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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摩托车与草 ...

  •   那天早上我很早就醒了,心情并不是很好。昨天白天开窗透风忘记关了,半夜有很多蚊虫在耳边骚动,我也不喜欢蚊香的味道,所以全靠手动驱赶,在体力耗尽的情况下无奈入睡,醒过来之后也浑身乏力,看到蚊帐上的它们一个个鼓着肚子安然的样子,即便心里一通的火,也有心无力,只能当做没看见,不去管它们。
      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给秦韵歆的那幅画还没完成,再加上一些生活琐碎的要求。结果经常就是这样的,虽然日常没有大事,但是一件件小事也不断出现,如果不去做的话,就会累积成艰难的样子。为了不让这种情况发生,我偶尔也是会尽力去完成。
      这么早起来真的是不习惯呢,入了夏之后我的睡眠就不是很好了,灼热的日光总是早早地来窗前打扰。即使很喜欢夏天,可是关于这一点,总是会有抱着希望秋天赶快到来的想法。
      在后院的井边打了点水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也给两只河蚌换了清凉的水,旁边的瓜藤架子上飞来一只珠颈斑鸠,翅膀扑棱了几下然后在架子上站定了。我觉得这种鸟有点傻里傻气的,经常下蛋在我家的扁豆花藤架子上,不去管它。后院的角落里生长着一些留兰香薄荷和胡椒薄荷,抓了一把放到井水上冲洗,然后胡乱地揉碎在脸上,这样过后就清醒了很多。那只傻乎乎的斑鸠,跟我对视了大概有四十秒,像愣住了一样,随便它吧。
      我在二楼的房间外面画着画,大概有两三个小时。天气真热,薄荷叶的作用早就消失掉了,我在窗边的画架旁边,觉得自己像个漏气的热气球,上方是烈日的照射,下面有火焰的夹击,嗯,有种被放在酒精灯上的烧杯里加热的感觉,快要被化掉了。
      简直没有办法工作,天气这么热的话,大脑供血不足,情绪也会很容易跟着烦躁焦虑,这样下去根本无法完成作品,还是先休息一下。下楼坐了一会儿,我在阴凉的角落里呆着,冰箱里的水敷在脸上真舒服。啊,连饭都不想吃了。奶奶采摘了一些小西红柿,我把它们跟白糖一起凉拌,再用紫菜跟蘑菇煮了汤。真难受啊,高温的时候时间好像变得很漫长,毫无思索的欲望。
      楼下的家幽灵蛛也不知道有没有吃饭,天气太热了蚊子都不愿意出来了,等到晚上的时候,就会在我房间里面狂妄地叫嚣。真烦躁,一想到这个我就有点头疼,是该去买个消灭蚊虫的玩意儿了。
      躺在沙发上这样随便地想着,旁边电风扇的自然档,吹得我昏昏欲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昨夜的疲倦和缺眠的困意讨伐而来,我被禁锢在沙发上失去了对天气的怨愤。说实话是没有什么感觉的,因为困倦像是温水一样慢慢煮着我的精神和肢体,这是今天休息得最好的一段时间,只是偶尔感觉到有头发被风吹动,撩到我的锁骨和脖颈,丝丝痒痒。
      醒过来的时候,我闻到空气里有一种草木焚烧的味道,随后眼前的视线陡然清晰了,是熟悉的天花板。小葉坐在沙发的那一侧,膝盖上放着一本杂志随意翻着,被我丢在地上的那些书也被摆放整齐地摞在桌子上。
      “嗯……你来了啊。”她回头看我,虽然精神有点没缓过来,但是也有不能忽视的问题逼迫我开口,“那个……你在我房间点了什么啊?”“这个啊,是编好晒干的栗子花穗,点燃了可以驱赶蚊虫的。”随着她的目光,我看见地上有个金属的架子,上面放着被编成长辫一样的花穗,释放着缕缕轻烟。
      “吓死我了。”我缓了口气,“还好……”差点以为自己身临险境。
      “嗯?”她回头疑惑不解地看着我,“你奶奶在我家买东西,说你房间里蚊子太多睡得不安稳,我才拿这个来找你的。”
      “挺好的,多谢。”我抱起双膝,坐了起来。
      “我来的时候啊,你知道吗?有好几只蚊子在你附近徘徊,肚子黑黑涨涨的,可吓人了,个头跟小苍蝇似的。”
      她看着我的眼光真挚,我的心颤抖了几下,片刻的沉默不语之后,我伸出双手握住她的一只手,我说:“姐姐,麻烦再多点一些,拜托了。”
      由于我忙着赶稿,所以没什么特别闲的功夫,她在我的房间随便看着书和杂志,之前稍微有问过我一些问题,就并不烦我。我告诉她我在画室里有一份兼职,偶尔去赚点零花钱,她稍微看了下我正在画的那幅,问我那画上的女人是谁,我说是顾客。她问我什么时候也能给她画一幅,我说等以后有机会。
      大概一会儿之后,我听见楼底下摩托车熄火的声音,今天是星期三,我才想起来,阿正的摩托车上个月坏了,最近才修好。他上来之前跟我奶奶打过招呼,拎着冰镇的饮料,骑车来的时候他都不带酒,除非晚上想睡在我家的沙发上。
      “诶,是你啊。”他一进来就看到椅子上坐着的小葉。“对啊,你来找阿洵玩啊。”
      “是啊,我经常来找她,不过她不怎么陪我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画画,我都在她家一个人玩的。”
      她笑了一下:“我也一样诶,你看她把我们两个人放在一边,自己去画画了。”
      我拿着画笔听着身后他们的对话,翻了个白眼也不想反驳,的确,他们说的是真的没错。
      阿正和小葉聊了几句,就各自安静做自己的事了。这个房间里面,一个人打游戏,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画画,非常和谐,富有人文意趣之美。
      直到某一个时间点,阿正轻声开口问小葉:“这边有个游戏,要不要一起玩玩看。”小葉:“好啊。什么游戏啊?我看看。”“我跟你讲啊,这个游戏可好玩了……”虽然有些好奇,但手头的工作还是不能停下,就让他们自己玩好了。
      一开始他们两个大概是安静的,随着游戏故事情节发展,我感觉到空气里二氧化碳和氧气渐渐紧张的氛围,甚至有一瞬以为他们忘记呼吸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似乎下一刻就会遭遇不测。这种感觉很玄乎,后背也不自觉了绷紧了一些,危险来自于身后的时候,不如不要回头,那样万一真的有什么事,阴影会更大,就让危险给一个痛快的致命一击吧。
      身后的他们,小心翼翼地盯着屏幕,而我,也胆战心惊地心不在焉,假装镇静。不知不觉,三个人都莫名其妙地走上了视死如归的这条路,谁也不敢喊停,另一方面是也都不愿屈服。被莫名其妙卷入未知陷阱的我,看上去没有做什么,但其实让他们放肆玩闹,已是罪恶的放纵者。这一屋子的始作俑者、党同者、旁观者,终将受到命运的追责。
      “啊——!”“啊——”身后的两个人突然一起发出尖叫。虽然早有预感,但我还是被他们吓了一跳:“OMG!”手中的画笔差点抖到把画纸扎个洞。
      “你们!”终于能放下心中的悬石,往后一看,42英寸的液晶电视大屏上暂停着女鬼幽魂爬行图像,面色狰狞,仪态可怖。“……”我有点说不出话。小葉用受到了惊吓一样的表情看着我也就罢了,但阿正凭什么也眼中带泪地给我一记回眸。
      还好已经习惯了他私下的样子,不过老实说,今日的精神也被溃散得差不多了。

      七月初,我终于完成了这副画。趁着阳光还没完全起来,我从家里离开就去了画室,一路上的风景在车窗上显现出茂盛的倒影,看着窗外的话,心情放松了很多。以前每次从家里离开去学校,我其实都有点不想离开,因为我不太喜欢突然脱离相处了很久的环境,从学校回到家里也是一样。就像鱼在被买回家的时候也是要带着一些原本的水源,然后慢慢过渡几天才能适应。但对于我来说,那五个小时的车程,足以过渡内心的怅然吗?我觉得是还不够的。我总是乘傍晚的车去学校,一路上看着灯慢慢亮起来,这样我会知道路的两侧都有人迹可循。他们的灯火成为我生命的过客,而我只不过是成千上万的离家的人中的一个,岁月也在这样的夜晚里被诠释了浓度,离开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某一处的温度。
      不过现在还好,我已经在家很久了,这里的一切也让我很满足。有家人和朋友,还能过着自在的生活,享受着艺术,追究着万物的根源,永不得其解,亦不会失掉乐趣。对于我来说,这是作为人类最无害的方式。
      空气里夹杂着夏天独有的厚重和水汽,下了车之后我顺着熟悉的路往画室走着,整条街像是被放在小水缸里的景观,我需要一点加了盐的柠檬苏打水来补充能量。
      没过多久到了那边,第一件事是把画放下喝了点葡萄糖水。进来的一个学徒平时跟我关系处得还不错,留着点青春期还没过的小胡子,眼神总是闪躲着不敢看人,虽然不是很聪明但是其实是个很单纯的老好人。
      “阿洵,你来了啊,好久不见。”“嗯嗯,好久不见。”我坐在自己画室的椅子上喝水,他从背后骤然开口,我手一抖差点把水洒出来。
      “嗯……阿面,找我有什么事吗?”我看着那扇半遮掩的门,他从门口的细缝里探出头来。“没什么事,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难以听清:“你不是很久没来了吗?”
      “嗯,好的。谢谢你啊。”我只能这样回答他。他进门后轻轻掩上门,也不坐下,就在房间的角落低着头,眼睛看一下我又立即逃开。
      “阿洵……”“嗯?”“没……没什么。”他说话一直是这样支支吾吾。
      “你最近有空吗?我有个柔道比赛你要来看吗?”几分钟之后他终于开口,我想了一下,对他说:“嗯……我最近有一点点事诶,可能没什么空吧。”其实我算是比较闲的,只不过我真的对体育一无所知,去了也只会是扫兴,还是提前婉拒比较好。
      “哦,这样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他有点失望,轻轻地把门带上出去了。其实这不是阿面第一次邀请我了,我也从来都是拒绝他的。
      这间画室的学徒有那么几个,阿面就是其中之一,他头脑不是很好,经常被画师让他干一些杂活儿,甚至别的学徒也欺负他,让他帮自己干活。阿面在这里有一段日子了,在我之前就在这里当学徒,每天他都来这里,做自己的工作还有别人扔给他的杂活儿,最后一个离开画室之前还要打扫完卫生再走。我来到这里后,有在走廊里听过别的学徒说着他的坏话,其实也不能算是坏话,就是正常的对话里夹杂着嫌恶的语气。我也不清楚阿面知不知道这回事,反正有几次他本人是在现场的,他从来不说什么,看不懂气氛也不懂拒绝,就像是缺一根筋那样地帮人做事。
      不过阿面有邀请过别人去看他比赛吗?这个我是不知道的。从我来这间画室之后,突然有一天他就跟我熟络了,我也不了解是什么原因,我很少来这里,也不会安排事情给别人做,跟他没有很多接触的机会。
      唯一有一次是隔壁的王画师让他和另一个学徒去帮忙搬黏土和石膏,东西太多太重了,他瘦小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在楼梯上看着实在令人担忧,那个学徒在旁边就拿着雕塑刀和石雕锤冷眼旁观催促他动作快些,我才去帮了他一把。
      大概吧,也许是这么回事儿,有点记不大清了,就不想了。
      坐在高脚凳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幸亏这里没有阳光能照进来,跟门外相比,就像是两个世界。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有人推开了这老旧的房门,我用垂下来的眼光,看到她走进房间的阴暗里,背后的阳光刺眼着被她关上。
      白绿条纹的小西装,我说:“早上好。”她也回我:“嗯,早上好。”
      然后我又把眼睛闭上,随便她在画室里做什么。她没有出声,脚步声很轻,乳白色低跟小皮鞋和红木地板的碰触像走在巧克力板块上的海盐焦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我一下睁开了眼睛 :“画已经完成了,要看吗?”
      她在我背后,看着破旧的柜子上那几瓶残存的酒。听见我说话,她的眼神里,像有舒芙蕾一样的柔和。“嗯,好啊。”于是我拿出那幅画给她看。
      透视和色彩构成的理论很重要,人物和空间的描绘也有很深的讲究,该怎么描绘,才能把风景放进她的眼里呢?对此,我曾有过很多疑虑。纸页上的她,去过稻田和河岸,也去过花海和街角的咖啡店。除了这里以外,她从未在别的地方出现过,但每一处的风景里,我都曾试想过,倘若尽可能地描绘。
      “怎么样?还可以吗?”我问她。“挺好的,就这样也可以。”她和往常一样都没有什么意见,但恰好就是这样的客人,才让人煎熬。
      “那好,我收拾一下就给你包起来”。“嗯,好的。”
      打包完之后,我把画交给她准备离开这里。她突然让我等一等,有些诧异,这还是第一次,她对我有额外的话要说。阿面在楼梯上扫地,看见我们下来,我跟他告别,他停下动作,让我一路上小心点。
      出来之后的阳光变得很烈,秦韵歆在我旁边,替我打着伞,我也不太好意思,跟她说了声谢谢。大抵是不清楚她要和我说什么,如果是家长里短的事那就糟了,我一向不太想知道别人发生了什么,被诉苦的时候无法感同身受,这可怎么办呢。虽然很想告辞say bye,但是鉴于阳光太烈,我还是在她的伞底下呆着吧。
      “陪我进去坐一会儿吗?”她在一间咖啡厅门口站住了,那店面还算精巧,门牌上写着Sunrise日出,一个非常普通的毫无新意的名字。我说可以,她进去之后点了一杯少糖的美式榛果,然后让我点自己想要的,她请我。我需要一杯摩卡还是拿铁呢,考虑一下之后,点了一杯双份奶油的拿铁。天气太热了,平时只喝黑咖啡,是为了要戒掉对糖类的依赖,今天破例一次也不为过的吧。咖啡因对我来说效果一般,除非某些特殊的情况,我一般会在下午的时候喝,这只因我个人的作息和习惯。
      这间咖啡馆里孕育温醇的香气,氛围在古典钢琴乐里散发着典雅,我坐在她对面,灯光柔和了四周的暗,让她眉梢、鼻尖到嘴唇的轮廓,都有了更深层次的意味。我该用画笔记录这一刻的,这是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不用臆想的,有她出现在的画面。
      她不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一瞬间有太多的感官被惊醒,沉默的、坚守的、自责的……梵高也曾在阿尔加萨咖啡馆如此看过这个世界吗,他痛苦着,敏感的觉察令这脆弱的艺术家深深地感到窒息。
      落地玻璃外,有挑着栀子花卖的老妇人经过,传递了芬芳香气的人,不知心情是愁苦还是欢欣。她没有说话,尽管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面前的咖啡里,混合所有浓郁。如若感到满足,不必催促,杯底的痕迹会回答你的问题。

      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而我也始终逃避着进入别人的故事。
      这世界上的人真不一样,明明都只是由206块骨骼和肌肉、器官等构成的生物,却因为种族、国家、地区、家庭等等因素,造就了不同行为和思想。这可是极为深刻的话题,生物的本能是生来具有的能力或行为倾向,那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否是上天赋予我们的?沉默。是哪一种本能抑制了好奇心,是我们行为的驱动力呢?
      我告别了秦韵歆,在阳光不盛之时。离开咖啡馆之前,我回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在玻璃窗上映照着不明显。这感觉很熟悉,不过情有可原,一年多的时间里面,她的轮廓在我指尖留下清晰的痕迹,但又捉摸不住。这是对画家的考验,对观察力和感知力的磨砺。
      不知道下一次再为她作画,应该选什么样的场景,这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思考就不错吗?也许吧。再见了,臆想的画中女人。
      头顶的阳光渐渐淡薄了,是道路一侧的松柏留出阴凉的倒影,路面被一块块石板覆盖,缝隙里长出的爬根草不屈服于烈日,一味地只知道生存,坚韧的纤维像是捆绑着水泥的路面,是大自然对文明的对抗。
      她说、那些树说、那些花也说……我们永远不会停止肆意地生长,享受日晒雨淋的折磨,也感谢久旱逢甘的恩赐,我们是自然的使者,不受任何的拘束,即便要我繁茂、要我腐朽、要我灭绝,我依旧会按照命数的约定。那片土地曾是我的安身之所,如今已有山岳般的大厦在其上构建,不必悲伤,我们会有重归自然的办法,我们从未放弃,当然也不会输。
      我听见它们的想法,此处是一座墓园,安静得只有植物和偶然的风在耳边吟唱着。
      锈迹斑斑的铁栏杆内,冰冷的墓碑整齐排列,烈日照不进这里。你说,他们会孤独吗?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在睡梦里,我会问一问回魂的已故亲人。
      对于死亡的惧怕,死亡是生命系统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终止。
      死亡是注定的,在出生的同时,就准备好了结束的按钮。我所畏惧的,死亡或许在其中有一定的比例,但它并不是畏惧的本身。倘若生来即对死亡惧怕,那我们终其一生都不会感知到其它情绪,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认可它的存在,来使我们学会珍惜当下易碎的时间,这薄雾一般虚幻的梦。
      在墓园的深处,站着的黑衣白发少年,站着面向某一座墓碑,碑上的名字因时光和目光的晕眩,没能看清。只记得,碑的侧面有苔藓的印记,黑色的边缘。
      我记得他,是上次在河边遇见的少年。
      不知他来这里,是为了纪念何人呢?只是想过,但跟我没什么瓜葛,离开吧。
      我要去这地方的老旧图书馆,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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