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
-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杜威下班之后去看了Morick,他看起来气色还可以。杜威突然想起,有一次一起去算命,算命先生说Morick这一生都不会是什么劳碌命,躺着都能过上舒服日子。还真是有点灵验,被他说中了。
他和Morick说了会儿话。他跟Qurius说,要给酒吧二楼他办公室里的那盆君子兰浇水晒太阳。Qurius回复说那颗石蒜科植物的花已经开始枯萎凋谢了,杜威跟他说那就要修剪残花,然后追肥才行,可以请附近花店老板娘帮忙。这花是Morick有一次来中国的时候送给他的,他从前一直放在公司办公室里,后面来银海开了这间The Saint-Lazare Station,这里风景优美,他觉得给它搬个家也不错。
此时此刻希腊正是夜晚,杜威回家洗了个澡,喷了点香水。这瓶是他还在上学的时候买的,这么多年,这个味道还是让他感觉心情很舒适。他换了身蓝色的休闲装,难得的,今晚想去喝一杯。
他从城里的大街小巷穿过,遇见很多人在路边散步,找了间酒吧坐下。这里的调酒师是位年长些的男士,蓄着花白的胡子。他点了一杯Negroni,这是他一贯喝的鸡尾酒,调酒师把金酒、金巴利和甜味美思倒进装有冰块的古典方杯,然后放上橙皮作为点缀。他已经很熟悉这套操作了,有时候在家里他也会给自己调一杯。
苦味、甜味、辛辣不断交织的这款酒,它的平衡点令人着迷。他举起方杯浅浅品尝一口琥珀色的液体,还是熟悉的味道,细细品味又有着别样的感觉。身体是疲惫的,然而他却乐在其中。他想Qurius对他说那番话的含义,现在可能是能过得最痛快的时刻吧。其实他拥有很多,哪怕是在过去遗忘的时光里,他也不曾被人忘记。原先他一直以为自己一个人躺在一望无际的海水里。
他接到一个电话,是黎叔打过来的,告诉他一些酒吧的状况,还有那些小朋友们的事。黎叔说,阿洵昨天过来问酒吧可不可以收养猫,一只黑猫还有一窝小猫。杜威允许了。黎叔说假如杜威不答应的话,他就要把小猫带回家养了,他夫人也很喜欢猫。
黎叔又问他什么时候打算回来,他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再过段时间,就会回去看看顺便处理公司的事。酒吧就让它随意地开着吧,那是Morick跟他还有小朋友们快乐的地盘。
“黎叔,我现在正在外面喝酒。”对面传来老人和蔼的笑声:“哟,喝什么酒?”
“你知道的。”
“Negroni?”“不错。”
“一直都喝这款酒,不腻吗?”
“不腻呀,即便是同一款酒,每一次喝感觉都会有所不同。”
“心里想的东西不同,酒的滋味也不同啊,这酒已经是你的老朋友了。”黎叔在电话那边轻轻笑着。又说了几句,他们挂断了电话。
刚喝酒的时候,Morick带他在巴黎街头的酒吧尝试不同风味的酒。他还记得第一次尝试Negroni,简直苦涩的让人难以置信,没想到现在已经习惯了那苦味。或许。他已经找到了世界上最好的Negroni。虽然有很多遗憾在过去,已然成为无法弥补的空缺,但杜威认为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他已经过了好几年一个人无依无靠的生活,如今也该回归家庭的愉悦欢欣。在很多人眼中无法逾越的高墙,反而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无法割舍。父与母还有他的兄长和侄子,这家庭关系宛如绳索一般,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是该享受着紧拥的快乐温馨,还是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无法触碰的折磨?他依旧在思索,停下来的每一秒都在思索。
背叛者没有选择背叛,而是以他的方式更加虔诚地执行守护。那接下来该作何抉择?他也不知道。但至少此刻,让他再好好品尝这熟悉而苦涩的酒,然后回家睡一个安稳的觉。
还不急着寻求答案,很多事情可以暂停一会儿。
前几天下过了雨,趁着放晴,我把小猫和碳碳都带到酒吧后院去了。Natalie很喜欢它们,时不时就想喂碳碳猫粮和肥牛,不过碳碳并不怎么喜欢她,可能她在猫界吃不开吧。黎叔这段时间也来了,他说好久不忙,难得前段时间事情多了一回,身体果然赶不上年轻的时候了,接下来就还是待在银海跟老伴儿一起喝茶、看书、养老吧。
他还有段日子没来,都不晓得我们这些年轻人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好多人都离开了。我说可能暂时去了更远的地方,银海是他们的归宿,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吧。然而其实我自己也不能确定。
一个一个暂时离开回归生活的那些朋友们。总被人欺负的阿面,已为人夫的James,离开银海的灵卉,重回家庭的杜先生,陷入沉睡的Morick,成为海员的阿正,迁移澳洲的小葉,订婚远嫁的秦韵歆,出国订婚的阿杰,照顾父亲的Sam,还有在这个冬天即将去往俄罗斯的Natalie。不知不觉大家都有各自的事,相继走开了。
我们像是天空中飞过的成群的大雁,同一片天空下,曾一起欣赏过日落与星辰。虽然此刻看起来像是落单了一样,可能有这想法的不止我一个人。很多时候我都在想即将到来的未来,希望有些东西不仅仅只仅限于想象之中,以往总是踌躇了很久,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如今我要再想一下计划的可行性。
去后院看了一下碳碳,它和小猫们都生活得很愉快,小猫们在玩躲猫猫的游戏。我踏上楼梯,早晨的阳光从屋檐的斜角照在台阶上,记忆的碎片突然闪过,我想起之前某一天的下午,屋顶上停着一只奇怪的黑鸟。
在二楼的走廊上散步,瞥见杜先生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我认出那个背影是Qurius。在干嘛呢?怀着这样的疑问,我敲响了杜先生办公室的门,得到他允许,我推门进去。
“你在啊。”我跟他打了声招呼。
他也回头跟我点了点头。“对啊,你也在啊。”
“干嘛呢?”
他让开身体,窗户前的位置上摆着那一盆花,印象中杜先生好像把它打理得很好,蓝色的花开着很漂亮。
“是到了要修剪的时候吗?”
“不知道唉,Dewey叔叔说要修剪的,还说要追肥。”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下,“追肥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追着施肥?其实我也不大懂。”我沉思片刻,“不如我们还是找花店老板娘问问吧?”
“你说得对。”Qurius表示赞同。
离开酒吧后,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给Sam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出来一起吃个饭。他说可以,不过要在他家附近。我到了约好的地点,先点了菜,过了一会儿菜都上齐了,Sam才急匆匆赶到。
“唉,我爸刚睡着,他刚刚还在扔东西呢,还好我已经把家里的碗都换成塑料的了。”他气喘吁吁,看样子是跑过来的。
我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抿了下嘴角。我说:“吃饭吧。”他像是饿坏了,近乎是在狼吞虎咽。
“慢点吃。怎么了?在家没吃饱饭呢。”
“唉,我爸他根本就不让我消停。我回家这几天,天天就给他洗衣服、收拾东西干活儿,他不满意我做的饭,说太淡了,要我重做。前几天我在烧开水呢,听见屋子里面一声闷响,我跑过去一看,就发现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了。醒过来之后说话都不利索,这两天才好了点儿。”说到这儿他又叹了口气:“我也是难得能出来,吃完这顿饭,还得赶紧赶回去呢。”
我也知道他有苦衷,就没多留,等这顿饭吃完,就让他赶快回去。不过就是再怎么说都拗不过,他非要把这顿饭的钱给结了。
大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眼睛都睁不开,Sam在饭店门口跟我告了别,从他儿时一直经过的那条老路,扭头小跑着离开。我在Sam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被有些紧绷的牛仔服勒住。这筋骨结实的儿子,从小到大不知经历了多少摔打。
我也不愿意上他家去,跟他父亲碰面也没什么意思。年轻时脾气暴躁的人,到老了之后就会一定程度的妥协下来,本来身体衰弱了脾气变小是常事,但放在他们这类人身上,差别就会被放大,有一种更甚的尴尬。
好久没有向西,下午我慢慢走过这里,穿过闹市,路上的街景都有点不大一样了。天气转凉,小贩不愿意吆喝,喊上两句都觉得心里浮躁的很,所以市场上就没那么热闹,不过烧烤摊那边还是热火朝天。
秋天的海跟初夏有所不同,海岸上人很少,我在闹市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坐在沙滩上眺望。远处几只海鸥在海平面上空盘旋,不知道从它们的视角能看到些什么,可能其中一只就曾经落在阿正远航的船上也说不定。海面上仅泊着一只小船,我望着它直到夕阳半落,留给天空橙红的残韵。晚风吹起我的衣角,海边渐凉,我打了个哆嗦,回头看见人们都在归家。
银海这边把螃蟹叫做海,渔民说螃蟹的味道就是海的味道。我在夜市买了几只螃蟹,这个时节的螃蟹虽说不上最好,但是味道也很鲜美。挑了两对螃蟹,价格一样,母的比公的稍微小一点,不过母螃蟹本来就比公螃蟹要贵,这也合理。
回家稍微刷了下,我就把这鲜活的螃蟹都蒸了。四只青壳螃蟹,一会儿功夫,就变橙红色的了。将它们盛出来,一对放在我盘子里,还有一对放在供台上敬给奶奶。我上楼把电视打开,一个人看着视频,啃螃蟹。螃蟹的火候恰到好处,我吃了一些,剩下的拆壳拿来拌饭。
夜晚很寂静,除了视频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声响。我躺到床上,见那窗外的月挂在夜幕,长吐一口气,太安静了,反而让人心里难受。我在房间走了几圈,从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留下一个很大的树根在庭院中间,整个画面乍一看像一个裂开的疤痕创口,又像是雕刻在大地上一只扭曲的眼睛图案,妖冶鬼魅。
我这才意识到,那安静是已经死去的银杏树的告别,是无声叹息的延长。如今当风吹起时,再也不会有银杏果和银杏叶在风中舞动的声音了。
某一日的清晨,我将家里打扫干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小盒子,里面是我的两颗智齿。才过了数月时间,我已记不清那几天痛苦是如何的了。
那颗硕大的畸形的智齿,形状像一颗花椰菜。珍珠蚌的痛苦孕育出珍珠,而世间万物留下的骨骼,则承载着进化最本质的推动力。
我把智齿放在奶奶的骨灰旁,假如我不在,我身体的一部分也将陪伴着她。跟着智齿盒子一起拿出来的,是我很久都没用过的钱包,里面有几张朋友送给我的漂亮的外国纸币,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Morick、Natalie还有小葉正在吧台吃鸡爪、卤味,杜先生和黎叔正走进来,困惑忧愁地看着阿正、Sam、阿杰、James这四个男人在互相扯鞋带。
我想起来了,是第一次带Morick去The Saint-Lazare Station的那个晚上。那时候大家笑得可真开心啊,什么事儿都没发生,无忧无虑的,聚在一块儿谈天说地,几口碳酸饮料都能像喝醉了似的。也不过就才几个月,这照片上的人都已经走在各自的人生轨迹,暂且丢失在忙碌的日常和未来。
或许我不该想得那么悲观,毕竟人生的终点站早已摆放在人们面前。不过每个人所见风景和长度都不尽相同,假如从一开始就只看着最终点,那无疑只能尽感受到折磨。能够遇见并且在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这无疑是命运的安排。我们所能感受到的,不仅仅只有乐趣,还有痛苦、好奇、担忧、酸涩……这一系列情绪的种种。
我将照片收回钱包,回头望了一眼这房间里的摆设,这些年来好像都没怎么变过,我忽然生出一丝怀念的感情。事实上,我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一段时间了。毕竟,我总不能一直留在原地徘徊着而不前进。
前段时间,在酒吧和黎叔谈心,聊着聊着就勾起了我想要去外面探索的心情。我还这么年轻,不出去看一看世界,或许有些太浪费了,外面的事物有那么多不一样。我听别人说,想要开启一段新的生活,第一步就是走出自己的世界。其实这一步很艰难,然而我下定决心要去做。也许有的人会觉得只是走出家门,离开一段时间罢了,又有什么难的呢?可对于我而言,离开家就意味着离开了自己唯一的庇护所,这世界上可以去的地方有那么多,可是能让我回去的地方也就只有这一个而已。
我时常听人说他们外出工作,一忙就是很多年,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家乡早已物是人非。那些外出的人因为一直都在忙碌,没有太多空闲,只有近乡之时才会情怯。
真正悲伤的是,那些留在原地的老房子,还有里面的家具、茶杯,它们等待着主人归来。在下着暴雨的夜晚,远处高塔划过闪电,雷声从厚重的云层中抵达,雨水击打树叶如同鼓面一般颤栗,屋檐下的灯罩滴着雨发出叮咚的响声,庭院里的花草枝叶鲜绿,屋子里面一派平和,它们是否也会想,在外的主人过得怎么样呢?会有屋檐可以让他躲雨吗?
想到这里,又是一个沉重的话题,离别总是这样的基调。我绕着这屋子走了好几圈,记得小时候屋后有一棵柏树,在几年又大概是十年前,被伐掉了。太多的东西在记忆里面生长,又在一瞬间消失,从此那景象就变成了一页书签,偶然被翻阅。似乎很多风景,年幼的时候总是在意,长大的过程中却渐渐看不到了。如今快要离开才又开始注意到,想找个人分享一下心情,回过头却发现只有我一个人。
今夜起了雾,晚餐是在街角那家面包店买的奶酪包,还有一些葡萄汁。我收拾好了行李,明天早上就会离开这里。吃完晚餐,我披上黑色的风衣,在家附近四处走走看看。月亮被雾遮遮掩掩倒映在屋后的河面,桃金娘的果实汁液染红了手指,站在石板台阶上无法看清,水面只映出月的轮廓,时不时被风波打扰。我把手插进口袋,转身离开,要去的地方,已经对好了暗号。
雾气弥漫的,这条河的源头,水气浓重,让空气很湿润。这里的草地青翠,泛着生机,叶片油亮。我一路闻着秋桂的香气,总是不经意地深呼吸,这味道让人心情愉悦放松。
我靠着河岸慢慢走,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月桂树下好像坐着一个人。靠近水坝,水流的声音就愈发强烈。黑色风衣的触感有些凉,我稍微收紧了手臂,更加紧贴着身体。
慢慢走近他,我稍微远离了河岸,注意到被水流声掩盖的另一边,某座房子里传来的歌声。那歌声时而平静温和,时而激昂伤痛,没有什么歌词,又或许是我听不大清。这声音的主人应该还算年轻,或许是他今晚喝了一点酒,有感而发吧。不知为何,听到他的歌声,我忽然间很渴,想吃一个苹果。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靠在月桂树上。在这略微寒冷的夜晚,水气仿佛要穿透衣服,渗透进骨头。而他却穿得如此单薄,一脸平静地闭上眼睛,似乎是在聆听河水与歌声排列的交响乐。
不曾有人说话,望向被雾气遮挡的天色,我们一起听了一段。呼吸了很多个轮回之后,我放下心中的忐忑,睁开眼,到了该面对的时候了。却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微微颤抖,似乎内心也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可能有一段时间不会再回来。”我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你也走吧,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那少年的眉间拧在一起,他咬住嘴唇,闭上的双眼不愿睁开,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仅仅是他,泪水也几乎在一瞬间就涌上了我的眼眶。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不再需要你了。”我哽咽着说出这句话,“你可以自由了。”
他的眼泪终于划落,透明纤细地断了线。远处的人依旧在歌唱,歌声更显苍凉。我们之间的情谊,应比任何人都要真挚,本应从镜中看到的那个人,穿过森林和河流,用伤痕累累的身躯捍卫着彼此的灵魂。我又更加裹紧了风衣,去了迷雾消散的更远处,留下他在原地。已经步入深秋了,他的发色几乎融入进树的躯壳。
我知道,如果我离开银海,修让也会消失不见。但如果不提出,勇气是无法到达彼岸的。夜幕之中的我也要离开了,这并不会是尽头,四处分散到河流、小溪的水流,各自窥见不同的风景。如果有可能的话,希望能够有重新汇聚在一起的机会。到那时,如果是个下着太阳雨的晴天,就再好不过了。
我仿佛听见再一次蝉鸣的夏夜,蘑菇在木头里面等待着雨水的降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