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安赋》杨枝赶路

5、桑榆晚(五) 一张脸，无

　　夏日游园，是达官贵人，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消遣。

　　定国公兼镇南大将军祁玉自是对这种颇为惬意文趣的消遣没有什么兴趣的，不过他却极力撺掇两个儿子去游园赏花。

　　庶子祁景安性子淡漠沉静，不好客、不爱热闹，偶有一两个同僚上来搭讪，他虽不会冷眼怠慢，回答起来也只是有一说一，从不多谈。

　　嫡子祁景盛与他截然相反，此刻正高朋满座、侃侃而谈，身旁人殷勤附和、恭维不绝。他享受着别人的热情恭维，好像那些人的吹捧真的是他一样，而不是他背后那个势力顽固的爹。

　　他知道别人看重自己的爹，但同时也觉得自己具有强大的魅力，而且还大言不惭地认为，如果父亲不是镇南大将军，他一样能得到这些吹捧。

　　祈景安淡淡瞥了一眼嘴咧到后脑勺的祈景盛，不动声色地从人堆里退了出来。

　　他望着到处都是有人扎堆的亭台和楼阁，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想寻一处清静幽雅的地方，最好是连一只嘎嘎叫的鸭子都没有。

　　绿柳摇姿的湖边，倒是没有什么人。他迈着步子朝那个方西阔步走去。

　　可是有人并不想让他如愿。

　　“祁兄。”

　　身后清朗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步伐。

　　来人立如青松，发丝如墨，貌似美玉，举手投足间如朗月清风。

　　祁景安回过头来，眉头并没有舒展，不喜不怒叫了声：“顾大人。”

　　顾珏忽视了他的冷淡，仍客气热情地上前搭话：“祁兄为何不与尊兄在一起？”说罢，折扇一展，慢载微风。

　　祁景安和顾珏认识了几载春秋，他对顾珏说不上是讨厌，但也没什么好感。确切地说，他对所有权臣都没有什么好感。

　　“顾大人，我似乎和你没有熟到称兄论弟程度。”

　　顾珏笑道：“哦，是顾某的不是，唐突了祁大人。不过你我二人都在柳沈村同过事，也算是有些交情。对吧？”

　　祁景安面无表情应道：“嗯。”

　　接着又说：“顾大人如果来就是和我说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那还是请回吧。”

　　顾珏说：“顾某平生爱交友，又十分欣赏祁大人为人，想邀祁大人相伴而行。”

　　祁景安说：“多谢顾大人好意，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恐难为友。”

　　“道不同…不相为谋？”

　　顾珏凑上前来，祁景安下意识后退一步。

　　“敢问祁大人，道何属？”

　　祁景安对于这种幼稚的伎俩实在是鄙夷，冷哼一声，“祁某身为秘书省校书郎，承蒙皇恩，当然效忠的是皇上。难不成，顾大人效忠的不是皇上，而是另有其人？”

　　“呵……”顾珏吃瘪，摇摇纸扇，似是诚意赞道：“祁大人果然非凡。这三两句话给顾某安了个不忠的妄名。倒是我小瞧了祁大人。”

　　祁景安宠辱不惊：“祁某实话实说罢了。”

　　顾珏：“家父读了你的文章，对你赞不绝口。”

　　祁景安听到他谈起顾孝思，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顾老先生学问深厚，我虽无福做他的门生，但素喜拜读他的文章。能得到他的褒奖，实在是祁某三生有幸。”

　　顾珏见刚才的话有效果，趁热打铁：“那祁大人何时肯到鄙舍一叙呢？”

　　祁景安带点儿嘲讽的口吻道：“据我所知，顾老先生生活起居宁静淡泊，从太傅一职中退下来后便处于半隐居之状，他与朋客甚多的顾大人并不在同一府中居住，来日我若登门拜会顾老先生，也并非光临贵府。顾大人说话可要仔细些。”

　　顾珏见此人油盐不进，属实有些头疼和无奈，略带尴尬地笑笑：“是顾某不严谨了。”

　　祁景安不置可否。

　　“那……”顾珏还想再说些什么，耳边荡漾起一阵步摇环佩叮当响，一声脆生生的女音使他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珏！”

　　祁顾两人同时往来人方向望去，只见一豆蔻女子正含情脉脉看向顾珏。

　　女子白皙如雪，眉如青黛，目似桃花，鼻小巧玲珑，唇不点而红，如此美貌配上婀娜身段，明媚中透出仙气，完全贴合书上所描述的国色天香美人，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祁景安行拱手礼，“县主。”

　　萧浅予端庄大方回应：“祁大人。”

　　回应完了之后就是一双眉目紧紧锁在顾珏身上，娇柔道：“顾珏，你怎么走来这里了？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如何一会儿功夫寻你！”

　　“县主不呆在太子殿下身边，来寻我，倒时候怕又要难为我费尽口舌跟太子殿下解释交代了。”

　　顾珏无论和谁相对，都是游刃有如，即便在试探祁景安的时候没讨到好处，但也绝没有落败，唯独“对阵”云州县主萧浅予，无有半点办法。

　　他弱冠之年曾娶过一位妻子，名为苏锦，是御史之女。他娶苏锦是太子授意，并非对苏锦有多少感情。
　　但御史与苏锦本人都非常认可重视这门亲事。

　　御史欣赏顾珏人品，所以认同这门亲事；而苏锦，却同萧浅予对顾珏的感情一样，痴心爱慕了顾珏好多年。

　　苏锦端庄大气，秀美优雅，一颦一笑皆符合名门教导出来的大家闺秀风范。美中不足的是，她自小便身子娇弱，咳嗽时常常咳出血来。
　　声称是为苏锦考虑，成婚三年，顾珏没有碰过她的身子。

　　顾珏虽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但尽心尽力做到了一位丈夫的责任。京中没有大夫能够把她医好，他就派人去民间遍寻名医，只可惜，大费周章也没有把她治好。

　　嫁给顾珏三年后便撒手人寰，享年十七岁。
　　苏锦在世时，二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萧浅予刚刚得知顾珏娶苏锦之事时，眼睛哭得红红的，带着哭腔质问顾珏为何不爱苏锦还要娶她。

　　顾珏含糊其辞，萧浅予负气不再理他，三年间见到顾珏便绕路走。萧子甫逗她说要替她责罚顾珏，她又立马为顾珏辩解，说他没有错。弄得顾珏哭笑不得。

　　苏锦死后，萧浅予又重新黏上了顾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之前那个闹别扭的人不是她一样。
　　如今距苏锦离开已经一年了，萧浅予更是喜欢缠着顾珏。

　　这可正好遂了祁景安的意，此时他正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态度来，“欣赏”顾珏的不知所措。

　　碧溪是顾珏的贴身侍从，站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顾珏和萧浅予。

　　祁景安何其敏锐，哪怕只有一瞬，他也能捕捉到碧溪眼神中流露出的若有如无的醋意。

　　多亏县主的及时到来，使祁景安能够顺利脱身，祁景安对着顾珏拱拱手，示意他不再奉陪。

　　顾珏不甘示弱，用“走着瞧”的眼神回敬他。

　　祁景安终于得偿所愿站于细柳湖边，远离嘈杂喧闹。襟衣被风吹起一角，胸膛微微露出，更显他挺拔身骨和流畅身肌。他是文官，却身姿挺拔，除骨便是肌，瘦而不虚。

　　眉眼如锋，而不过于凌厉，瞳孔是少见的深乌色。鼻梁挺拔，侧面看犹如刀削的玉。

　　一张脸，无有瑕疵可以挑剔。

　　可能是性子过于淡漠，太不爱抛头露面，爱慕他容貌的女子不少，可真要是爱慕他这个人，怕是挑不出一个。

　　不过他的才学是有目共睹的。若是想巴结定国公，只管去找祈景盛就好，没必要在他这里闷一口气。可见之前那几位去找他说话的官员，看重的是他本身的官品和才学。

　　君子璧立，无人知晓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祈景盛说得累了，喝口水的功夫，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庶弟是和自己一起来的。

　　真正的高门家族子弟，从来都不把嫡庶之类的话放在口头上，但在吃穿用度上嫡子又处处压庶子一头，心里也把嫡庶的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他对身边一小厮招了招手，问：“景安呢？什么时候走的？”

　　小厮回道：“禀告大公子，二公子去湖边了，走了有一刻钟了。”

　　祈景盛撇撇嘴，似乎是不屑也不满祁景安这种做法。

　　工部尚书杜文渊强占柳沈村修水利是在祁玉的默许和授意下做的。这些年，祁玉的手下人做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御史非常不满祁玉这种粗暴的做法，写斥责信给祁玉，全都遭到了祁玉的冷眼相待。

　　只不过，这次侵占柳沈村土地，御史却没有这么容易好打发了。他同太子商议派女婿顾珏代他前去柳沈村调查此事，祁玉也只这次稍稍有些麻烦，便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去与顾珏周旋。

　　顾珏是太子的人，而祁玉是梁王的支持者，所以这件事就变得复杂了。要是弄得不好，很可能落人把柄。

　　祈景盛就是大草包一个，仗着皇上对水利工程的支持，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竟还当着顾珏的面说柳沈村的百姓不过是一群刁民，还变本加厉驱逐他们，闹出的人命基本上都是他的手笔。

　　祁玉对他的莽撞行为恨铁不成钢，千里传书告诫他，顾珏在场时，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分。

　　岂料他还是不收敛自己的行为，反倒在背后笑话自己的父亲祁玉，竟怕起了一个小小的顾珏。

　　祈景盛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的时候，祁景安并不在场，当他知道祈景盛做的那些事后，既吃惊又气愤，吃惊的是，祈景盛竟如此没有脑子，气愤的是他手握大权，把人命当草芥。

　　祁景安想挽救这一切的时候，柳沈村已经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只剩下幸存的几户人家。

　　他看着衣不蔽体、流离失所的妇人、孩子，暗暗决心要用自己最大努力帮助他们。

　　顾珏把在柳沈村的所见所感全都上报了御史和太子，御史在皇上面前对工部尚书杜文渊狠狠参了一本，杜文渊却说这是工部的施工所需，闹出的人命也是因为他们不识好歹，怪不得别人。

　　皇上派人去查，也没有查出个什么结果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祁玉看出二子行为做事还是祁景安更为妥帖，于是当着祁景盛的面夸了几句祁景安，祁景盛因为此事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