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春天》徐以南

2、故人

　　我仿佛掉入了一个名为记忆的深渊。我在不停的向下坠落，失重感和窒息感萦绕在我的周围。
　　为什么，遗忘的人会是我?
　　为什么，是我?
　　我近乎神经质的去反复回想这两个问题。
　　我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我那被遗忘的过往，更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他。
　　“喏，苹果。”
　　微哑的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时，我才恍然回神。
　　他站在床边递给我一个被雕刻成小猪模样的苹果。
　　“啊?”
　　我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几秒后，我才明白，有些尴尬的快速接过苹果。
　　“谢谢”
　　他全程没有直视我的眼睛。
　　直觉告诉我，他不敢。
　　可他不敢什么呢？
　　难不成还不敢看我?
　　我为自己突然而然的想法感到可笑。
　　我自顾自的摇了摇头，用力的啃了一口苹果。
　　心想道“好像现在我奇怪的想法格外的多”。
　　清脆的咀嚼声在房间里回响着，打破了一室的凝重。
　　“顾囡”
　　“啊?怎，怎么了？”
　　林安突然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待我回应后，他才开口道，
　　“我的手被划到了，我……去卫生间处理一下。”
　　“好的，没问题，你去吧。”我突然有点儿紧张和拘束，说起来，好像很久都没人这样喊过我的全名了。
　　在仅剩的那点儿记忆里，大家似乎都习惯与称呼我为“顾小姐”。
　　卫生间里响起了细碎的流水声。
　　我放弃了对小猪苹果的残害，开始在记忆里搜寻有关林安的片段。
　　也许是记忆太少，从细微处寻找一个人的踪迹反而没那么难。
　　几分钟后，水流声停止了。
　　而我，也终于从记忆片段的角落处找到了林安。
　　“咔嚓”
　　门把手转动，他走了出来。
　　我回头看他，有些激动的道“你是不是我高一的同桌——林安，对吧？！”
　　半晌，他没有发出声音，只一动不动的站在卫生间的门口。
　　直到我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出错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动静。
　　他清了清嗓子，合上卫生间的门，随后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干涩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对，是我。”
　　也许是因为我刚才的话，又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没有再回避我的眼神，反而一直盯着我看。
　　深邃的目光紧跟我不放，粘稠得让人有些不适。
　　我奇怪于他前后的转变，视线上移，突然扫过他泛红的眼圈。
　　“你……刚才是，哭了吗？”
　　我试探性的询问他。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想象到有这种可能存在时 ，心里仿佛有一种强烈的欲望，促使我去刨根究底。
　　他没有回答，仍看着我。
　　但眼里充满了我看不懂，也不愿懂的感情。
　　我下意识的去回避这份情感。
　　我偏过了头，没有再看他。
　　“是因为，难过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笑出了声。这让我感觉他似乎在嘲笑我。顿时，无地自容的尴尬感铺天盖地的笼罩在我的身上。
　　同时，我也有些生气。
　　于是，我转回了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止住了笑意，正经的说道，
　　“也许之前是因为难过，但现在，是因为高兴。”
　　“高兴——你还记得曾经的我。”

　　我沉默了，为他，也为我自己。
　　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我好像窥探到了自己的过去。
　　从，别人的记忆中。
　　有些讽刺，又有些无奈。
　　我同样知道，今天记得，不代表以后也记得。
　　我会用今天去缅怀我的过去，但他可能会用他未来的时光来感慨我们的过去。
　　也许是，一周、一月、一年、三年、十年……
　　但总归是比我的这一天要多得多。
　　生活将不幸降临在我和他身上，但这份不幸，却只有他记得。
　　……

　　许是思虑过重，想得太多，心脏处又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抽痛提醒着我存活的事实。
　　我忍着难受，偏头看了一眼他。
　　他似乎心情很好，哼着歌，又在为我削着苹果。
　　“诶，林安。”我试探着再次开口道。
　　“嗯？怎么了。”他抬头看我，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就是，能给我讲下我们以前的事吗？”
　　我还是有些犹豫，好奇心催我上前，可直觉有逼我后退。
　　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
　　但他并没有察觉我的犹疑，只一心顾着我的话语在傻乐。
　　乐了一会儿后，他才终于想起了正事，笑着说：
　　“27岁那年，我因为工作调动来了南城。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进了家街角的咖啡店，无意间抬了次头，结果发现排在我前面的人是你。”
　　“其实真的很难说但是是什么心情，就是，突然间，遇见了阔别十年的故人。”
　　“时间过去太久了，你还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但你早忘了曾经相处过一年的我。”

　　“这是我们多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我本以为那家咖啡店，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一个月后，我接了个项目。凑巧的是，我是甲方代表，而你是乙方代表。我们为了这个项目，沟通、磨合了很久，关系也渐渐没有了那么陌生。
　　这，是第二次见面。”
　　“第三次是在朋友新开的奶茶店，他邀请我去看看，刚好遇见了买奶茶的你。”
　　“曾经十年一次面都没见过的人，短短三个月，却见了这么多次。”
　　“好像老天爷都在惋惜我们曾经的错过，来给我一个挽回的机会。”
　　“于是，我开始追求你。”
　　“我知道你喜欢半糖加冰，喜欢盐汽水，喜欢广式茶点，讨厌葱姜蒜，讨厌生的荤菜，饺子得加蚝油，喝粥得加糖，粽子只吃鲜肉的，月饼要凤梨味的，蔬菜只要清炒的，肉片得要重辣的，鱼肉要煎的，鸡肉得炸的，讨厌白萝卜，爱吃胡萝卜，吃牛肉一定要加洋葱，但一定不会吃一口洋葱……”
　　“哎哎，我有这么挑食吗？！”我当即打断了他，怀疑的扫了一眼，该不会是在蒙我吧？
　　话落，他突然坐直了身子，特别义正言辞、铿锵有力的说，
　　“挑食？这哪里是挑食了，这明明就是个人习惯，口味偏好，不懂的人多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我干咳两声止住笑意，摆手道：“继续，继续”。
　　他眉眼弯弯，声音更加柔和，
　　“两个月后，南城的郊外办了场烟花秀，我们一起去看了烟花。
　　我们肩并肩在拥挤的人潮中一起沸腾，满天流光绚丽，在绽放的瞬间照亮你的眼睛”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轻轻的说，
　　“所以，我表白了。
　　在烟花璀璨的那一刻，
　　在心脏为你疯狂跳动的那一刻。
　　然后，
　　我们在一起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脸上绽放的笑容。
　　胸腔里的心脏疯了似的鼓动，大脑在这瞬间变得空白，恍惚间眼前浮现出一场盛大的烟花。
　　美丽得让人无法控制的心动。
　　……
　　故事很长，长得让人震惊于他的记忆力。
　　好像，每一个生活中的小细节，他都记了下来。
　　可再怎么长，再怎么精彩，也有结束的那一刻。
　　他站了起来，随即俯身帮我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垂眸看着我，仔细，认真。
　　我知道，他要离开了。
　　我看到他向门口走去。
　　我听到他说，
　　“亲爱的顾囡小姐，明天见。”
　　我听到自己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