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余礼

23、第23章

　　周周想过会以什么样的心境去面对以后的生活，说清楚事情后，大家的心情都变得透彻起来。
　　当女儿的时候，陈婷对她爱答不理，现在，反倒有了关心。

　　这个季节，柳絮满天飞，如下雪一般，风吹不散，手抓不住，落进眼睛里柔不出，吸进鼻子里喷嚏连天。

　　周周想过正式相认的场面，但因为性质不同，一定不会有新闻上母女相认痛哭流涕的场面。

　　一个装修很田园风的咖啡厅，放着听不懂的英文歌，四人座的方桌上，周周和陈婷坐在一起，对面是她的亲生父母。
　　突然出现的父亲让她有些意外，因为这半年来都是和女人相处，她自动忽略了还有父亲的存在。

　　周周的眉眼长的像父亲，脸型随母亲。

　　女人：“感谢你把她养得这么好。”
　　陈婷：“周周懂事，从小学习好，不惹事，很让人省心。”
　　女人：“嗯。”
　　陈婷：“下面我说的话你们最好记一下。”

　　两人不约而同掏出手机。

　　陈婷：“周周不挑食，唯一不吃的是肥肉，像鸡皮，鱼皮，猪蹄都不吃，这孩子敏感肌，金属饰品不能戴，化妆品要看成分，马上夏天了，防晒霜也得注意着买，还有……她有低血糖，小学升国旗晕倒了好几次，初中军训也是，平日给她备着糖，嗯……差不多也就这些了。”
　　女人认真的记录：“谢谢你。”

　　短暂地就好像交接仪式一般，她像个物品一样安静地杵在那，没有说话的权利，甲方说完该说的，乙方点点头。

　　她也看清楚了，自己没得选择。
　　和当年被抛弃一样，现在何尝不是另一种抛弃。

　　陈婷把杯里剩的咖啡一口气咖啡，擦了擦嘴，如释重负般地，平静而迫不及待地起身：“既然事情都交代清楚了，那我就走了。”
　　“妈。”
　　“嗯。”陈婷和女人同时答应。

　　周周仰头看着陈婷：“我弟知道吗。”
　　“等他中考完会告诉他。”
　　周周红了眼眶：“嗯。”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她来不及去告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陈婷已经走出了店门。

　　男人买单回来：“走吧，孩子。”

　　随后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

　　周周靠着窗户，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渐渐远离，车子驶离市区，在她几乎快要睡着的时候，到目的地了。

　　四周都是荒地，只有单独的一栋楼矗立在此。

　　有想过他们生活条件一般，但没想到那么差。

　　房子似乎很久没人住，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的蜘蛛网已经织的很大。
　　没有什么一室一厅，就是一间方正的房子，中间被帘子隔开，前面做饭，后面放着一张床，走廊尽头是公共浴室和厕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周没想到现在还会存在这样的房子。

　　女人：“这是我跟你爸之前租的房子，但你放心，我们已经在你学校附近看房了，马上就退租搬到那边。”

　　周周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俞州是三线城市，房租不高，若是正常工作赚钱，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

　　周周的目光被桌上的照片吸引，女人注意到，先开口：“周周。”
　　“嗯？”她回头。
　　“有个事还没告诉你。”
　　周周指着相册：“是这个事？”
　　女人和男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他是你弟弟。”女人的语气轻柔，说完看了眼周周的反应。
　　她没有过多反应，反倒是问：“他人呢。”
　　女人吞吞吐吐：“他，在医院。”
　　“生病了？”
　　“你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

　　周周以为是感冒发烧的小病，没想到是这个。
　　也是一瞬间，周周想起之前女人从住院部跑出来，浑身湿透却不回家……现在都可以想通了。

　　男人打扫着房间，一会功夫，屋里肉眼可见地明亮了许多。

　　女人：“马上要回医院，你要不要一起去，他知道你今天回来，特别高兴。”
　　周周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谁，她在这屋里呆不下去一秒，恨不得立刻就走：“嗯。”

　　———

　　女人在医院门口买了晚饭带上去。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里弥漫着各种医疗用品的味道。

　　周周进去前看了一眼贴在墙上病人名字，但是三个人一间的病房，确认不了。

　　病床上的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周周。
　　女人放下盒饭，连忙介绍：“洧一，这是姐姐。”
　　少年坐在病床上，乖巧地喊了声：“姐。”

　　他看起来没比自己小几岁，周周甚至猜测他和周亦桉谁大。

　　病床充斥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吵吵嚷嚷，周周背着手，很突兀地站在那。

　　男人从洗手间回来，支起桌子，招呼周周吃饭。

　　“我不饿，你们吃吧。”

　　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她，女人目光闪烁：“是不是不习惯，妈给你钱你出去吃。”
　　周周摇头：“我不饿。”
　　“哦……行。”女人拍了拍身旁的板凳，“坐这休息一会吧。”
　　“晚上你们还回家吗。”
　　“我跟你爸得在医院陪护，你现在要回去吗。”
　　“不回去。”周周缓缓起身，“你们慢吃，我出去走走。”
　　“那注意安全。”女人叮嘱。

　　这会儿的天空火红火红地，周周走出医院，有那么多条路，那么熟悉的地方，这一刻竟无处可去。

　　拐进隔壁的小路，去年的暑假在这条街上摆摊，周周边走边看边在心里回忆着，第一天是在这个位置，再往前走，之后停在这摆摊，后面走到校门口，曾经在这被人驱赶……

　　五中的大门刷了一层朱砂红，外表气派壮观。

　　买了瓶水，小商店的老板看她眼熟：“你是不是之前摆摊卖炒饭的姑娘。”
　　周周微微点头。
　　老板一拍手：“我就觉得你眼熟，什么时候再来呀！”
　　“现在管的严，我换到夜市去了。”
　　“那儿的租金贵不贵！”
　　“还行。”
　　“你生意好，多贵的租金也赚的上来！”

　　周周在外面逛到八点回去。

　　记得女人下午喊了‘weiyi’，周周看着门外墙上的病床信息。
　　三床：刘洧一

　　原来她应该姓刘。

　　女人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门外：“孩子，怎么不进去。”
　　“回来和你们说声，我今晚也不回去了。”
　　“没事，这有多的折叠床。”
　　“我也不在这住。”
　　“那你……”
　　“那边还有些东西没收拾完，我给奶奶打过电话了，今晚回去住。”
　　“哦。”女人神色有些低落，“这么晚了，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扫辆车骑过去。”

　　走到楼下发现自己的书包还在楼上，又坐电梯上去。

　　“你给孩子说了吗。”
　　“孩子这才刚回来，我哪有脸开的了口。”
　　“唉……”

　　周周一出电梯就听到亲生父母在楼梯间的对话。

　　“这个月的住院费还没交……”女人唉声叹气，“你的工资什么时候才能要回来！”
　　男人：“人都跑路了，上哪要！”
　　女人抽泣：“没有钱儿子怎么办！”

　　周周站在门外，刺鼻的烟草烟味袭来。

　　男人：“我听朋友说，可以信用卡透支，就是先用钱后还钱。”
　　女人：“安全吗。”
　　男人：“安全。”
　　女人：“那明天去银行。”
　　男人：“嗯，回头我再上网了解一下。”
　　女人：“好……”

　　书包放在门口的座椅上，周周迅速拿上书包躲到另一边的过道上，看着他们进到病房，她去了护士站。

　　“您好，请问503刘洧一的住院费交了吗。”
　　护士用电脑查了下：“没有，你是家属吗。”
　　周周没点头也没摇头。
　　护士：“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你回去让他们明天务必交上来，不然电脑系统传不下去，会影响到患者正常用药。”
　　“一共是多少。”
　　护士告诉她：“八千六百二十一。”

　　周周想了一会，问：“可以先交半个月的吗。”
　　“可以。”
　　“在这交吗。”
　　“现在都下班了，可以明天早上过来。”

　　周周背着书包下楼，找到了之前租摊位的夜市负责人。
　　因为那条视频给夜市带来了更多的客流量，负责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给您微信转账，想换现金可以吗。”
　　负责人也是个爽快之人：“可以，要多少。”
　　“五千。”
　　对方哎呦一声：“现在身上没有那么多现金，要不然这样吧，我去银行给你取五千。”
　　“谢谢！”

　　周周拿到钱后又回到医院。

　　钱包裹了一层纸，折好递给护士。

　　“麻烦明天早上把这些钱给503病房刘洧一的家属。”
　　护士好心提醒道：“他们现在在病房，你可以自己递过去。”
　　“不了，我还着急回家，麻烦你了。”

　　早上离开时，陈婷把她的所有行李都打包齐全，下午奶奶就和陈婷离开了这里。
　　在楼下转了一圈，二楼没有亮灯。
　　周围寂静无声，书包沉重，仰头的时候，身子被压的后退半步。

　　今晚该去哪过夜。

　　兜兜转转又走回医院附近，周围唯一24小时营业的只有肯德基店。
　　肚子不争气地在叫，周周点了一份小薯和一个甜筒。
　　想起薯条蘸甜筒的吃法还是程秋告诉她的。

　　突然一愣。
　　似乎很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