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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爱与恨 ...

  •   厨房里剁肉的声音停顿了片刻,高跟鞋的声音又响起。屋里,剁肉声继续,孟娇走了出来。

      她脸上不再挂着那渗人的笑容,而是温柔的、又带着些急迫的笑。

      “笑笑,今天上学累不累呀?”
      她走向比她高些的孩子,拿下了他的书包,像一个真正的母亲一样,摸着儿子的头:“先去看会儿电视,饭马上就好。”
      祁枭看着这幅画面,心跳开始加快。
      “妈,他……回来了吗?”小祁枭抿着嘴,拉住了孟娇沾了点血的长袖。
      孟娇的动作肉眼可见的一顿,随即她笑:“回来了,在做饭呢,你先去看电视好不好?”
      “妈……”
      小祁枭的眼睛亮亮的,他压低声音:“我偷偷把酒都藏起来了,妈,他不会再打你了!”
      孟娇闻言一笑,正欲开口,却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笑笑,爸爸的酒呢?”

      母子俩和七位“客人”一同僵了身子,抬头看去。

      祁致闻端着一盘黏糊糊的肉,白玉盘里放着那团肉,血顺着白玉盘滴在地上,缓缓淌成一片,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众人皆不寒而栗。
      可在小祁枭和孟娇眼中,这似乎只是一盘普普通通的菜肴。

      他们害怕的,只有这个男人。

      “笑笑为什么要把爸爸的酒藏起来呢?”
      祁致闻把那盘肉放在了茶几上,他甚至还扭头冲“客人”们笑了一下。
      杨乐看着垂下眼的祁枭,看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看他略长的刘海遮住了通红的眼眸,看他咬着牙,一副恨不得上去杀了这个男人的模样。

      小祁枭缩了缩脑袋,摇头道:“没有,我没有。”
      “没有?”祁致闻歪了歪头,僵硬的面部肌肉使劲拧在了一起,扑了上去:
      “笑笑为什么会撒谎了呢?”

      就在众人为小祁枭提起了心时,却见那西装革履的男人一把抓住了女人的头发,将她扔在墙上!
      □□与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孟娇垂着头,乌发如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她侧着的脸颊。
      她连闷哼声都没有发出。

      “孟娇儿,你是不是背着我教了笑笑什么?”他捏起孟娇的下巴,狰狞道,“你敢背叛我?”
      他忽地停了下来,松开了手,回头看了眼“客人”们,又瞥了眼满眼愤怒的小祁枭,咬牙笑道:“笑笑先带客人们上楼,好不好?”
      刚说完,他自己便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算了,你妈妈做饭累了,我带她上楼休息,笑笑要看着客人吃饭。”
      他眼底带着些疯狂,一字一顿说:“要全部吃光哦。”
      说完,他便揪起孟娇的头发,拖着她上楼。

      脚步声渐远,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小祁枭站在原地,垂着脑袋。
      李英还是个大学生,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有些心疼他,小声道:“祁……呃,笑笑,别难过了。”
      赵玲猛拉了她一把,皱着眉。
      话未说完,楼上便传来了摔门的声音,随即,女人的尖叫声响起。

      各种瓷器摔在地上的声音透过了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传了下来,隐约能听见男人怪物一般的怒吼和女人尖锐刺耳的叫声,仿佛要穿透他们的耳膜刺入他们的心脏,将他们的肉一片一片地割下来,让他们也体会到痛苦。
      小祁枭没有理会李英,他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为客人们布菜。”

      于是,“客人”们的注意力又被转移到了那盘黏糊糊的肉上。
      众人:……呕——

      小祁枭穿过电视与茶几间的路,沿着那干涸的血路走入厨房。
      赵玲见他消失在屋子深处,忙坐正,开口道:“你能判断今天是哪天了吗?”
      祁枭没吭声,眼睛里藏着股让人看不明白的情感。
      “祁笑?”赵玲的声音放大了些,“你能不能认真点?咱们七个人的命全捏在你手里了!”
      杨乐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侧耳听楼上的声音。

      当楼上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时,祁枭叹了口气,答:“是我母亲去世的三天前。”
      他没有去看众人是什么反应,只是垂着眼,继续说:“刚刚那是我的奖杯撞在了柜子上。”
      而母亲的头则砸在了地上。

      他本以为已经封存了九年的、落了灰的记忆会模糊不清,却原来在想起时依旧清晰得让他喘不上气。
      自责与愧疚遮住了他的双眼,在他耳边说:“你看,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你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祁枭咬着牙,继续说:“祁致闻因此又把她打了一顿。”
      “你懦弱无用,你救再多人又怎样?你还是救不了你的母亲。”
      他闭了闭眼,试图无视这些话:“大概一个小时后,祁致闻会接到公司的电话,然后他会出门,半夜才会回来……”
      “小时候救不了,现在也救不了!你看着那个男人殴打她、□□她、杀死她,可你什么也做不了!”
      喉咙里渐渐有了铁锈味,他说不下去了,眼前的地板像蒙了一层血雾。
      “你害怕!你就是个废物!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啊?!”
      “你为什么不阻拦他?为什么!难道她不怕吗?她不怕吗!祁枭,你去死行不行啊?”
      那块本就有裂缝的屏障终于“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名为“理智”的舵被另一只血红的手掌控,理好的思路通通化作了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疯狂冲撞着大脑。铁锈味越来越重,胃被一只手拧着,让人几乎要吐出来,肺部像是被刺穿了一样,连呼吸都泛着疼痛。

      “他重死了!”杨乐第一个发现了祁枭的不对,看着他垂下的头和缓缓捂住眼睛的手,快步冲上前,强行将他的头掰了起来。
      只见祁枭捂着眼的那只手指缝里渐渐渗出了血,通过微张的唇隐约能见到口腔中的血色。
      血珠顺着苍白的手滑落,留下暗红的痕迹。
      赵玲等人纷纷后退几步:“快去找医药箱,应该在这儿!”
      众人散开,慌乱地翻找柜子。

      “祁笑,能听到我说话吗?”杨乐按住他的肩膀,俯在他耳边问,“是假的!楼上的是怪物,不是你的父母!孟娇已经安全了,她不会再被打了!”
      许是“孟娇”二字令祁枭回了神,他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字带着血:“可她死了。”
      “你救了那么多人,可他们都不是孟娇!你学了那么多知识、资助那么多人申冤,可你帮不了孟娇!因为你的懦弱,她早就死了!”
      “就算再重来一次、一百次、一千次,你都救不了她的!祁枭,认命吧!你就是个废物!”
      “你该死!”
      “你该死啊!”
      杨乐板着脸,蹲了下来,轻轻把他盖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祁笑,你看着我。”
      祁枭睁开了眼,充血的眼睛一点也不好看,但没人会在乎那个了。他迷茫地隔着一层血膜,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人。
      模糊的五官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合。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祁枭十一岁那年,救过一个小胖子。
      那年他上小学六年级,不太爱说话,也不喜交际,除了“潘小安”潘应青以外,几乎没有什么朋友。
      他的小学分为低部与高部,一至三年级在低部,四至六年级在高部。
      开家长会那天,老师让他把多余的报道表送去低部的办公楼。
      回高部时路过低部教学楼,透过嘈杂的人声,他听到了很熟悉的撞击声:“咚”!
      他侧目,朝声源处看去。
      不远处是废弃男厕的外墙,头顶上窗户微合,他不受控制地朝那边走去。
      “杨……怎么……不要你……”周围太过喧闹,以至于他只能隐约听到几个字,随即又是撞击声,和几声微弱的痛呼。
      大概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祁枭毫不犹豫,转身往教学楼里走。
      高部的校服在一群矮个头的低部校服中突兀极了。
      他迈着步子,走至挂着“正在维修”牌子的男厕门口,伸出右腿,一脚踹在门上。
      低部的楼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再加上这个厕所废弃已久,木门不堪重负,随着这一脚猛地开了。
      里面的人慌乱地转了过来,惊愕地看着他。
      祁枭皱着眉,厌恶地瞥了眼里面的场景——

      一群孩子围着一个人,顺着他们之间的缝隙,能看到一件布满脚印的校服和白嫩的胳膊。
      他说:“你们在这里干嘛?”
      大概是领头人的一个孩子说:“关你什么事?”
      祁枭面无表情:“你这是校园暴力行为。”
      这个年纪的小孩动画片看多了,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天下第一,见到这么一个比他们高出近一个脑袋的男生,竟也不怕,嘚瑟道:“你管不着我,我妈都管不着我,我爸可是教导主任!”
      祁枭点了点头,拍了拍手:“挺厉害。”
      “那是!”那小孩仰起头,活像一只见人便开屏的孔雀,“你还不快走?别打扰我们教训这个恶心的肥猪!”

      闻言,祁枭又往人群中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那孩子身边一个小弟挡住了他的视线,“赶紧走!要不然我们成哥让他爸爸开除你!”
      祁枭充耳不闻,迈开步子往前走。
      领头那小孩仰着脑袋:“怎么,你要加入我们吗?”
      祁枭被他逗乐了,笑着伸手把人扒拉开,扶起地上坐着的、头上带点血的小胖子,他从口袋中抽出纸递过去,然后转身。

      笑容一收,他揪起了那小孩的领子。

      “可惜,”他缓声道,“低部主任的手伸不到高部去。”
      这一下直接浇灭了那小孩的盛火,他有些害怕,哆嗦着说:“你想干嘛?”
      祁枭笑了笑,干净的脸上,一颗小小的泪痣清清楚楚,小虎牙的尖微微闪着光。
      “你猜,我在这儿打你一顿,你爸他能管得着我吗?”

      一群孩子被吓得哭哭啼啼地走了,祁枭把秋季校服脱下,拢在了那小胖子的身上:“我带你去医务室。”
      小胖子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谢谢哥哥。”
      说完,他又有些别扭地拉了拉身上的衣服,说:“我……我身上很脏,被他们踩过。”
      祁枭乐了:“都被打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个?”
      小胖子又低了头:“怕弄脏你的衣服。你帮了我,今天晚上回家我把它洗洗。”
      祁枭也没拒绝,说:“去高部医务室吧,那儿的药比较齐”,顿了顿,他瞥了连衣服都被扯破,一看就没钱的小胖子一眼,补充道:“还可以赊账。”
      小胖子感激地看着他:“谢谢哥哥。”
      要知道,高部的学生可以随意出入低部,但低部的学生必须要有一系列批文假条才能进入高部——除非你有高部的人带路。

      祁枭先他几步出了门,确认周围没人后,才拉着他往高部走。
      正开着家长会,校园里空荡荡的。
      “你哪班的?”祁枭把腕上的电话手表打开,问。
      “三年级四班。”小胖子说。
      祁枭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迅速输入了一串号码,小胖子瞪着眼,问:“你在给谁打电话?”
      祁枭垂着眼,答:“你们数学老师。你们班主任在开家长会,不方便给她打。”
      小胖子沉默了。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祁枭解释道:“学校主科老师的电话簿我看过很多遍,记得一两个。”
      手表响了两声,被接通了,祁枭先做了一下自我介绍,然后把这边的情况说了一下,不知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扭头问:“你叫什么?”
      小胖子“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后忙说:“我叫杨亭辰,‘杨柳’的‘杨’,‘长亭’的‘亭’,‘星辰’的‘辰’。”
      祁枭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又应了那边几声,挂了电话。
      “你家里人没来开家长会?”他问。
      杨亭辰摇了摇头:“没有。我妈妈早就去世了,爸爸也常年不在家,奶奶年纪大了,不可能走这么远来给我开家长会的。”
      祁枭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
      “没事的,”杨亭辰说,“我为我的爸爸妈妈骄傲。”

      祁枭没吭声,扭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看起来不像没有还手能力的样子,怎么就任他们欺负?”
      杨亭辰低着头,边走边踢路上的小石子,想也没想就回答:“我爸爸妈妈拿命保护他们,我不能打他们啊,那样我爸爸妈妈也会不开心的。”
      祁枭猜测他父母亲的职业大概是警察之类的,有些无语:“但是你爸爸妈妈如果知道你被他们欺负成这样,会更不开心的。”
      他又想了想,说:“他们拿命保护他们,他们却在伤害自己的儿子。”
      “你这种思想是不正确的。”
      听了这话,杨亭辰抿着嘴巴,没再吭声了。
      到了医务室,医生见到祁枭,露出一个微笑:“笑笑来了啊,不陪妈妈开家长会吗?”
      祁枭摇了摇头,拉着杨亭辰的手用力,把他拽了过去:“姐姐,这个同学头上有血,身上也有伤,能给他上个药吗?”
      医生将视线转向他,惊讶地“呀”了一声,也没说什么,只把他拉过来,起身找药去了。

      离开医务室时,家长会还没结束,祁枭想到这个时间杨亭辰回班上可能会很尴尬,于是干脆把他带到了操场上聊天。
      “哥哥,你这么久不回去,老师不会生气吗?”杨亭辰坐在看台上,问。
      “不会”,祁枭坐在他旁边,扭头看他,“这次家长会结束就要放暑假了,再开学你们就四年级了。高部和低部几乎是两个独立的整体,不共用一套教师体系。”
      杨亭辰眨巴眨巴圆圆的眼睛,歪了歪脑袋。
      见他这副模样,祁枭便知道他没听明白,叹了一口气,道:“那位教导处主任不会进入高部,所以你不用怕那些人再欺负你了。而且就算是校长,也不能随便开除学生的。”
      杨亭辰点点头,笑道:“谢谢哥哥。”
      祁枭没说话,而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杨亭辰不解,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晃了晃手指,说:“三次。”
      “什么?”杨亭辰还是没听明白。
      “你说了三次‘谢谢哥哥’了,我不想再听到了。”他说。
      “可我真的很感谢你。”
      “那也没必要一直说。”祁枭凑近,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一本正经又故作老成地说。
      “小弟弟,‘谢谢’只需要讲一次就够了。”
      “无论是什么事,做多了总会让人烦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爱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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