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妖道 何 ...
-
何方山白日中春风扫过，一片簌簌碧波。
山顶静谧无声，除风声便是虫鸣，只偶尔传来几声叹息。树下，蓬松的雪白狐尾摇来摆去。
一只白狐在此写东西。
“十四、十五……多了几天来着。”她嘀咕着垂头去数年轮桌上的刻痕。不错呀，已然是六十条长的，整整六十年了，比大人说好的日子多了十六天。
她低头看压着的书册，抬手就往扉页摁去，留下一个红彤彤的狐狸爪印，梅花一样漂亮。
“这是写完了？”
红狐伸了个懒腰，吓得白狐立马将书页合上，脸腾地蒸红——她写的不是小妖看的东西，怪难为情。
“小点声儿。”她可不想让旁人知晓大人的风流韵事，省得私下里为人谈资，搅得她心烦。
“哪儿有人来？”
红狐咂了咂嘴，只说六十年无人打扰，可谓闲出屁来。
也是。
如今人、妖各忙各的，早不是多年前时不时掐架的模样。奇怪的是魔族竟也毫无动静，实在诡异。毕竟与其余两族不同，魔族生于浊气之中，毫无灵智只知杀戮。叫他们安分，简直比登天还难。
“大人不会烂在土里了吧？”红狐狸煞有其事道，“就算不烂，怕也是成了老僵尸，一蹦三尺高？”
“呸呸呸！大人也是你能乱诅咒的吗？你看你把我笔都踩断了！”
红狐一看还真是，忙抬脚，拔下自己鬓边黑发，翻转手心便化作一根雪毫，嘻笑递了过去。
“姐姐莫生气，今年太阳好呢，毛长得又密又好！拔来恰可捏一只毛笔。叫你写个够。”
白狐狸沉默不语，只把那根狐狸毛小心按在书页中，又把笔一放，对着树上的猴精一呲牙。
“叫守山的给我仔细着点，再胡乱放东西进来，我定把他的脸抓花！”
简简单单又两日过。
天刚蒙蒙亮，春日里不知什么飞絮飘着，比狐狸毛还烦人。堪堪称作屋子的地方半吊几根枯黑腐烂的茅草，看着许是八百年前就盖起的。
门外站着个面色枯瘦，皮肤皲裂如老树皮的人形，推门时五指还是狐狸样地一抓。
白狐恰从洞府出来，睡眼惺忪，连尾巴都忘了收。
“小早？”
环顾四周不见人，她皱了皱眉，不由加快脚步。
这叫小早的人族姑娘不知怎么偷摸上了妖山，是她清晨里从半山腰精怪手里接回来的，算来正好半个月。
初见她脸上坑洼不平好似一只癞蛤蟆成精，又被一堆妖怪围着吓得脸都青了，十分可怜。
因无名无姓，又不会说话，故以“小早”称呼。
四处巡视不见，白狐心中不由慌乱。
不对！她眼珠猛地一定：往日那颗歪歪扭扭的老桃树不见了，只留地上碎屑，连紧锁在树干上的红绸也不见了去路。
早开的桃花零落成泥。
完了。
大人所设阵心已破，周边妖气鬼气果然散个干净。
她满心郁结，偏瞧见天光大亮，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满山碧树已黄去三分。
冷风吹过，一阵熟悉滋味。
她瞪大了双眼。
这个味道……小早岂非就是大人！白狐猛地一声哀嚎，抬起四肢就朝山顶树下狂奔而去。
可惜晚去一步，那书册昨夜便已不在木桌上了。
人怕也是昨晚离开的。
为什么……不见她？白狐不知所以，只朝山下看去，正遇上一只神色惊惶的野猪精喘着气爬上来。
她是来说昨夜何方山上“异常”的。
大约子时上下，满山上灵气忽而浓重，众精怪难得不出来晒月光，各自在窝中美醉了，睡倒了一片。
“我就要看！”
满山唯野猪妖正抱着女儿在树下安抚，她按下因灵气暴虐而摇晃的耳朵，心中隐隐不安。
“说好今天带我去瞧瞧的。”
“今时不同往日，后日、后日再去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看那好看的红衣鬼！隔壁竹子精他娘都带他去看了——”
话刚落，只听林中一阵由远及近的细密声响，娘俩十步外炸出一道刺眼绿光。
又随几声铁器嗡鸣闷声，遮天古木轰地一声左右倒开。
平日里阴森的树林霎时光亮起来，泛起一阵缠人的绿光。这便是这些年养育满山精怪的树灵之气，虽比不得山顶桃树下精纯，看着散开也是心痛。
野猪精不敢上前，却下意识小小吸了一口，耳朵缩下去一只。
两把柴刀自前方飞舞。
近了，便看见刀柄并非整块，而是几片新鲜的碎木拼凑塞成，刀刃锈迹斑斑，沾着不知哪里的黑泥。
她猪鼻一动，闻见碾碎的桃花香气。
何方山就山顶那一棵桃树会开花，却有狐妖守着，寻常精怪难得上去。
她听脚步声响，又见飘摇的青影自暗处走出。
身形枯瘦如竹，指尖垂落几缕青烟，又泛一丝诡异的红光，霎时间恍如山鬼现世。
林中一片空寂，猪妖屏住呼吸。
……
李朝净抬起指尖把右手上沾染的灵液舔干净，掌中捏着一册书。
正是那狐妖所写，这木头妖怪六十年前的风流韵事。李朝净没打开看，只照例伸手去捶僵硬的脖颈，戳到一块突出的脊骨。
地下终归阴寒。六十年光阴，她一身皮肉被侵蚀得几乎只剩架子，满脸坑洼连自己也看不过去——这才在出土后修整了整整半月，勉强拿着柴刀敲打出个人样。
还是得尽快找个厉害的东西来补补。
李朝净一扯嘴角，脸上烂肉包不住，半片牙齿露在外面。一偏眼，正与那刺蓬中蔽身的野猪精对视。
猪妖发起抖来，捂紧怀里的女儿。
看！看不见我！
李朝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抬手，红额带已被她束在额上，扎得很紧，瞬间把眉心那道可怖的圆疤遮住。
她掠过猪妖，把书翻开。
开头两个名字一上一下，紧密相连。
苍梧山上，白袍少年。她晃了晃头，很快自记忆中看见了那人的脸，又想既能看得真容，那就真的已经死了。
李朝净捏了捏掌心，周遭蔓延的鬼气随之收束，空中柴刀也跟着一顿。
她掌心困着一只红衣鬼，此刻也若有所感，不安分地想要出来，溢出些精纯鬼气。
李朝净张口便吸。
因鬼气精纯，她额角凹陷处悄悄鼓起，一张脸总算有一处平滑。
把书翻了几页，眉头轻皱。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传来一声悠远牛叫，她已几乎走到山脚。
李朝净随意翻到最后一页，只见那根夹在其中的狐狸毛已然遭墨侵染变成黑色，在“日”下加了一横，歪歪化作一个“旦”字。
远山之间，已破开一点昏昏的白色。
她合起书来，继续往下走。
山下，牛车上。
“这妖风今日吹得这般大。”
窄山道上摸黑赶车的村民盯紧了前路，背后新编的簸箕筐篓摆得齐整，是打算连夜运到山会上去卖的。
他抬手拢紧衣裳，不禁又被这山风搞出一肚子尿意，扯着裤腰就跳下车。
“今日怎么尤其冷些。”嘟囔着正欲开闸，却听高处传来数道木头闷响，还有枝条脆裂的咔嚓声。
黑风呼呼滚来，树影摇晃好似鬼爪。
下一秒，身后黄牛也哞哞叫起，瞪着一双硕大眼珠。他偏过眼，正见不远处隐约露个石碑，上有三个绿莹莹大字。
胡家村。
他提着裤腰的手一顿。
这连绵大山中人家不少，独有何方山上去不得。传言狐妖为首的恶妖便盘踞于此，早年时常混迹于人间作祟，以致妖祸横出。
后来苍梧道长闻讯而来，通过连月激战，那收妖的宝囊几欲涨破，周边才平静下来。
说是如此说，怎么偏被他碰上了？！
几声草木窸窣，肩上千钧已压下。
他来不及反应，只听几声骨头脆响，两处臂膀也遭要命的妖风死死锁住。
吃痛却叫不出声，眼看黑烟转眼凝成实形掐住咽喉。
“饶——”
砰。
此人眼珠上移本要气绝，却听咻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空而至！沉闷一声狠狠撞入——面前碗口大的树木顿时裂开。
四周妖风猛地退去，刺骨的冷意也顿消。
“......饶、饶命。”
村民挤出几个字，闭上了眼睛。
李朝净朝石碑走去，行走间柴刀飞舞，那作乱的风妖顿时被切成了碎片，她张口便全吞了下去。
“别！别吃我！”
面前石碑猛地升高，那刻着“胡家村”的身体下露出两只长长的脚来，他颤抖着就要跑，却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
“呀！”他尖叫一声。
“念。”
书猛地砸在肚子上。
李朝净自他那石头腿上坐下，使着柴刀费力削去行走间剥离的烂肉。
石妖抽泣着开始念书，神色古怪念着念着，又闻她切下的木屑，悄悄勾了几片拢到脚下。
……
不知过了多久，村民缓缓睁开了眼睛。
复回天光下，那树高草密的无名山现出一条通天大道。天光刺入时可见道中碎叶上一只干瘪怪物。
——正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
直到两根竹竿似的东西自他眼前一顿，才见这是双可怖的人脚。
眼前小腿被一块破破烂烂的青布条裹着，依稀可见翻出的灰青皮肉，十分骇人。
他咬紧嘴唇，心道小鬼去了大鬼又来，我命休矣。
“牛车，我坐一下。”
这妖怪一口干干涩涩的姑娘声音。
他抬头，自李朝净一双大得离奇的眼里看见自己一脸泪痕。
半晌，他攀着她的柴刀把哆哆嗦嗦起身。
“……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妖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