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一点点喜欢我》程汐

4、4

　　在外科主任张清的陪同下，法国一行外科专家志趣盎然地参观市立医院的外科病房。纪望的心猝地一紧，注视那个护士，滞然不动。直至她消失在拐角，他苦涩地笑自己的敏感。她，终归是已经不在N市了。
　　对最新的临床新技术交流得意犹未尽，张清特别留纪望做深入探讨。两个人都曾就读N大医学院，关系锦上添花的和洽。
　　“小兵，又到处乱跑！”一个悦耳的女声夺走纪望全副注意力，看着她，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该吃药了。”她拉住那个叫小兵的男孩。
　　“我去找方哥哥医生。要不权姐姐护士你帮我问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你乖乖听话，很快就可以出院回家了。”她把小兵哄回病房。
　　“权…”纪望触动地轻喃。
　　“对，小权，权翘翘。”张清向他介绍。
　　“权翘翘！”纪望罕见的反应激烈，“她怎么会在这里？”
　　“说起来也算是劫后余生。”张清慢慢回忆着，“当时她撞在头部，伤及脑干，岌岌可危推进急救室开颅做手术，昏迷了三个月才苏醒过来。”
　　纪望耸然痛疾：“什么时候？”
　　“挺久以前…算算都有七年了。”
　　“七年？”纪望一振。
　　“小方当我助手，也是他参与的第一宗手术，意义非凡，便对小权诸多关注，小权则以心相许报答。”张清不乏幽默感。
　　纪望心潮汹涌地追至护士站，却见权翘翘迎向方实同去。他不由自主跟随在后。
　　“看看你的手比我的大多少。”权翘翘合掌比着，方实反手握住她的。他闻弦歌而知雅意。
　　“厚厚的，暖暖的，”权翘翘话里有着愿望得偿的喜孜孜笑味，“医生的手真的跟普通人的不一样。”
　　“为什么草会变黄？为什么树会变秃？为什么有春夏秋冬？”权翘翘随兴所至地发问。
　　“改天给你买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方实默契配合。
　　“还有十万零一个为什么：为什么人叫人而不叫狗？为什么狗叫狗而不叫人？”
　　方实忍俊不禁，“你是不是觉得‘狗’比‘人’好听？”
　　“我真的没有让你有一秒钟感到无聊吧！”权翘翘对自己制造的喜剧效果志得意满。“不过，真的要好好补补那些知识，不然又要被小兵问倒了。”
　　他们俩甜腻到达食堂，惯常地各打各的饭，她排在他相邻的队伍。“我们可以多呆一点时间。”
　　似乎是亘古不变的，她只顾着说话，等到方实吃完了，权翘翘才慌慌张张地扒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方实宠溺地叮嘱她。为了他，她独自流离在N市，这些小事上，纵容她也无妨。
　　看着仍旧那样心无城府的权翘翘，纪望百感交集，阅历于她，只是知识授受, 而不是性情教化。
　　“吃不惯国内的东西？”是在国际外科学术会议上与他交流经验的卢医生。顺着纪望的视线望去，他恍然大悟：“他们的甜蜜是羡煞整个医院的。佳期也将至了。”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纪望费解喃喃。
　　“你是说他们一个那么喧哗，一个那么安静，不般配对吧。其实是小权对小方穷追不舍，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卢医生不觉突兀，娓娓细说，“小权醒来后丧失记忆，基本的读写能力都没有了，但为了考护士证，重新学习，不折不挠终于在第三次考过，山峰都能感移，何况小方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她连记忆都没有了…”纪望仅存的希冀被挤压殆尽。
　　卢医生热心地拉纪望一起用餐，巧合地坐权翘翘和方实旁边的桌子。
　　“有饭同吃。”权翘翘把吃不完的饭推给方实。
　　“方医生，权护士，你们行行好，顾及一下我们这些孤家寡人的感受吧。”卢医生调侃他们。
　　权翘翘转过头来，神气活现的笑容一如当年，“行，我们有多远走多远。”拉着方实就走。
　　这么多年来，她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时刻萦绕，无需想起，因为不曾忘记。可是现在，她神采飞扬的样子那么近，又那么远。纪望多么想喊住她，告诉她，她那个杯子他一直在用，现在依然完好如初，他盼望与她有水同喝。然而，他终究还是控制住了自己。他们之间隔了七个N市的冬天，追也追不回来。相同的事情发生在不同的时间，结果不一样。以前，不懂得爱；现在，不能义无反顾地去爱。
　　岁月沉敛后的性情，更加持重。
　　那日，同妈妈一起到了机场后，权翘翘犹不停挣扎：就这样走了，或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纪望了，那他们之间什么可能都没有了；不，她预备好要追他四年的，现在才三个月，只是九牛一毛。就在登机的前一刻，她改变了主意。
　　她这样对妈妈说：“妈妈，我的心对这里恋恋不舍，你能说服我吗？”
　　“什么缘由？说说看。”权母是个民主的好家长。
　　“我喜欢着一个人，他聪明，勤奋，上进，而且也很帅气。可是他不喜欢我，”说到此，乐天如她也不免沮丧。“但只是暂时不喜欢。我正在努力。”她使劲强调。
　　“那么，就继续努力，坚持到底吧！”权母有着艺术家的豁达。
　　权翘翘喜出望外地一扑而上抱住她，“妈妈，我爱你！过年时我就去看你和爸爸。还有，跟爸爸说，我也爱他！”
　　权翘翘悠然地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回N大。沿途倒退的景物格外亲切。她掏出手机，注视屏幕上那张俊朗的睡脸，轻轻说：“纪望，我又回来了。”
　　一辆跑车兴冲冲从南北方向驶来，太忘形以致于没有注意交通信号，两辆车硬生生撞在一起，出租车瞬间翻倒。电光石火间，权翘翘只觉一股猛力猝然迫过来，失去知觉前，只看到手机惊惶地甩向外面。
　　死里逃生醒来，大脑已是一片空白。他们从她的背包里找到护照通知了她父母，但她谁都认不出来。然而独独对穿着白大褂的方实医生有种异样的感觉。方医生并不怎么热情，她却不管不顾地靠近他。她依然有着一贯的坦白和执着。
　　残留在她记忆的，是感觉，不是人。
　　当他终于看清楚自己的心，她已经杳如黄鹤。就在那个年后，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纪望执执拿到了法国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公费留学，拿全额奖学金，勤工俭学，苦拼七年，在国外有了自己的一席发展空间。
　　决定去艺术之都的法国，他以为，这样离她近一些。却不知道，一切早就尘埃落定，两个人都只是刻舟求剑地执拗着。她忘了回忆，他忘了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