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喻》霾玉

1、捉妖

　　窗外的大雨倾盆如注，哗啦啦砸在青瓦屋檐上，溅起层层水雾。庭院里昨夜还开得热闹的繁花，早已被暴雨打落，片片花瓣褪尽嫣红，零乱铺在湿软泥地里，碾作尘泥，再无半分娇妍。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着铜镜里一张绝色面容。□□端坐在菱花镜前，指尖轻轻抚过镜中人的轮廓，慢悠悠打量着这具突如其来的身体。

　　身上是一袭素雅月白长衫，腰间紧紧束着一根天蓝色锦缎束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柔韧玲珑的腰身，身姿纤秾合度，惹人侧目。一头乌黑秀发如云瀑般披散肩头，弯弯柳眉天然勾勒，唇瓣似染丹砂，齿白如贝，眉眼流转间自带倾城气韵。

　　单论容貌，的确和《捉妖》原著里写的分毫不差，是全书顶尖的美人胚子。

　　可当指尖轻轻贴上自己光洁的额头，触到那枚淡银色与生俱来的圣灵印记时，□□还是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闷气，胸腔里满是无可奈何。

　　顶着绝世美人的皮囊，她半分欣喜都生不出来。

　　只因她眼下穿进的这本《捉妖》，书中同名女主□□，大概是古往今来最憋屈、最没有女主光环的女主角。

　　全书从头到尾，男主满心满眼只有一朵花妖，自始至终没对她动过半分男女情意；就连温润贴心的男二号，心系的也是另一位捉妖门派的女弟子，从头到尾，没人偏爱女主半分。

　　作者赋予她的唯一金手指，便是这副天生圣灵之体。

　　优势很直观：天生通晓法术门道，悟性逆天，拜入顶尖捉妖世家苍家仅仅两年，就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世家大比魁首，修为速度惊得整个捉妖界侧目。

　　可弊端，足以致命。

　　圣灵之体于妖族而言，等同于行走的唐僧肉。但凡妖物吞噬掉她的本源灵力，便能修为暴涨，打破修为桎梏，甚至超脱寿数束缚，得以长生不老。当初她还是读者时，隔着书页，就无比心疼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倒霉姑娘，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还要被万千妖魔日夜觊觎。

　　万万没想到，一觉醒来，她竟直接穿成了这位命途坎坷的原著女主。

　　【请宿主尽快按照原书剧情设定，协助男主苍舟抢回花妖朝暮的元神。】

　　脑海里骤然炸响一道毫无温度的机械系统音，冷硬刻板，没有一丝人情。

　　□□垂眸，又是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按照既定剧情，她接下来要干的，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作死行径：拼尽全力帮男主夺回心爱花妖的元神，之后陪着他，叛出唯一能庇护她、隔绝万妖窥探的苍家山门。往后日复一日，跟在苍舟身后，心甘情愿做个不起眼的舔狗，看着他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直至最后被妖物围杀，落得个魂飞魄散的凄惨结局。

　　光是想想，明微就满心抗拒。

　　她随手从桌边白玉瓷盘里捏起一块桂花云片糕，塞进嘴里，清甜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刻意装作没有听见系统指令，慢悠悠嚼着糕点，企图蒙混过关。

　　可系统半点情面都不留，冰冷的提示音再度强硬响起：【检测到宿主存在抗拒推进剧情的行为，即刻启动电击惩罚。】

　　话音未落，一股尖锐强悍的电流猛地顺着脚底经脉窜起，顺着四肢百骸直冲头顶天灵。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那种麻木又撕裂般的痛感，宛若被九天惊雷劈中肉身，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

　　片刻后电击消退，麻痹感缓缓散去，□□颤抖着抬起手，看着指尖还萦绕着几缕淡淡的焦烟，心底一阵后怕。

　　这个破系统，是真的下狠手！

　　【检测到宿主内心出现辱骂系统的负面念头，将追加一轮电击……】

　　“别别别！我错了！”□□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连忙双手合十拱在身前，慌忙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刻动身，马上就去执行剧情任务，千万别再电我了！”

　　等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音暂时沉寂，确认不会再遭受酷刑，明微才万般不情愿地抓起挂在墙壁上的佩剑，推开房门，走入漫天雨幕之中。

　　外头雨势愈发狂暴，雨帘厚重模糊，视野都被雨水揉得朦胧不清。苍府广阔的庭院之内，整整齐齐站满了身着白袍、腰系蓝带的苍家弟子，人人手持法器，神色肃穆，周身布着避雨灵力屏障，任凭暴雨倾落，半点都淋不到身上。

　　□□提着长剑，刻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站在人群最末尾，透过层层攒动的人影，望向庭院正中。

　　空荡的青石地面上，一袭白衣的少年狼狈匍匐在混杂雨水的血水之中，单薄的白衣早已被血水和冷雨浸透，紧紧黏在脊背。乌黑发丝凌乱散落，几缕湿发贴在苍白脸颊，遮住了大半眉眼，却依旧能看出他此刻极致的痛苦。

　　他嗓音沙哑破碎，却拼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前之人厉声嘶吼：“把朝暮还给我！那是我的朝暮！”

　　□□静静立在人群后方，望着那道倔强又破碎的身影，心底忍不住感慨万千。

　　这便是本书的男主，苍舟。曾是整个捉妖界如烈日般耀眼的存在。

　　身为苍家独子，自幼潜心修行，天赋卓绝，十三岁便拿下苍家内部大比第一，十四岁孤身闯入东山，收服桀骜难驯的狐族，此后数年游历四方，降伏作乱妖邪不计其数，是苍家乃至整个正道门派未来的领军人物。

　　可他万丈光芒的人生，在十八岁这年骤然急转直下。作者笔锋一转，硬生生为他安排了一段孽缘。

　　十六岁外出历练时，苍舟偶遇了灵秀纯粹的花妖朝暮，朝夕相伴两年，少年情根深种，无可自拔地爱上了这只妖。就在三日前，他私下写下婚书，对着天地神明立誓，要娶花妖为妻。

　　这件事，终究传到了苍家家主，也是他生父苍仲继的耳中。

　　苍仲继老来得子，对这个独子寄予了毕生厚望，满心盼着他执掌苍家，匡扶捉妖正道，又怎么可能容忍自家继承人，和一只妖族缔结姻缘，沦为整个修行界的笑柄？

　　他亲自出手，擒住了毫无防备的花妖朝暮。等苍舟疯了一般赶来阻拦时，苍仲继就在儿子眼前，亲手斩杀了朝暮。

　　如今，家主掌心握着花妖残存的元神，打算彻底将其捻碎，让这抹灵识在世间彻底消散，不留一丝痕迹。

　　苍舟拼死阻拦，却被父亲以强悍修为重创，浑身经脉受损，连稳稳站立都做不到，只能趴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的元神握在生父手中，无能为力。

　　按照原著剧情节点，此刻，就该轮到女主明微登场，逆天出手，帮男主抢下元神。

　　庭院中央，苍仲继一身厚重黑色大氅，将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只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中悬浮着一颗泛着暖黄柔光的元丹，花妖朝暮的残魂，就封存在这枚丹丸之内。

　　苍仲继鬓角已染上缕缕花白，面容虽带着岁月老去的痕迹，依旧能窥见年少时丰神俊朗的公子气度。他垂眸看向血泊里挣扎的儿子，语气威严，又藏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劝诫。

　　“阿舟，你不过是被这只花妖迷乱了心智，为父不怪你一时糊涂。等我捻灭这缕妖魂，便施法帮你肃清心魔，往后你依旧是苍家名正言顺的少家主。”

　　寥寥几句话，就为苍舟铺好了后路，仿佛方才痛失挚爱，只是一场不该存在的错觉。

　　正道捉妖世家，规矩森严，又怎能容许少主与妖为伍？

　　可苍舟早已对朝暮用情至深，心碎之余，断然不可能顺着父亲的安排退让。哪怕浑身伤痕剧痛，他依旧字字铿锵，清晰无比地回应：“我没有被迷惑，娶朝暮，是我心甘情愿。您若非要碾碎她的元神，那就连我一同杀掉！”

　　“阿舟！你可知自己在胡说什么！”苍仲继厉声喝斥，眉宇间怒意翻涌。

　　趁着父子二人争执、全场注意力都被牵动的间隙，□□看准转瞬即逝的空隙，循着原主身体本能的法术记忆，指尖灵力轻吐，腰间剑鞘骤然脱飞出去，带着凌厉劲风，精准撞在苍仲继握丹的手腕上。

　　苍仲继满心都在与儿子置气，全然没料到门下最出色的女弟子会突然出手，腕间猝不及防受了重击，吃痛之下，掌心的元丹脱手而出，朝着地面坠落。

　　就在元丹即将磕碰在青石上的刹那，一只白皙利落的手凌空探出，稳稳将其攥在掌心。

　　是□□。

　　她握着藏着花妖元神的元丹，身形借着瞬行术灵巧掠动，转瞬便落在苍舟身侧。她微微蹲下身，伸手架起少年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头。苍舟已是十八岁的少年，身形高大挺拔，□□瘦小的身子撑着他，格外费力，咬牙才勉强将人搀扶起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苍舟侧过头，看向她的眼眸里，写满了全然的错愕与不解。

　　明微只能按着剧本台词，轻声开口：“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苍舟眉头紧紧蹙起，语气满是不安：“师妹，这件事与你无关，不必掺和进来，会毁掉你的前程。”

　　□□心底暗自叹气，正直善良的男主，通病就是太过啰嗦。都到了逃命的关头，这人站都站不稳，还在她耳边不停絮叨。

　　“师妹，放下我吧，我不能拖累你叛出苍家，葬送你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

　　她心里默默吐槽：我倒是想放下，可放下你，系统就要电得我魂飞魄散啊。

　　万般无奈之下，□□抿紧唇瓣，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一抹温和的语气，低声道：“师兄，拜托你，先闭嘴。”

　　“□□！”苍仲继威严震怒的声音穿透雨幕，沉沉砸来，“你也要跟着你师兄一起，做这等忤逆门规的傻事？”

　　我真的不想啊。

　　□□在心底哀嚎，可脑海里仿佛已经预感到了下一轮电击的酥麻痛感，只能咬了咬牙，侧过身，对着面色铁青的苍仲继，低声致歉：“师父，对不起。”

　　话音落下，她再不犹豫，趁着满院弟子尚且怔忡失神，催动体内灵力，架着苍舟，化作一道白影，施展瞬行术，冲破雨幕，消失在苍府院门之外。

　　望着两人彻底远去的背影，苍仲继藏在宽大氅袖中的手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良久，他压下胸中怒火，沉声传令：“传我命令，苍舟、□□二人，即日起叛出苍家门墙，削去门籍，从今往后，与苍家再无半点干系。”

　　命令下达不过半刻钟，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整个捉妖修行界。

　　所有门派都炸开了锅，人人满心好奇。苍家数十年来才出的两位世家大比魁首，竟然一前一后，联手叛离师门，究竟是闹出了何等惊天变故？不少人私下窃窃私语，胡乱揣测，说这对俊男美女，怕是借着乱子私奔了。

　　与此同时，远在万妖疆域之内，暗流汹涌，动荡骤起。

　　圣灵之体□□被苍家除名的消息传开，无数妖物躁动不已。

　　从前有苍家这尊大山庇护，妖族不敢贸然对明微下手，如今她没了山门屏障，那不就等同于一块毫无防护的唐僧肉，任由众妖争抢吞噬？

　　□□此刻正躲在一处荒僻的废弃破庙里，单手撑着下巴，脸上写满了深重的哀痛。

　　她实在说不清自己复杂的心情。生老病死本是人世常态，若是糊里糊涂走到生命尽头也就罢了，可偏偏她熟读整本原著，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未来每一步的劫难，乃至最终殒命的时间与方式。

　　当初看书看得太过细致，反倒成了如今的枷锁，往后会遇上哪些妖、哪些人，要踏过哪些陷阱，全都了然于心，这种预知结局的煎熬，实在磨人。

　　破庙早已年久失修，木质窗棂腐朽残破，呼啸的冷风裹挟着残留的雨水，一个劲往屋内灌，寒意刺骨。

　　苍舟取出□□抢回来的元丹，小心翼翼放进随身的乾坤袋妥善收好，转头看向蹲在庙门口不停唉声叹气的□□，眼底盛满浓重的愧疚。

　　他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歉意：“师妹，说到底，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为了帮我，你依旧是苍家前途无量的首座弟子，不必跟着我颠沛流离，被整个正道排挤。”

　　□□还陷在对自己悲惨命运的忧伤里，完全没有演戏的兴致，面无表情，语调平淡地背诵着原女主的固定台词：“师兄不必介怀，我这般做，只是为了报答两年前师兄的救命之恩。”

　　苍舟闻言微微一怔，眼中浮出几分茫然：“救命之恩？”

　　□□这才回过神，视线从门外湿漉漉的荒野转回到少年脸上，顺着原剧情解释：“师兄不记得了？两年前，我外出历练遭遇虎妖追杀，是你出手救下我的性命，还赠予我一枚护身玉佩，指引我前往苍家拜师修行。”

　　苍舟张了张嘴，迟疑片刻，还是坦诚道：“……我的确记不太清这件事了。”

　　□□见状，索性懒得再多解释，随意摆了摆手：“无妨，师兄这些年救下的修士太多，记不住一桩小事也正常。”

　　她心里暗自腹诽，可不就是记不住嘛。救下原主没多久，他就邂逅了那朵让他执念一生的小花妖，哪里还会记得一个不起眼的小师妹。

　　真不愧是全书最没存在感、最没主角光环的倒霉女主。

　　【请宿主继续推进主线剧情。】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再度在脑海中响起，不带一丝商量余地。

　　□□望着外头渐渐减弱的雨势，幽幽长叹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还在休养伤势的苍舟，缓缓开口：“师兄，雨快停了，我们动身，去往西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