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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晖 “婚礼我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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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临沚私立医院
VIP病房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光尘在空气里缓缓浮动,像极了那些抓不住的时间碎片。
靠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垂着眼,侧脸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肤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种疲惫的安静。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旧好看得惊心——不是那种张扬凌厉的好看,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温润如玉的质感,见过的人很难忘记。
叩叩——
“江总。”陈略推门进来,声音放得很轻。
江见抬眸,眼神平静无波。
“手续都办妥了,您名下的股份已经全部转让给小少爷。”陈略递上一份文件,“这是财产捐献协议书,需要您签字。”
江见接过协议,甚至没翻开看一眼,直接在最后一页落款处签下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略怔了怔:“江总,您……不看看内容吗?”
他跟在江见身边八年,从未见过老板这样草率。江见做事向来细致,哪怕再简单的文件也要逐字看过。可转念想到医生那些话,陈略喉咙发紧,后面的话便噎住了。
“陈略。”江见忽然开口,声音温沉平和,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石,“你跟着我多久了?”
“八年了。”陈略低声回答。
他比江见还大三岁,海归的高材生,刚进公司没多久就被调到了江见身边。这些年,他看着这个外表温和的男人如何在腥风血雨里站稳脚跟,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八年。”江见轻轻重复,眼底有细微的情绪浮动,又很快隐去,“够长了。”
他把签好的协议递回去,指尖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你跟了我这么久,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是。”陈略接过文件,指尖有些发凉。
正要离开,他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江总,时矜小姐今天上午来过公司,送婚礼请柬。我说您出差了。”
江见睫毛颤了一下:“请柬呢?”
“收在您办公室了。”陈略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只是……时小姐的婚礼,您还去吗?”
话音落下,病房里静了一瞬。
江见缓缓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情绪很淡,淡到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忽然轻轻笑了,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去啊。”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不去。”
“帮我告诉时矜,婚礼我会准时到,请她给我留个最好的位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我的病情,别告诉江聆。到时候……我自己跟他说。”
陈略微微躬身:“您放心。”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见挑了挑眉,看向陈略。
陈略:“……”
门被猛地推开了。
江聆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穿着一身黑色大衣,肩头还沾着外面的寒气,整个人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利又冰冷。
“江见。”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带着火星,“这么大的事,你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个需要你护着的小孩?”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江见扶上额角,对陈略摆摆手。陈略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门。
“一段时间没见,本事见长。”江见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语气依旧平和,“都学会往我身边安插人了。”
“谁有你本事大?”江聆扯了扯嘴角,满是嘲讽,“瞒天过海,演得真好。要不是我多留个心眼,下次见你,是不是就得在太平间了?”
江见沉默片刻:“盼我点好。到时候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到时候了?”江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那你说什么时候?等你不行了,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还是等你立遗嘱,需要我签字的时候?”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江见的眼睛:“江见,我二十一了,不是十一岁。我不需要你再像以前一样把什么都给我安排好,铺好路,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也不想接手你那些什么家族大业,我不稀罕,也没那个耐心!”江聆喘了口气,眼眶开始发红,“你要是敢把公司丢给我,自己一走了之,我就把它弄垮给你看。你身上的责任,我一分都不会替你扛。”
“你就不能…好好活着吗?”
最后那句话,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细微的哽咽。
江聆偏过头,右手伸进口袋,摸出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他只是咬着滤嘴,像是要从那点微弱的烟草味里汲取什么力量。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一些,那片光晕从地毯挪到了墙壁上。
江见看着弟弟泛红的眼角,那些准备好的、劝慰的、安抚的话,突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场面,在谈判桌上练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可这一刻,所有铠甲都失了效。
过了很久,江聆才哑着嗓子开口。他嘴里仍旧咬着那根烟,声音含糊不清:“哥……这病,还能治吗?”
江见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过脸,望向窗外,落日正缓缓下沉,天边铺开大片大片的橘红。
“骨癌晚期。”江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江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间。滤嘴已经被他咬得变形了。他盯着那支烟看了几秒,然后抬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那你还答应去时矜的婚礼?”他问,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你不是想瞒着我们所有人吗?你现在……还能站得起来吗?就不怕露馅?”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她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
“现在还能站。”江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下一秒就要散去,“再过段时间,可能就得坐轮椅了。”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床头那束百合的花瓣。花瓣柔软洁白,在他苍白的指尖映衬下,有种脆弱的易碎感。
“毕竟……”江见轻声说,“我也算是她的哥哥。”
病房里又静了下来。
这次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那片橘红渐渐褪成灰蓝。
“江聆。”江见忽然开口,“你二十一了,别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公司的项目,该慢慢学着接手了。”
“打住。”江聆打断他,语气很硬,“我不会帮你管公司的,你死了这条心。”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国外的专家呢?”江聆又问,声音里还带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期望,“都问过了吗?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江见闭上眼。
他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也格外遥远。
“你不是都知道吗。”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么多年,我也累了。”
“时矜那里呢?”江聆的指尖攥紧了,骨节泛白。
江见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一切都沉在灰蒙蒙的影子里。远处传来医院广播微弱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江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江见才轻轻开口:
“别告诉她。”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心脏。
江聆站在那里,一动没动。他盯着江见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松开攥紧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搭上门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病床,声音沙哑:
“我明白了。”
“你……好好休息。”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见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夜色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噬掉最后的光。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束百合,花瓣柔软冰凉。
像极了某些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