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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河水与黑洞 ...

  •   我依旧沉陷在黑暗的那团寂静之中,不知什么时候阿正离开了,我对此漠不关心。事实上关于这几天的印象我都不怎么深刻,事情总是做过了就忘,好像是从好些天之前接到那个电话的瞬间,就开始变得这样了。
      那是怎样的一通电话呢?
      大概就是说奶奶在街口出了车祸,已经送往了医院,但还是抢救无效之类的吧。
      好像从电视上总能看到这样的剧情,突然发生到自己身上,很难形容那一刻的心情。挂断电话,我坐车到了医院。下车之后起风了,卷起地面上的梧桐叶,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气转凉了,心脏忽地打了个冷战,周围的人讲话全然听不见。不一会儿我进入医院里面,告知来意之后,相关人员带我去认领,隔了几个小时,我终于又见到了奶奶。
      跟以往热切的模样不同,盖着白色的布,躺在那里。我皱着眉头,屏住呼吸揭开那层布,心里不知为何还在暗自祈祷,留着一丝希望。周围的人出去了,只留下我和奶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我突然有点呼吸不过来。鼻尖的空气凝重,万般的悲痛在这一刻席卷了我,我止不住地向后退,背部抵住冰冷的墙壁,双手撑住膝盖,低下头用力地呼吸,滚烫的泪水几乎是瞬间从眼眶掉落,面部紧皱在一起,咧开了嘴却无法发出声音。我倚着墙壁慢慢蹲下,胸腔异常疼痛,好像裂开了一般,用后背不断猛烈撞击着墙壁,似乎能借助这样减轻内心的痛苦。肺部的空气全部被抽走,进入了真空地带,只能偶尔挣扎着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回到家发现天都暗了。我打开灯,拿出冰箱里面奶奶烧的鲭鱼做晚餐。由于我的心不在焉,生平第一次,被鲭鱼这么大的鱼刺卡住了喉咙。我喝着水,感觉到水流通过咽喉的疼痛,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镜子里面看到鱼刺在有点深的位置。本想如果放着不管可能就会慢慢脱落的,但无论如何吞咽都没有用处,甚至感觉更往伤处里面进去,所以我准备用镊子把它取出来。一只手拿手电筒,另一只手拿镊子,真的很不方便,每次眼瞅着一要碰上,咽喉就会不自主地收缩,反胃。时钟的摆针一直在晃动,一个小时之后,我终于取出了那根刺,是很有韧性的一根刺,一头染上些铁锈色的血。我摸了摸喉咙,又喝了几口水,感觉比刚才好过一些。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眼角还有些泪痕,面色因为充血而涨红了,显得滑稽又可怜。
      我没有心情做任何事,冲了个澡就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半天,完全睡不着。突然回想起记忆触动我的情绪,也只是在黑暗里面流泪。整个家里都是一片寂静,这让我哭泣的时候,声音仿佛被放大了很多。
      短暂地入了眠,又很快醒了,我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坐了很久,一直到钟声响起,提醒我有很多事要去完成。去警局、殡仪馆,还有法院这些地方跑了几天,尸检报告很快就出来了,肇事者同意赔偿,法院给了判决,奶奶的遗体也可以送去火化了。
      那天下午有些燥热,我没有通知任何亲戚朋友,一个人去了殡仪馆。奶奶走得太仓促了,大伙儿应该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吧。如果再加上一次又一次地说明和被追问,光是想像就觉得让人承受不住,我太累了,没有精力跟他们说这些。
      大约三点一刻,我看着奶奶最后一面,她在冰冷的钢板上,表情祥和,入殓师还给她化了妆,她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前。结束了仪式,工作人员要推她进去火化。音乐兀地响起,工作人员过来抓住我的手还捂住了我的眼睛,可能是怕我扑上去,不让奶奶火化吧。不知道为什么,当她还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哭,而那些人把她推走之后,我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整个厅里面,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听到隔壁传来的那些人的哭声,我觉得非常难过。
      从此之后,在这个世界上,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处理完相关事宜,我就带着奶奶的骨灰回了家。一路上我抱着她回去,温度透过光滑的罐子传递到我的手心,那感觉像心里垫了块火山石,这温度终将消散,怎么捂都无法挽回。想到这一点,我便无法畅快地呼吸,吸入的空气只能到达胸口,这情况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一直存在着。
      外面发生了什么,周遭的世界、远处的网络,都与我无关。自打回家以后,我就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每天过着不知昼夜的生活。我吃的不多,一丁点食物就足以支撑我躺在地板上过一整天。我不需要电、光、热,好像只要有水,就能在这座老旧的房子里虚度余生。我没有做什么事,确切地说,应该是关闭了所有与别人交流的渠道,将我生存的空间封闭了起来。为了保持家里的安静,我采取了很多措施,但还是免不了在浅浅入眠的凌晨被途径的大货车轮胎碾过陆地的声音吓醒。
      在这期间,阿正有来找过我一次。那天晚上,我像平常一样,把水和几个快要过期的法式面包放在床边桌子上,准备裹着从小时候就一直盖的铺盖躺下,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叫我。已经好久没有发出过声音了,我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要换做别人,我根本就不想回应,但来的人是阿正。我撑起身体,从黑暗中平静地给他开门带他进来。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不开灯,但只要安静地、谨慎地,大概方向也还算比较清楚。
      说句实话,再次闻见新鲜空气,我反而不适应了起来,想要躲回房子里面去。我觉得有点冷,还穿着夏天的薄衣服。阿正的摩托车开了大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太多不安定的因素令我说不出话,表情凝固了好久,银杏树的叶片在风中颤抖着。
      他在我身后,隔了一些距离,我大概能感受到,他其实是有一些惊慌的。好几天之前的我也是这样的,一个人面对着眼前的黑暗,无路可退。他问了一些话,情绪带着点焦急,大概吧,其实我没有听进去。但唯有那个问题,在那个时间点,让我没办法忽视。
      我向他指明了答案,仅仅只凭借一句话,他就会知道,这栋房子的灯从此暗下来的原因。
      记不得他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清楚他在柜子前呆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也说不定。没关系,呆多久都没有关系。我躺靠在楼梯之后的那堵墙上,墙壁阴凉,一时之间我觉得自己是一株蘑菇,会在这堵墙里面悄悄蔓延菌丝,然后生长、成熟,有机会再散布孢子。因为这么想着,所以当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心脏有一点受痛,可能是幻想中的自己被连根拔起了。
      我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着,其实这些天我一直都睡不好觉。睡一会儿然后又猛然间睁开眼睛惊醒,之后又睡不着,想很多事情,却总没有结尾。一直在轮回着在脑海中播放的我自己的事情,如同一条衔尾蛇,将我困在其中。

      阿正走了之后,大概又过了好几天。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再加上不健康的作息、饮食,我总处于悲伤的情绪之中。看着房间里熟悉的桌椅,很容易让我想起过去,情不自禁地陷入回忆,等到回过神之后,我发现自己又在泪流不止。
      某日的清晨或者午后,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一阵尖锐的叫嚣声将我从难得的睡眠中吵醒。我很烦躁,但没有力气感到恼怒,从床上慢慢地起来,透过窗帘的边缘,躲避着光亮往下看。
      几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在我家西边一点的路上聚着玩,手里拿着小炮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铁叉,身边还蹲坐着只大黄狗。视野有些模糊,隐约地看到其中最大的那个孩子用铁叉从草堆中插了几下,用力挑出一个长长的绳状物。其他的那几个孩子看了,嘴里发出惊呼然后一边退开一边又想要上前探个究竟,恍惚间倒像是猴子群里经常有的情景。那个大孩子用铁叉把那东西用力挑在几米外的地上,也后退几步。大黄狗迈着步子上前去,伸爪子摆弄了几下,那东西急切地只想逃回草堆,但这是不可能被允许的。大黄狗又追上去试探了几回,感觉没什么威胁,就发狠一口将它的头咬住了。
      思想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我感觉头昏沉沉地,可能是低血糖了,视线里面总有一团黑影。隐约中看见孩子们指示黄狗将口中的活物放在小石堆上,领头的大孩子又用铁叉将它摆好,点燃了手里的小炮仗,扔在它盘成的躯体上。领头的蒙上了耳朵转头跑了几步,其余的也跟着跑。一个小孩没来得及后退被一个大孩子推倒在地。几秒之后的一声炸响让我的脑壳更加发懵,靠在床边的座椅上,我头痛欲裂,这期间又听着楼下聒噪的嬉皮笑脸、大声吵闹,以及不断的炮仗声。我双腿发软,直到摸到床头那板巧克力,吃了几块,才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我仍旧讲不出话,膝盖一直异常沉重,又觉得可疑,就硬撑着去窗边,阳光照在它黑黢黢、流线型弯曲的身体上。
      是家蛇。
      彼时,它已经不再展现想逃跑的心意了,那个领头的孩子,他长着一脸横肉,拿着铁叉试探性地戳了几下,得不到任何回应,仍不放心,狞笑着用尖端用力地扎进家蛇的身体,抵在地上旋转几下,再用脚踩住蛇尾。我头晕的劲儿此刻正上来,撑不住身体就要倒下去。迷迷糊糊的最后片刻,大约是另一个大点的孩子捡起了家蛇,他们把点燃的炮仗塞进了家蛇闭不上的嘴和铁叉造成的伤口里面……
      我的心脏兀地跳动得很难受,头部仿佛被铜罩子收紧了一样,眼泪也跟着毫无根据地随意淌出来。发不出任何声音,痛苦猛烈地向我席卷过来,我全身颤抖着,想要寻找到一丝温暖、依靠。Morick从前在墙壁边缘发现的那条蛇蜕被我放在衣柜的抽屉里,阳光照不进的阴影处,我靠着柜子,屏住呼吸观察这条蛇蜕,它的鳞片花纹依旧美得出奇。我将它慢慢地缠绕在我的身体上,从自由的云端跌落,挣扎着的家蛇,想要到阳光照耀的地方去,但无济于事。
      总有恶毒的灵魂想要伸出毒手,尽管他们的所作所为并不会给带来任何利益,目的只为消遣时光罢了。
      那群孩子刚刚已经离开了,他们成功地杀死了家蛇,也做了相当有趣的实验,对他们来说,这不过如同折断一根公园里柳树的枝叶一样简单。只是对象变成了一条蛇,就可以稍微夸大其词地说上那么几句。
      没有人为家蛇感到叹息。
      除了我以外。
      只有我。
      我在冰凉阴冷的地面上与家蛇残留在这个世界的痕迹缠斗着,一直到没有力气,我便停止了哭泣。短短的这些天,我已经知道什么时候是我身体的极限,不可以哭到声嘶力竭,这样有可能会生病。往后的时间里注定会难过好一阵子,那时已然不会再有人来照顾我。
      “也该学着懂事一点了。”——这是我对自己说的话,从前听奶奶说这句话说了很多遍。
      夜色不知不觉地降临,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家门,此时身体差不多恢复了一些。家蛇被那群小孩丢弃在路边生长的杂草堆上,经历了白日的曝晒,鳞片变得干巴巴的。身躯被炮仗炸出红色伤口,因为在地面上拖行所以它满是伤痕,脑袋很无力地耷拉着,信子垂在地面上。它被暴行施虐后的模样让我觉得惨烈而又陌生,夜幕低垂,我沉默着托举起它。它的身体在月光下呈现出美丽的光彩,让我想起一起欣赏夕阳的那个傍晚,可它已然不再。满满的心酸和无力的恨意充斥内心之余,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我有些哽咽。
      我能做什么呢?我无能为力,对于这世界的一切。
      我在屋后它最喜欢呆的瓦砾间,给它挖了一个坑。我认为它是我的朋友,在某些时间,我觉得家蛇也把我当成了朋友。蛇不需要墓碑,它从自然中来,归往了尘埃。大地会把所有的伤痛收敛,时间替把我们心上的坟覆盖一层层热雪。

      那晚过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空气里面的水饱和度太满,呼吸的时候很闷,止不住地烦躁。这个季节的雨天让我觉得阴寒,得找些衣服来穿多一点。往常这个时节,奶奶经常在家里收拾瓶瓶罐罐里的腌菜,今天去厨房,没看到她坐在小板凳上清理煤气灶下的东西,画面好像一下子被撕裂了,好不习惯。
      外面的雨还是那样下着,我烧了点开水,泡了茶,望着窗外的天空。好沉闷,乌云低低地压着,如同我的情绪。银杏树挂了果,渐渐变黄的果实在风里面摇晃。
      我拿着杯子喝了几口,余光里瞥见窗台的槽里面有些许绿色的植物,似乎是苔藓或者别的陆生藻类。烧完的开水还有那么一些,我拎起水壶,用开水浇灌了它。然后神色淡然地坐回房间的椅子上,白日下冒着热气的窗台,水蒸气氤氲着圣洁的景象。我欣赏着这幅美好的画面,突然间打了个冷颤,平淡的内心害怕起来。
      家蛇的蛇蜕被我和家蛇一起埋葬了,挣扎之下,蛇蜕有的部分碎裂了一些。一点一点将碎片拼凑,我把家蛇还给自然,现在下着的雨,是一场盛大的接收仪式吗?或许是这样呢。日复一日,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物质,终将成为过往,一直只属于我的,是那些片段的记忆,和已不会再度回来的时间。
      胡思乱想着,我有时候会头痛,会心烦,也会害怕。这个房子明明是我的家,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年了,可是如今我一个人,这里的一切又好像都变得陌生。有一天我顺着阳光往上看,发现我们家的屋顶上竟然有蓝色的瓦片,这令我大吃一惊,同时又感觉很恐慌,我连自己的栖身之所都认不得了吗?我本以为这个地方我已经足够熟悉了呢。
      只有我一个人的房子很安静,哪个角落发出的声音我都能听见,突然响起的广播声让我吓了一跳,我拔下了它的插头。因为害怕别人打电话问起我关于奶奶的近况,所以我把电话线也拔掉了。假如突然有一个人敲我的家门,那我一定会很惊慌地战栗着,想要躲藏起来吧。
      长时间的安静和暗处的环境,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这座房子的看守人,白天警戒着屋外,夜里又睡不着。在柜子面前抱着头哭泣,又突然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作出狠状,表情狰狞。我也知道我变得有些不大对劲了,但我没有办法改变自己。
      我在这房子里面游走着,幻想自己是这座住宅的精灵。浴室里木板上长出来的淡黄色蘑菇,细长的菌秆上面光滑的伞盖,有一天掉落到地面摔碎了。啊,那珍惜的令人好奇的菌类,本来应该是留在那里,让它们随意生长的。
      是谁呢?到底是谁破坏了它们?我又在内心突然间勃然大怒——为什么一定非要破坏掉呢?真是让人看不透了,一定就要这样,全都毁灭了才觉得心满意足吗?在这空间内,除了我以外的杀手,会是谁呢?
      可其实,流水、空气,被菌丝深入的木板,都有成为嫌疑犯的可能。然而那刻我被愤怒冲昏头脑,路过的家幽灵蛛被我一味地认定是杀手。我用木头长条挑起在菌秆上的那只家幽灵蛛,它细长的脚在木条上灵敏而脆弱,大大的圆圆的肚子显得有点滑稽。
      猛然间脑子里一瞬间回想,小学的时候,有个男同学喜欢从蜘蛛网上面找蜘蛛的卵。蜘蛛卵像一个棕色的小包袱,撕开来里面有一些透明的小圆球。那个男同学是个性格很诡异的自大的胖子,经常喜欢在女厕所门口徘徊。他会在上课的时候找教室里的蜘蛛网,下了课就拿扫帚什么的破坏掉,假如找不到卵,他就抓蜘蛛,然后把它们的长腿和别的一些多余的部位去掉,只留下圆圆的肚子,然后捏在手里把玩。等大概玩腻了之后,他就把蜘蛛卵和肚子揉在一起捏爆。
      想起这样的事,我突然又觉得家幽灵蛛其实很可怜。脑子清醒起来,它们是很弱小的蜘蛛,或许蘑菇碎裂,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吧。
      意识不堪思考,我放走了家幽灵蛛,它很匆忙地迈着长腿走了。我一个人无力地躺在浴缸里,抬头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碎裂的蘑菇在不远处依然残留着新鲜的味道。我如同那些过去无谓的时光里一样,没出息地哭了出来。

      停留在这已经冰冷的空间里寻求不会再存在的温暖,那些人和事已经随我远去了。因为这些天以来发生的事,我变得异常虚弱。阴寒使我患上了感冒,我打不起任何精神,家里的东西也吃光了,当我披上薄薄的秋衣,去厨房想喝一杯红糖姜茶,从角落里找到的那块生姜沾了水,已然发烂,红糖也所剩无几。
      我靠在桌子的边缘,安静地听着烧水壶工作的声音,短暂的水蒸气让我觉得很温暖,只有老式时钟的摆针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代替日光和夜晚的轨迹。厨房里的老式家具,明黄的色彩被岁月打了一层朦胧的腊,隐约中还能闻到从前的味道。
      从罐子底部搜刮到一点糖泡了水,喝完之后我感觉好了一点,可还是需要休息,就回去睡觉。耳边不时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闭上眼在黑暗之中如同浪潮,猛烈地打过来,拍打在礁石上。
      不知不觉地陷入混沌,印象中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面我踏入黑色的灰烬,远方是黑灰连绵的山脉,最高的那座山上有三个洞窟,山壁上裂开的部分流淌出熔岩。
      我爬上左边的那个洞窟,洞内是一个女婴,被放置在熔浆池之中的石块上。那婴儿翻过了身,我以为她要跌进池子里去,惊慌地差点喊出声。但她并未跌落,只是趴在石块边缘,我绕到她跟前。那婴儿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她用小小的手撑着自己的身体,像鬣狗一样,低头吸饮池里的红烫的熔浆。这景象让我有些惊慌,那女婴突然抬起头,裂开了嘴对我笑,说话了。“喝!”她的声音如生了铁锈一般,被空旷的洞窟弄出了回声,我看向那池子,冒着热气,与橙红色的熔浆不同,它是一种鲜红,浓稠鲜亮的像动脉血。
      我摇了摇头说不,后退试图离开那里,那女婴突然间向前爬进池子里面,白净的身子在池水里几个翻滚之后,忽的变成了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女子。池子里面鲜红的液体被她长尖的指甲抽走,她速度很快,几个迈步之后就在我身后了。情况危急,我想要逃出洞窟,那女子也跟着我。
      我一个滑步,不小心窜得太远,掉下了平面,还好平面侧边有一个凸起,我抓住了那边。旁边就是一道裂缝,熔浆溪流在我脚下大约一丈的距离。我屏住了呼吸,抓着那块凸起,身体用力向内侧过去,防止她看见我。平台上那女人,见突然间找不到我的踪影,她双眼暴起,面容凶狠,指甲上吸的红色液体滴了几滴在我头顶和脸上,温热中还有一种甜腥气。我忍着没有发出声音,那女子徘徊了一阵,用她吸管一样的指甲在她小腿上搓拉,她显然用了很大力气,小腿的血肉没过一会儿就刮翻在外面,变成一卷一卷的,流出来的血浆被她的指甲吸走了。发泄完愤怒之后,女子恢复了平静,迈着露出白骨的小腿,回到了那个洞穴。
      第二个洞穴里面下着雨,阴寒湿冷,溪流边有灵芝、松茸之类的一些菌,还有看上去像猴尾巴一样的草和长着动物脸的花,稀奇古怪的植物围着一棵大树生长,树上结了很多紫色的果实,如手掌一样大,上面有一层薄膜,向下的位置类似于一个小喇叭。我从枝头上摘了一个,里面的果肉是透明的,吃起来很清甜,我又多摘了几个放在衣服口袋里面。
      随后用一个很大的圆形叶片舀了点溪水,又采了一些蘑菇和蕨类,用树枝从洞窟外面弄来几块很烫的熔岩石头,我想着煮点汤喝。
      刚刚用叶片舀水的时候,一条鱼突然间窜到叶片上,就好像特意来给我吃一样。银白色的长条鱼,肚子中间有一道紫红色的线,尖嘴蓝眼金腮。我试了几回,每一次都能舀到鱼。我就把它们放在熔岩石头上烤。
      等了一会儿,那些东西都快要熟了,我才要准备吃,听见洞窟外面似乎有动静,就躲在了一棵有一人高的菌类后面。进来大约十几个长着尖牙的精怪,狗头无毛翼,脚爪连在翅膀上,体型瘦长,约有一人高,包括眼睛在内,全体通黑,为首的那个张嘴发出尖锐的啸叫,余下的附和。它们像是智商不够,看见地上那些我的杰作,没做任何怀疑,看了看就咧开嘴做出馋状。它们将其中大些的鱼和菌子献给带头的,等它啸叫一声作为指令,张嘴露出一排尖利狼齿啃食。
      我躲在一旁保持呼吸轻微,那些精怪吃完食物,就横七竖八地躺着休息。其中有一头,啃着一块菌伞像是吃醉了酒,步履蹒跚地靠近了我躲藏的灵芝,我于是隐秘地向后,不曾想落进了溪流之中。这溪流也奇怪,不曾有任何水花溅出,只有雨声一直淅沥。
      我躲入了溪流,从水中憋气向上观察这群模样骇人的精怪,只盼它们赶快离去。我感受到有一些东西触碰到我,低头一看,是那些鱼在我身体附近徘徊,用尖尖的嘴戳我裸露在外的肌肤。我试着摆手甩开它们,不小心划破了一个口子,流了点儿血,我眉头皱起,那只精怪正好又向这里看过来,我立即停止动作,那些鱼也跟着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再试探我,同时也游过来越来越多的鱼。
      精怪靠近了水边,我感觉瘆得慌,气氛显得很凝重,它黑漆漆的眼球像两个黑洞顶在大脑袋上。周围的鱼也都突然间朝着精怪的方向,猛然间它们一齐跳出水面,银色的痕迹像一把刀,一口一口撕扯下精怪的血肉。大概有一阵风那么快的时间,那精怪已然成了一具白骨,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那白骨被雨一淋,就化成骨烟钻入地底下了,岂止是被吃光了肉,连骨髓都被啖尽了。
      要说这还不算最骇人的,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我惊呆了。那些被它们吃净的鱼骨,突然间嘴张合不断,发出咔擦咔擦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鱼尾用力一甩,借力弹起来,蹦到精怪身上,撕扯一大片肉吞下,它们失去的肉身又很快地长了回来。精怪群里一片凄厉叫啸,试图想要飞走,但无毛薄翼被鱼撕裂开了大洞,只能面对被吞噬的命运。
      不一会儿之后,精怪就被银鱼全灭了,银鱼跳回水中。它们全然没有伤害我的意思,我便爬上了岸。落在地面的骨粉,被雨水打了一会儿之后,长出了新的蘑菇。我走出了这个洞窟,去往了最后一个。
      第三个洞窟比较高,我走了很久,当我跳过一个岩浆裂缝的时候,被雨打湿的衣服立马就干了。天突然间暗得更深了,山之间裂开了更多裂缝,岩浆流出使我烫坏了鞋子。好不容易抵达,一上来便有两个人把我抓住,用锁链绑在铁架上。一个女人翻出我身上的果实,将它放入一个白净的瓷坛,再加入些别的东西。被推入大火中,那瓷坛如同活了一般,瓶身被烧得通红,里面的东西猛烈晃动,瓦盖和罐身划出尖锐的响声。好一阵子之后,大火就像被瓷坛吞掉了一样,消失不见了,瓷坛也恢复了正常。
      一个面色阴沉的老者拄着他的拐杖,用铁钳挑开瓷坛,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他单手拎着瓷坛口,向我走来。瓷坛中的物质被烧化成了黑色的浆液,从我的头顶淋下来钻入衣襟,分散的浆汁稍微有点烫,在皮肤上自如地游走,逐渐汇聚成一处,随即这股力量拧成一团,前后磨锯着我的脖子。骨骼与黑色汁液剧烈摩擦,只觉得头异常疼痛,如同灼烧,无法呐喊,无论现实与梦境之中,我不断挣扎着,锁链困住了我,拘束……
      思索已然成为奢侈,灼烧一般的疼痛却使我有了一种溺水一样的感觉,温暖吸走了全部的力气,我缓缓坠入黑暗,直到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我仿佛慢慢听不见自己的呼吸,黑洞在深蓝的水下方,似乎传来一声低鸣啸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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