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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s ...

  •   幽暗阴湿的牢狱中,不时地有窸窣响动从草垛缝隙中滑出。

      长发女子阖眼靠在墙边,似是沉沉睡着。

      她身侧的另一女子正屈膝而坐,素色囚服上布满血痕和污秽,唯独面庞还算干净,露出了天生花容的姣好相貌,只是那双墨玉似的眸子,无望而沉静的看着天窗投映在石壁上的一束昏光。

      平日里隔着幽深寂寥的暗道听不见外头任何响动,今日却反常,热闹得紧。

      两人沉心去听,靠墙的女子陡然睁眼,“有人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而紧密脚步声从尽头传来。

      萧稚转头看去,先入眼帘的是几展佩于来人身侧的玄铜剑柄,它们的主人个个魁梧挺拔,左右护着一个带金佩紫甚是煊赫的太监。太监身后之人手拖木盘,上方置了一个金玉酒樽和两个小盏,里面盛的毒酒,算是送人上路的标配了。

      待他们身至跟前,牢吏将狱门外紧锁的链条抽开。

      路庭鸣抬脚踩上这片阴潮的方寸之地,里边扑面而来一股令人浑然不适的霉味。他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对这阵刺鼻的味道并不在意,而是眸光流转,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萧稚。

      “萧大小姐,好久不见。”

      萧稚样子狼狈,与眼前人的高高在上形如云泥。

      她牵强的扯了扯嘴角,“昨日刚受了刑,就不向你行礼了。”

      路庭鸣这才将视线落到她的身上,透过昏黄的火把看到她明显被鞭子抽打过的痕迹,布衣下渗出的血渍虽然已干涸,黏稠的血液却将她的伤处和布帛贴扯在一起。

      自萧家出事,他是第一次来见她。

      路庭鸣移开视线,“我奉旨而来,取你二人性命。”

      萧稚并不意外,自从她和堂姐萧浣被关进牢狱,时日之久已让她记不清过了多少个日子,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不曾想过送她走的人会是路庭鸣而已。

      她忽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外头这么热闹?”

      “上元节。”

      萧稚一愣,“过年了……”

      “不错,可是想起昔日辉煌了?”

      见她并未回答,路庭鸣用拂尘的木柄抵住萧稚的脸,随后缓缓移到她的下颌处,迫使她抬起头。他居高临下的看她半晌,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将毒酒换了,你们喝下之后,厉王殿下会想办法带你们出去。”

      萧稚一愣,错愕的看向他。

      三年前,她知道路庭鸣日后必定武艺惊觉,便用了些不太磊落的法子胁迫他做了自己的护卫。直到爹爹萧望山一朝倾覆,卫逯军奉旨拿人,萧家满门下罪诏狱,路庭鸣也随之杳无踪迹。

      她本以为他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势必会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却不曾想他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要……救她。

      路庭鸣抬手捂上她的眼睛,“若有机会,日后江湖再见。”

      他往日习武练剑,不畏湿寒,手心此刻却凉成一片,这让萧稚心中五味杂陈。

      但更令她惊讶的是,厉王为何会救她们。

      然而一切还不容萧稚多想,路庭鸣已收回拂尘,故意高声说道,“咱家如今是堂堂中御少监,正得隆宠。你若是贪恋那些繁华日子,只要肯来侍奉咱家,就连你这位堂姐,也能一并放了。”

      这话屈辱至极,身后卒吏侍卫纷纷荤笑起来。

      堂姐萧浣当即怒喝,“萧家女何以受此羞辱!”

      她并不知方才路庭鸣在萧稚耳边说的什么,骤然听到他这番言语,一时怒气攻心,跃身而起,用手中桎梏的枷锁当成武器砸向他。不待这枷锁靠近他半分,身侧侍卫猝然动手将她制伏在地。

      萧稚心中一紧,连忙叩谢,“谢殿下恩赐,能让我与阿姐体面离开。”

      她自打爹爹出事便恨透了当今天子,现在却平白上演这么一出。萧浣在堂皇之际隐约寻出了门道,她视线晦暗不定的在萧稚和路庭鸣之间游弋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

      路庭鸣缓声说道,“既是赏赐,还不快领了去。”

      萧稚正要去拿,萧浣蓦地抬手按住了她。

      她常年游历于江湖,不清楚萧稚与路庭鸣之间过往,故而对他并不信任。

      萧浣率先接过酒樽倒上一杯,她的手指在杯盏边沿摩挲两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津液甘甜微凉,带了浓郁的酒香。

      萧浣这才放下怀疑,正想配合二人做戏,却感到小腹遽然传来阵痛。她訇然抬头瞪向路庭鸣,手中的杯盏一下子落到草堆上,紧接着便是五脏六腑被翻搅似的疼意让她浑身筋挛,瘫软倒下,连掀抬眼眸的力气都不再有了。

      “阿姐——!!”
      萧稚察觉不对,立刻扑过去将她揽在怀里。

      她眼见萧浣紧咬牙关不发出声音,心里的希冀再次落了下去。

      “阿姐,阿姐!”

      萧稚不断摇头,她手足无措的捧着萧浣脸颊,仿佛这样就能让她口中的鲜血不再呛出嗓子,可萧浣眼里的光仍在逐渐黯淡,最终,涣散成一片。

      透过狭长走廊的阴风像索人魂魄的厉鬼,凄厉地呜咽着。

      听见萧稚撕心裂肺的喊声,路庭鸣不敢置信地向后退了两步,他下意识扭头看向身后隐在黑暗处的两人。

      他们神情狠戾阴森拔刀相向,其中一人将剑锋对准了路庭鸣。

      “路少监,这大好的仕途你不要,非要救一个将死之人,值得吗?”

      他们从阴暗处缓缓走出,萧稚这才看清他们。

      玄色长袍,烫金虎绣——卫逯军。

      本被掉换的毒酒还是害死了萧浣,这一切事发令路庭鸣措手不及,他心中心绪紊乱却不得不沉声问道,“这是何意?”

      “路少监虽是换了毒酒,却不曾换了杯子。”

      事情败露,路庭鸣也不装了。

      “你们何时发现的?”

      两个卫逯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狞笑起来,“公公天真,不是我们发现,而是陛下英明。”

      另一人接着说道,“陛下之所以留下萧大小姐的性命,正是为了引出你身后之人,”他见路庭鸣眉宇紧蹙,促狭一笑,“如今,厉王的人已被捕获,待你们今日死后,陛下便要与厉王一并清算!”

      路庭鸣变了脸色,他狠戾的目光从两人剑锋划过,转身一掌劈开了萧稚镣铐。

      卫逯军见他动了手,长剑一并袭来。

      路庭鸣手持拂尘,尘尾已被利剑削去,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卒吏和侍卫见状之后纷纷倒戈,他们趁着路庭鸣无暇顾及,想以萧稚作为诱饵。

      他们动作不快,路庭鸣察觉之后迅速挡到了她的身前,尽管如此,在面对下手狠绝的卫逯军的同时又要顾及萧稚性命,来回招数之间仍然使他分身乏力。

      萧稚心里也明白,她不会功夫,只能摔了酒樽用碎片逼退想要靠近的吏卒。

      可是寡不敌众,眼见路庭鸣不断被伤到,他们二人几乎已经陷入绝境。

      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想想办法,耳边却突然听见错杂的打斗声中传来一阵如同裂帛被扯开的骤响。

      萧稚惊惶望去,路庭鸣的身子无力倒下。

      她这才看见,他的胸口早已中了不止一剑,整个人像是被刺穿了无数个窟窿,血柱喷涌,连眼底也染了血色。

      可是卫逯军没有停,他们举高了铁剑还想从他的身上刺下。

      萧稚绝望万分。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场景,大雪中伉俪情深的新婚夫妇挽手走向满脸宽慰的爹爹,身后是不情不愿的护卫少年和风尘仆仆来闹婚房的萧浣。这一切皆如同那日飞落的雪花,湮灭在三年后无尽萧索的冬日。

      长剑落下的瞬间,萧稚跪扑到了路庭鸣的身上。

      死了就好,死了她兴许……尚能搏一搏。

      痛楚和黑暗将她浸没,萧稚却并不感到害怕,她只是后悔,后悔上天已经给过她一次机会,让她能救家族于水火之中,会什么仍然会落得这般下场。

      明明她拼尽全力避开了造反,为何萧家这次又重蹈覆辙……

      「待你们今日死后,陛下便要与厉王一并清算!」

      萧稚猛地睁眼。

      “小姐!”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传来。

      她扭头看去,贴身小丫鬟荭离正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满脸担忧地望着她,而床榻边的柜子上正放着一个蹴鞠和半干的衣裳。

      萧稚怔了片刻,竟不可抑制的低笑起来。

      上天垂怜,她——

      又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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