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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石 “阿徵,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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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此次陛下急昭回京不知所谓何事,还需多加小心才好。”
“无妨,不必过于忧心。”
北疆地处大祈与鞑靼边界之处,乃苦寒之地,方至九月便已飘起鹅毛大雪。
萧徵畏寒,此刻正倚靠在马车的软垫上抱着暖炉闭目养神,车厢内暖烘烘的,只有炭盆中的火焰舔烧着银丝碳发出毕剥的声响。
“吁——”
“乱石!是乱石!快后退,保护王爷!”
前方的车队突然急刹,各种声响一齐传来,两侧更是轰隆之声不绝于耳。
竟是遇上了乱石。
萧徵思忖的瞬间乱石已至,他们的车队此刻正行进在两侧山崖的罅隙之间,已然避无可避。若是在他双腿未残之际方还留有几分生机,只是此刻怕是要命丧于此了。
“王爷小心!”
萧徵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便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管家扑上来的画面,巨石撞破车厢碾压在管家的身上,带着他的头狠狠砸向一旁,那一瞬间他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遗憾,没想到死前竟也无缘再见他最后一面,也罢、也罢......
五十公里外的驿站内。
“陛下,根据探子的信件来看最多明日午时,王爷的车队就能到达此处。”
“朕知道了,退下吧。”
顾元歧挥退身侧众人,手中拿着几封信件反复阅览,手边的锦盒内更是堆满了厚厚一沓形式相同的密信,只见最上方的信件上满满写着北疆王萧徵的名字。
“唔——”
顾元歧一遍遍摩梭着信件上萧徵的名字,突然心脏处传来一下剧痛,他颤抖地用力捂住心口,瞬间激起一身的冷汗。待疼痛过后便是一阵无法控制的心慌,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
“陛下!”
门外传来一震急迫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侍卫总管魏崧的声音,声音慌乱之中带着点悲切。
“前方传来急报,五十公里外临北崖突降乱石,适逢北疆车队经此处,经查验,无、无一人生还。”
顾元歧闻言眼前一黑,仿佛突然间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再难传入他的耳中,他难以自抑地俯身撑在案桌两侧,盯着案桌之上满眼都是萧徵的名字,终是没忍住喉间涌起的鲜血,呕出满目的鲜红。
景元三年玄月,大祈王宫内白衣素裹,景元帝下令举国上下为北疆王守孝三年,参照帝王之礼追册北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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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有事启奏。”
礼部尚书站出队列:“启禀陛下,北疆王虽是为我大祈鞠躬尽瘁,但臣认为以帝王之礼追册实属于礼不合,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臣子死后葬入帝陵,况且北疆王是突遇乱石而死,并非为国而死,如此厚封怕是不妥,还望陛下三思。”
顾元歧端坐高位冷眼相看堂下,泰和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内侍总管刘福来闻言惊出一身冷汗,暗道:这礼部尚书平日里迂腐也就罢了,这节骨眼儿上怎么还看不清形势呢,这些天不知因为这事儿处理了多少乱嚼舌根的人,明眼人都能看出陛下对北疆王的重视程度,偏生他还带头顶了上来。
“哦?爱卿果真这样想?那爱卿以为如何呢?”顾元歧像是坐累了,一手支着头一边开口道,端的一副善于纳谏的帝王之姿。
“臣以为以正统皇室亲王之礼操办即可,北疆王本就是异姓王,自是与皇室宗亲不同,以亲王之礼已属厚待,料想北疆王的亲属也不会有所异议。”
“哦——爱卿不说朕竟是忘了北疆王的亲属。”顾元歧蓦地扯出一抹残忍而凉薄的笑,轻声道:“来人,传朕旨意,萧家离心背国,意图谋反,念在北疆王对大祈忠心耿耿,朕免除死刑,全族流放北疆。”
他语气随意,似乎刚才的话语间只是在吩咐今日要在桌上看见什么菜式,而不是决定了一族人的生死。
礼部尚书闻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陛下!这——”
“好了,再有人对此事有任何异议,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罢便拂袖走向了内室,刘福来赶紧唱道:“退朝——”
礼部尚书走在下朝的路上犹在愤懑不已,后侧兵部尚书赶上来与之耳语道:“老宋,这件事万不可再提起了,今日陛下没发落你实属不易,那萧家在陛下未登基前就被查出与鞑靼那边有书信往来,陛下是看在北疆王的面子上才没有追究,这下北疆王殁了,陛下本就悲痛,那萧家可不就成陛下的发泄口了。再者,陛下与北疆王的关系你竟是没看出来?你呀,平日里看着精明,怎么竟是在这等事情上被蒙了眼一般,你今日朝堂上说的话不是往陛下心里捅刀子嘛。”
竟是还有这般缘由。
礼部尚书惊骇地立在原地,长久之后才缓缓舒出口气,满心都是劫后余生之感。
乾清殿内。
顾元歧这几日自下朝后就一直闭门不出,殿内檀香缭绕,静谧幽深,还带着些许沁入骨子里的凉意。穿过前面的帷幔,后面入眼可见的赫然摆放着一座棺椁,棺椁由北疆极寒之地的冰晶所制,可使尸身不腐,容貌如初。
冰晶棺内,萧徵静静地躺着,除了面色不可避免的苍白,就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顾元歧趴在棺前用手细细地摩挲萧徵的面庞,他不明白,仅是三年未见,为何现在会是这般天人永隔的境地。他这三年来每天都发了疯地思念萧徵,想他在北疆过得好不好,不习惯气候怎么办,想他的腿有没有每日精心照料,还会不会疼痛,想跟他说说话,想抱抱他诉说自己的思念,可是为什么在他将所有事情都处理好,所有潜在的危险都拔除干净的时候,萧徵却再也不会跟自己说话了呢。
“萧徵,你真狠心,你是不是为了气我当初把你送走,所以现在也不要跟我说话?”
“萧徵,你还记得少年时跟我说要带我下江南吗?你说书中都写江南烟雨最是美丽,此生不下江南便是白活了一遭,我们还没来得及一起去看呢。”
“阿徵,你知道吗?你三年前捡到的忘记带走的那只锦狐,我把它养在御花园里养的可好了,现在像个小霸王一般,你见了定会喜欢。”
“阿徵,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我求你了。”
昏暗的殿内烛火明明灭灭,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低低的响起。
“阿徵,我真恨你。”
景元三年,北疆王萧徵以帝王之礼葬入帝陵,史料记载,景元帝为感念北疆王忠臣之心,亲自守陵三个月。
景元十三年,景元帝顾元歧传位于睿亲王顾元澈,改年号羲和。
景元十四年,先帝景元帝驾崩,羲和帝大恸,举国哀悼。遵循先帝遗愿,其身入帝陵,与北疆王合葬。
“玄清住持,我来兑现承诺了。”
京郊蒲卢山护国寺中,院内站着的赫然是已入帝陵的顾元歧。
玄清住持看着眼前人长叹了口气,道:“贫僧只当施主经过这许多年定会改变主意,竟不曾想施主意志如此坚定。也罢,这许是施主的命劫罢,阿弥陀佛。”
顾元歧淡淡道:“若不是我有所要承担的责任,早在十年前我便已经随他去了,多留的这些年只不过是如行尸走肉般苟活罢了。”
玄清见顾元歧意志坚定,只好引他入了内殿。内殿之中空空荡荡,只见玄清在正墙两侧按了几下,一条地道便展现在两人面前。
沿着地道走到里面,赫然是一间周正的佛堂,正中央的佛像慈眉善目俯瞰下方的棺椁,萧徵依旧静静地躺在里面,时间在他身上停滞下来,他依旧是年少的模样。
顾元歧走到水晶棺前最后一次用目光抚摸着萧徵的脸,低声道:“让你久等了,我这就去陪你,你要等着我。”
此番话间,玄清已将事宜准备妥当。
“施主,贫僧要再提醒一句,往生之术有违天道,有所得必有所失,这是天理如此,贫僧不可保证一切顺遂,只能奋力一搏。至于往生之后是何状况,要看二位施主的造化了。”
随着棺前长明灯的点燃,顾元歧合衣躺入棺内。他以帝王命格为芯,生魂为引,送他的阿徵前往一个喜乐安康的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