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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伞神的庇佑 ...

  •   前几天灵卉和我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医生说是心神不宁,她也不敢随便吃什么药,详细询问才买了一些孕妇可以喝的茶回家。我觉得有可能是这屋子的问题,听老人说,屋子的位置也会影响胎位。虽然平时不太信这些东西,但是毕竟是老人言,或许有一些不能解释的科学和说法在里面,回去问一问奶奶吧。奶奶是过来人,有那么些经验。
      当天晚上回去我和奶奶说了灵卉的事,奶奶思索一阵。第二天下午出去折纸,傍晚回来她告诉我,附近的奶奶说,应该要在孕妇的房间的门后面放上一把伞的,说是有安胎定神的作用。具体的那些东西,奶奶也说不大上来,反正以前人就是这么做的。我一想,也不过就是在房间里面放一把伞嘛,倒也没什么坏处。隔天我就带着新伞去找灵卉了,这伞奶奶还托人在上面洒了些符灰水。
      把伞放在灵卉房间,几天之后她和我说,那种不安定的感觉好像消失了,之前喝茶都定不了心神的,倒被一把伞给稳住了。我也觉得很奇怪,但总归是解决了,算是歇了口气。
      因为是孕妇,总该是要小心些的。有时候晚上我就睡在灵卉房间的一张沙发改的小床上,陪着她们,给一点安全感。我甚至还想着,要不要让她到我家住,因为我一般都不怎么说话,如果奶奶和灵卉两个人能经常聊聊天,互相做个伴,我也能稍微放心一点她们。

      又要到阿正奶奶的忌日,这一天天气很热,阳光猛烈,照得人睁不开双眼。天蓝得很透,云也厚实得像棉花,有一朵看上去像是家门口摆的石狮子。阿正用手遮挡着眼睛,高处的银杏树叶嫩绿,电线破坏了日晕,他的心情说不上来,不好不坏,普通得有些烦躁。
      要用的食材,豆腐、鲻鱼、猪肉、赤豆,这些都是他亲自去买的。阿正没逛过菜市场,幸好超市里有卖这些东西。他顺手把一打啤酒放进购物车里,想起阿洵上次说想吃薯片,就去那边的货架上拿了两包。又忽然想起来一个下酒的好东西——豌豆,买了一大包炸得脆脆的,看电视的时候吃正好。确认再三,没落下什么,就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付款了。
      排队的时候,兼职乐队的人给他打了通电话,说下个礼拜二晚上要去另一个城市演出,让他带着吉他早点过去。阿正回应几句挂断电话,结完账他提着东西走出了超市。时间大概九点,还算早,回家也不着急,他走到附近小店买了根香草味的雪糕。店里面收钱的是一个白衣服的女孩,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阿正进来的时候,她趴在柜台上很紧张地划着手机屏幕。
      “老板,这个多少钱?”
      女孩瞥了一眼放在手机旁边的雪糕:“三块五。”阿正的钱包里只有一百和五十的纸币,小店里也没有贴二维码,阿正抽出一张五十的,放在桌子上。
      “等一会儿啊,这局打完就给你找钱。”阿正低头看了一眼,她是在玩切水果。
      小店门口停了一辆银色面包车,一个穿白色背心的中年人摇着扇子进店。“你这孩子啊,都不忙着找钱,就让客人等着。不好意思啊,让您久等了。”说完他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给阿正找钱。
      “没事。”阿正接过找钱,女孩此时已经输了游戏,嘴巴嘟起来,有些不大高兴。
      “你妈妈让你放暑假来我这儿玩,顺便找点事给你做,你又不愿意出去。”中年人念叨,“欸?这是要敬祖吗?”他看见阿正手里提的东西。
      “嗯,就明天,准备请人去我家帮忙做一下敬祖用的东西。”
      “现在请到人了吗?”
      “还没有,下午要去找找人。”
      “这些东西我会啊,我来帮你吧。”女孩突然开口。
      “欸?你……”中年人没想到这一出,顿时语塞。
      “就收你五十块钱加一顿饭怎么样?”女孩不管中年人,只用灵动清澈的眼睛看着阿正。
      “嗯,哦。”阿正表情淡漠,从喉咙里面发出木讷的声音。
      “那我们走吧。”女孩从柜台后面绕过满身是汗的中年人,抓着阿正的手腕,逃出了小店。

      “进来吧,这是我家。要换鞋吗?在这边。”我招待着第一次来到我家的修让,他有些拘谨,放不开来。
      今天天气真的很不错,空气又好,阳光舒适,奶奶不在家里,估计是又出去和老姐妹折纸聊天或者是看看田地。约了修让好几次,请他到我家来玩,他总是推脱说自己很忙。然而看见他的时候又经常见着他对墙画圈或者在公园里面游荡,今天也正好是偶然遇见他在桥洞下溜达。
      “冰箱里面有凉团,我去拿,你先上去。”我让他先上楼,我去拿东西,上楼在桌子上摆放一些小食,招呼他坐下。沏了一壶茉莉花,凉团是糯米粉里面夹豆沙的小饼,摸上去柔柔糯糯的,口感有嚼劲,但是也容易噎到,吃这种东西旁边还是放着点水比较好。
      “吃啊。”看他还是很紧张,我先给他倒了杯茶。“嗯嗯,好。”
      “怎么样?不错吧?”看他的表情应该是喜欢,小孩子一般都喜欢吃甜的东西吧,少年应该还是大部分被童年占据着。
      “嗯嗯!”他嘴里鼓鼓的,说不出话来,就用力点头回答我。
      “慢着点吃,还有好些呢。”我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奶奶牙齿不好,嚼这些东西费劲,我呢,吃两个就差不多饱了,你多吃一点别客气。”
      “那你留着明天吃啊。”他终于有空闲来和我讲话。
      “放冰箱里的话明天就没嚼劲了,不放冰箱又会坏,我上午才买回来,你就吃吧。”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哈。”他喝了口茶。
      “阿洵,你这里好多的画啊。”两个凉团下肚,他环顾四周。
      “对啊,我不是跟你说过我是学画画的嘛。”二楼比较随意地放着一些画,我觉得比较好的用相框框起来,有的时候给客人,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拿来送给朋友。
      他一脸好奇,我说:“你随便看看吧,要是有喜欢的画,可以送你的。”
      “不了不了,送给我的话,我也没地方放啊。”修让的笑容里面带着羞怯。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还是银白色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染成了桃红色,神奇,不过看上去还蛮有魅力的。
      “嗯?这副画是?”他看着我画板上正在思索的那幅作品,是想给秦韵歆的那幅画。
      灵感,也或许是直觉,想给她一束花让她带走。思考了很久,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我自己也没有原因,也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只是想这样做了。单纯一点就是礼物而已,人类给其赋予了定义。
      “是送给朋友的订婚礼物。”
      “嗯哼,不错哦。”这少年与生俱来便拥有高级审美的能力。不懂得审美的人无法发现最珍贵的东西,没有执着,颠三倒四,不明就里,难以忍受,跟他们的对话像是沼泽,三两句就把人拖进肮脏的泥泞,全身就会像浸入了黑漆漆的机油,磨蹭好久才能慢慢把这污渍除去。
      判断一个人是否具有高级审美的能力,其实是可以察觉到的,真相总在一瞬间暴露。人类会惊讶于拥有高级审美的人,灵魂或许会沾染污渍,审美也有可能被降低。纯洁的灵魂和独特品味的审美都是稀有品,如宝石一般因世间的打磨而折射夺目的光彩。
      “喝咖啡吗?”我看着修让的白色衬衫,他真是太瘦了,衬衫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合身。
      “不喝了不喝了,我喝茶就行了。”少年低头喝了口茶,依旧胆怯。

      奶奶忌日那天,阿正把祭祀应该有的菜都放在桌上,他本想摆一些奶奶喜欢吃的菜,不过路过来帮忙的老人家说这是不祥,不能把别的菜端上桌,祖上会不高兴,他也就把那些菜放在冰箱里。点上蜡烛之后,他站在一旁想,奶奶吃这顿饭可能也不怎么高兴吧,好不容易被招待一趟又不是自己喜欢吃的菜。阿正的话本来就不多,整个仪式他什么都没说。结束之后,把桌椅、祭祀用完的饭菜放好,拿出冰箱里面的菜,简单扒了两口饭就上楼去了。
      他先是拿出游戏机玩了会,屏幕上的小人走了几圈。他觉得没意思,点开手机确认了下没有新的消息。昨天来他家做饭的女孩要了阿正的微信号,发来消息问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出去玩,阿正没有回她。昨天做完饭之后,阿正给了她两百,然后帮她打车送她回去了。
      他觉得有些疲惫,虽然今天就只是祭拜了一下而已,可是他就是什么话都不想讲,连渐渐下沉的落日都让他感到心烦。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不用语言交流也能让他感觉舒适的对象,他转过身趴在那窝堆起来的被子上,把头埋进去。
      真好。他觉得舒服多了,渐渐地他陷入了安稳的睡眠。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被一阵电话吵醒,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手机,稍微瞥了一眼,来电是自己的父亲。
      “喂。”他接通电话。
      对面的声音让他觉得莫名不耐烦:“家里的事情,你打点得怎么样了?”
      “嗯,还行。”“今天是奶奶的忌日,你都祭拜过了吧?”
      “嗯,拜过了。”
      对面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我这儿帮忙啊?”
      这次换到阿正沉默了,对面的声音又加大了攻势。“你都已经二十几岁了,还在摆弄那些乐器,别人家的孩子到这个岁数不是该工作的工作,有自己的事业,你倒好,整天要玩什么乐队。”
      阿正知道接下来说的大抵是什么,相同的话他已经听了很多遍了,把手机一扔,继续趴着。对面说了一通,大概也意识到阿正不在听了。“钱我已经给你打过去了,你省着点用,别随便乱用,也别委屈了自个儿。”阿正听着他父亲说的最后一句,拿过手机放在耳边,说:“知道了。”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
      他和父亲关系不算是亲近,至少近些年来是如此。父子二人隔着很远距离,两个人脾气也都是差不多,不大会表达自己。长辈们总是希望晚辈不要再吃以前他们吃过的苦,但年轻人心里面总是有梦想和热忱,他们有的是青春,现在不挥霍,那又有什么意思呢?互相不理解的两个人,一言一行总会戳到彼此的禁区,换来一声声指责和叹气。
      他又在被子里埋了一会儿,觉得很柔软,他有一些想念母亲,可是时间长了,也就罢了。小时候,爸爸妈妈吵架,等爸爸出去之后,妈妈会抱着他哭,说要带他走,阿正觉得爸爸这样做真的不好,收拾玩具想和妈妈一起离开。可是等爸爸回来之后,他和妈妈说几句话,妈妈又不走了。现在也是这样,母亲总是用平常叹息的语气让他听听父亲的话。阿正觉得其实母亲才是最可怕的人,她给了阿正温柔,可是也否定了他,她和父亲不一样,总是能够精确戳中阿正的软肋。甚至有时候阿正会想,还好母亲没有在他身边,如果她在的话,那他也不可能拥有这么多的自我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看着窗外的月亮,明亮硕大,倒不是很圆。他出来在门口绕了两圈,月光洒在身上,他愈发觉得寂寞,比下午的无聊更让人难耐。
      于是他拨动了一个人的电话,此时此刻,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够理解他了。

      接到阿正电话的时候,我正好从灵卉那里出来,肚子有点饿,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正巧阿正说要请我吃东西,地方就定在我们经常去的那家烧烤摊。我慢慢悠悠地到了那里,快到门口,看见阿正刚好把头盔摘下来挂在摩托车上。
      “老板,来二十根鸡肉串、二十根牛肉串,还有啤酒。不,等会儿还要骑车,就给我们上可乐吧。”“行嘞,小哥儿,就这么多吗?”老板手里拿着扇子不停地扇一边回头问。
      “等我朋友一会儿来了再点。”“不用等了,我来了!”我赶紧回答,“老板,再给我们来四个鸡翅,八个鸡翅根,两串花菜、四串培根金针菇、六个掌中宝、牛腱子肉也帮我们来一份儿。还有那个牛腰子,也要两份儿。”
      “嗯?你吃得下吗?点这么多。”阿正皱着眉头看我。
      “吃得下啊,阿正哥哥请客,怎么能吃不下呢?点多少都吃得下!”阿正瞅了一眼得寸进尺的我摇了摇头。
      “你这人,点个烧烤都带花儿的。”他用手指捻着我点的那些个串儿。
      “你试试呗,天天就吃肉,有什么意思啊?”我怂恿他。
      阿正的脸还是皱在一起,把一块烤腰子半信半疑地往嘴里送。“怎么样,不错吧。”他嚼了几口,我给他倒了杯可乐。“要是火锅,能点的种类可就不止这么多了。”阿正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那张脸还是熟悉的冰冷。
      “咋的了?有什么事儿不开心啊?”三口可乐下肚,我们开始聊天。
      “没什么事儿。”
      “那没什么事儿你请我吃饭?”
      “是啊,请老兄弟吃吃饭不行啊?”阿正喝了口可乐,撇了下嘴,拿了根掌中宝。
      “行!你要是平常也这样经常请我搓一顿,那多好。”
      “怎么样?好吃不?再点点儿?”我给阿正挑了下眉。
      “成,你去点吧。”听了他这话,我就又去点串儿了。今天中饭吃得早,十点钟就出门儿了,到现在人都快饿透了。可是烧烤一般都吃不太饱,我们后来去了一家龙虾馆,阿正点了两斤小龙虾,我点了份龙虾盖饭。那份饭用龙虾的汤汁炒过,上面还有两个溏心蛋。阿正没光顾着自己吃龙虾,还剥了虾往我碗里面放。
      “你要不要来点儿?”我招呼老板再多加个碗,阿正说搞点饭就够了,我硬是给他多塞了个蛋。
      “你试试,拌着吃,贼香!”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还挺好的。
      “嗯,是挺不错。”阿正扒拉了两口,再喝了点可乐。
      吃完饭之后,我们散了会儿步,阿正骑着摩托把我送回家了。我们的影子在月光苍白的路上快速地略过,风声自由地穿过衬衫和皮肤之间温热的空隙。

      而回到家的时候,我就接到了医院打过来的电话。
      奶奶下午回家的时候被车撞了。我一听这消息,整个人心都慌了,脸色登时就变了。电话那边的护士说,让我准备下换洗衣服什么的送过去,我也是整个手忙脚乱的。阿正刚转钥匙圈准备离开,我说你先别走,送我去医院,他看我很着急也没问什么,就过来帮忙收拾东西。
      到了医院,我们问了护士,终于找到奶奶的病房了。一进去,她正好坐在病床上拿着自己的X光片给邻床的老奶奶看,左手还缠着绷带挂在脖子上。
      “你看,这就是我孙女,来看我了。”她看上去精神还可以,我稍微放了点儿心。来的时候去问了医生,医生说她伤得已经不算是很重了,手臂脱臼,肩骨也有点受伤,腿上皮碰掉了点儿,别的也没怎么伤到,主要就是留院观察一下。
      “小乖你来啦,我跟你说啊,我这个肩膀,疼得厉害啊。”她皱着眉。
      阿正进来了,他帮我拿东西,稍微慢了点儿。“奶奶我来看你了,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啊?”
      “我从人家家里出来,准备去小店里面买点东西,然后就窜出来一辆车,跟在我后面。当时路上人也多,他本来该从右边走,不晓得他怎么就要从左边骑。结果呢,就把我的车顶到了,然后我就这样子跌伤了。”奶奶握住了阿正的手和他诉苦。
      我拿了杯子给她倒水:“还好你人没什么大事啊。”
      “是啊,奶奶,你没什么事就是最好的了。”阿正也劝她放下心结。
      “你就好好在这边住着,我去和车主还有交警商议这事儿该怎么解决。”“嗯,奶奶你放心,我们这群朋友也会帮忙的。”
      “唉,那就辛苦你们了。”我奶奶有点过意不去。
      “不辛苦,奶奶你应该也饿了吧,来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阿正给奶奶看了看外卖,奶奶也就点了个香菇炒青菜,还有鸡蛋炒韭黄再外加一碗白饭,剩余的我放在医院冰箱里了。
      “我送你回去吧,明天你还得过来给你奶奶送饭呢。”出了病房门,阿正和我说。
      “行,今天麻烦你了。”
      “有什么麻烦的!有一回我发烧在医院,不也是你来看我,你奶奶还经常给我改善伙食。”阿正用手肘杵了下我。我心里一想,果然有兄弟就是好,不然碰见这事儿,还有谁还会大晚上的来送我呢?

      这几天给奶奶送饭,和医生沟通,还有和交警以及肇事者商议,有些忙。阿正和小葉他们也会来帮忙,众人都很庆幸奶奶只是受了这点伤。奶奶在医院里面住着不舒坦,没几天就说要回家,还说挂水根本就没用,我们好说歹说她也硬是要出院。奶奶毕竟是八十岁的人了,我们是想让她好好再修养的,医药费也根本不愁,有保险公司来赔偿。现在也不是农忙的时候,家里也没有什么事。说到底,她是想回家了。
      邻床的老奶奶才近七十,比我奶奶年纪小十岁,就满脸愁容,皮肤也干枯。这几天听她说她家里面的情况,她老伴儿早就去世了,她一个人拉拔儿子长大,省吃俭用地把儿子供上了大学,还凑足了彩礼给儿子娶了媳妇儿。儿媳妇看不惯她,自过门就老和她吵架,她儿子每次就当没听见一样的,躲进房间里面打游戏。她这次突然昏倒,是被邻居送上医院的,想指望儿子是指望不上的。她每回做好了饭都没人下来吃,难得吃一回,儿媳妇还嫌她指甲脏。她住院,没人来看她。除了昨天晚上,她儿子买了二斤梨顺便找她来要钱,说是小两口以后要搬出去住,要老娘给个首付。她一边和我奶奶诉苦一边红着眼叹气,说自己都不晓得还能在人世几天,还哪来的什么钱,钱不都给他们了吗?
      我奶奶就窝在床上听她说,一边喝茶一边眼神瞥一下我,我在桌边给她削苹果。
      奶奶她还是迫切地想要出院,任何人的劝说也只能起最多个把小时的作用。那天我刚来医院,就发现她的东西收拾好了,让我去帮她把出院手续办了。医生刚好在查房,我去询问了下他的意见,他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稍微叹了口气,说回家要多休息,好好吃药,注意身体,不要让患者做激烈的运动。
      我想医生一定是看过了太多病人这样离去,所以才如此平淡而无奈,他也做不了什么。一切都是凭患者意愿的,人类的身体和机器差不多,关节嘎吱嘎吱响了,就一定是某种物质的缺乏或丧失,线路不通了,不是堵塞就是断开这几种情况。医生们是身体的维修工,为了维持生命的运转,他们日思夜想,种种情况都排列出来,然后又得一个个地设想如何解决。然而要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不配合,那医生也没有什么办法的。
      每个人的身体就像机器,随着使用和经历而改变,有的人千辛万苦地维持,想要定格在最崭新的时候,有的人为了生存而消耗身体的完好度。人类和机器,从某种程度上,是类似的。固然技术层面的进步日新月异,不过将人类与机器区分开来的是,人类精神的不可预知性和对生命的渴望。
      总而言之办理了出院手续,我们就回家了,她整个人显得适态了很多。一到家她就在家里来回逛逛,我拿着香瓜去洗,让她在厨房坐好了,我来削给她吃,再一边告诉她最近发生的事。
      她刚住院的后一天,开始下暴雨。二楼窗户边的墙壁有些裂开雨会渗进来,我每天早上起来拖水。每当雨停止一会儿,我就拖地,刚弄完水,雨就又下了起来。因为时间太久,降水量又大,楼板上开始往下滴水,我从二楼的浴室拿了小木盆出来放在漏雨处。没记错的话,那还是我小的时候家里就有的盆。没到一个上午,居然已经积攒了小半盆雨水。一般夏天台风来的时候会这样,平时就还好。
      奶奶在医院就很担心家里,她说香瓜再不摘就要烂在田里了。有一天雨下得比较小,我就去田里面摘香瓜了。没带篮子,我双手多拿了几个,没想到因为下雨,地上的苔藓很滑,我一不小心就仰天摔了一跤,当时穿的黑色裤子和T恤全粘上了泥泞。
      那个瞬间,短暂地体会了一下不可抗力,眼前突然间黑了,脊椎骨的最后一截撞击到地面。但我很奇怪地却为此感到庆幸,一是因为是背部着地,身体上半部分前倾,没被撞到,远一点便是砖石地,我摔在泥地上,重要的头部一点伤都没有受到;第二点则是在我爬起身的时候想到如果是摔倒的人是奶奶,那就不得了了。老年人的骨头很容易受伤,于是我比之前更小心地回了家,在浴缸里泡了个澡,同时感恩上天给我和奶奶的告诫如此轻微,让我们有再一次珍惜的机会。
      刚下雨的那几天,刮着大风,家里还总是停电,供电局的人修了好久,终于在夜晚来临之前送上电了。虽说是自己家,但这么大的房子晚上独自一人,其实还是有些恐惧的。
      奶奶不在家的那几天我突然喜欢上炒青椒了,家门口种的青椒一点都不辣,随便炒一下就拥有汁水充足的口感,很适合我这种独居人士的便捷生活。没有电的时候,我就打开煤气炉子炒菜吃。不过暂时一段时间没有青椒可以吃了,因为暴雨把青椒淋伤,眼见着所有的青椒叶子全部耷拉下来,绿中泛起了褐色。这需要把青椒全部摘回来,再把植株掐掉只留一点点枝在那里,等它重新生长。
      奶奶受伤也有一些日子了,这段时间里面我忙着和交警还有肇事者交涉,商量了赔偿事项,把被拖走的小车提回来,还有照顾家里。一个人的话,说实在的是有些忙不过来,幸亏朋友们经常来我家帮忙,时不时地就买个菜过来一起吃饭或者陪奶奶顺便帮家里收拾下东西,比如那个青椒,就是Morick帮忙掐掉的。
      不过夜晚来临,大家都回去了,整个家里就剩我和奶奶两个人,气氛和之前不太一。,我得给奶奶擦背,她因为受伤,其实是有些怨言的,埋怨老天让她八十几岁还受这种罪。有时候小葉和Sam会劝她把心放宽,多少人根本就没有第二次后悔的机会,像她这样的伤都算不得是车祸了。她经常听着听着就振作起来,不过只要往床上一躺,她又开始想着很多事,一个人忧郁惆怅。
      每次,只要听见她在房里叹息,我就觉得胸中有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在增长,十分浓稠,哽得我呼吸都仿佛困难了很多。此刻,她又在叹着气,我在房门外面给她倒来一盆水。她的手动不了,每日需要人为她擦身。
      “奶奶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小葉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很是担忧。其实我也说了很多次,她现在好好休息才是正确的,不过奶奶从来就不肯听。
      不能停止工作的想法,从她幼年时,就被她的母亲灌入了她的脑海中。不劳作就没有收成,没有收成就意味着挨饿,饥饿就让她回忆起当初那些炼狱般的日子。从那段日子中幸存的人们,心中都对屯粮有着一股子执着,奶奶当然也不例外,我理解她,她多次曾对我说过年幼时家境的贫寒。没有粮食的时候,大家先是把田里刚栽下的胡萝卜秧挖出来吃,然后是剥下树皮煮了吃,再后来就是吃剁碎了的皮带。
      “我年纪轻的时候,有一个弟弟,还在摇篮里。我和我妈妈去隔壁镇子上面去换粮食,早上天不亮就走过去的,回来的时候天都夜了,发现孩子在摇篮里面不动了,嘴唇冻得发紫,身上都冰冷的。”奶奶又说起了从前的事,我并不觉得厌烦。事实上,过去很长时间内,我对外人总是很有礼貌,对家人却缺乏耐心,最近我在试图改善这一点。
      “奶奶,手臂抬一下。”
      “哦,好的。”奶奶停下讲她的过去,慢慢颤抖着把手慢慢抬起来,好让我帮她换衣服擦背。
      奶奶好像是瘦了吧,前几年的时候,她的腰还没有现在这么细呢。原来丰满的腰围萎缩了下去,皮肤失去了弹性。背脊也根本直不起来了,总是腰疼,医生说是靠下边脊椎骨歪斜到了旁边。上个床都很费力,基本上不能平躺。原来岁月,可以使一个人的□□,变换成另一种模样,就好比二十年前,我是一个脆弱的婴儿,而如今,我是不敢面对现实的青年人。
      奶奶的肢体很不灵活,关节动作都慢腾腾的,我也不急着催促她,让她慢慢来。我从后面环绕着帮她穿上衣服,她整个人的身躯出奇的矮小,抱在怀里像一个肉肉的老树墩。我帮奶奶拉好缠在身上的衣服,她贴着我站了起来,腰曲得比我还要矮上一头。
      顿时我只觉得心酸,眼泪差点都要涌出来,只好背对奶奶,不愿让她看到我这副样子。她布满粗糙掌纹的手掌,覆盖着我的手背,手指上的茧子温柔地摩挲着我的指关节。不过一会儿,她说:“我要上房里去了,你帮我削个水果吧。”
      我背对着她应了一声,听见她迈着沉缓的步子走开,我才抹了把眼睛,回望她没入黑暗中的背影,轮廓好像一把陈旧的大提琴。老人的脚步蹒跚,就如同压在磨损的琴弦上,发出的声音令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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