?”景旋秀眉微蹙,思忖片刻道:“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木夏虽不知父亲与楚国有什么关系,但心知景旋所饮的是《国殇》里的句子,讲的是楚军战败,尸骨弃于荒野的事。
      木雪颢抬起头说道:“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这又是《国殇》里的句子,说的是战士们不畏强敌,身首分离也不后悔。景旋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他一眼。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