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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无情日光, ...

  •   到了要去医院拿检测报告的日子,奶奶让我一个人去就好了,她说年纪大的人经常去医院不好。我也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话,不过也没必要强求,于是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出门很早还没出太阳,医院门口的树叶早晨被水喷洒过,湿漉漉的绿色看上去很舒适。挂号厅已经排着两队人,消毒水味闻得久好像习惯了,有几回晚上来医院,一些病人家属也就那样在医院的角落或者椅子上盖点报纸和衣而卧。迎面走来的一个中年人面容疲倦,用冷水抹脸,手里拿着病历单,一会儿就有个电话打进来,他不敢大声讲话,就用腋下夹住一叠单子,两只手捂着手机小声地说。
      我去找医生了解情况,穿过庭院时有护士推着病人在散步。这里的风景还不错,病友们修养的同时,还可以一起下棋、聊天、晒太阳。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护士喊我进去,那位医生见过几次有点眼熟,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和一般中年人一样朝后梳。
      一进去,他正看着奶奶的报告,我进门说了声“医生好”,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坐姿稍微直起来了一些。
      “请问是吴汤兰患者的家属吗?”
      “是,我是吴汤兰的家属。”医生一和我说话,就感觉有点紧张,可能很多人都会这样吧。
      他让我坐下,然后用一种很温和、平缓的语气说出了如下的话。
      “您先坐好。是这样的,根据CT和磁共振检测报告结果显示,患者主要体征出现了肝肿大,肝区疼痛为首发的症状。你奶奶的是肝癌,已经是中晚期了,不建议治疗,这么大年纪的人了,就不要再活受罪了,回家别让她劳累,好好度过接下来的生活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也记不得有没有和医生告别,只是一下子就到了走廊里。医院里面好冷,我才反应过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一步一步迈着沉重的步子,几乎是在地上挪着这副躯壳,好不容易把自己挪到了阳光下。树上的蝉鸣还是家属和医生护士的声音,我全都听不见,也不在乎。
      阳光撒在身体半边,阴影拥抱另一半,忽冷忽热,搞不清重点。此刻的我很混乱,以悲伤为主的各种情绪不断在脑海中交错,每一个念头短暂出现留下猜测的余地,然后又是新的想法涌出来,但更深层次确是一片空白。我试图在那块地方找出任何东西来,但无济于事,那里都被恐惧失措占领了。我就站在那儿,看见庭院里的花开了,但始终会凋零的,不是吗?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要开呢?我开始无端地憎恨起花来。
      “我们家媳妇终于生了。"
      “真的吗?不是说胎位不正,要剖腹产的吗?”路过两个五六十岁的妇女,穿着不同花色的夏装,揣一个布包,里面都鼓鼓囊囊的。
      “唉,哪要啊?我们那时候生孩子不论怎么的,不也都生出来了吗?多磨掉点功夫,也就顺下来了。”其中一个头发刚焗了油的大妈说,她打扮得还算客气,金项链金耳环都戴得好好的,夏装上绣着红花。
      “说的也是啊。”另一个大妈穿得还算素净,头发花白,没什么装饰,“诶?男孩女孩啊?”
      “唉,只要孩子哪儿都好的,身体健康,哭声洪亮,又吃得凶,这就好啦。”红花大妈摆摆手,表情还像是有点憋屈。
      “怎么了?是女孩?”素净大妈声音放小了一点儿。
      “唉!”红花大妈脸都纠在了一起。“这又碍什么事啊?女孩不也是宝贝。”
      素净大妈突然堆起了笑容。“是啊,那可不就是这样的。”
      两个人一块儿往病号楼里面走去,再说了什么,我就听不见了。这天的阳光很烫,跟往常一样,可是我心里却感觉很凉,也许是被阳光烫伤了,出现幻觉了吧。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的事了,我去了经常去的公园,也在小路和河岸两头来回走,完全没个什么想法,事到如今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呢?我又在路口的桥上徘徊了几趟才回去。
      奶奶在家门口等我,她身子矮矮的,佝偻着背,墙上映着她的影子,黑漆漆的一团,看得我的心更下沉了一些。
      “小乖,你才回来啊。”奶奶像往常那样亲切的笑容,可是我却没有劲回应她。
      “嗯。”我到门关处换鞋。
      “你吃饭了吗?我做了你喜欢吃的鱼。”奶奶的手撑在鞋架上,深深的几道掌纹从虎口向旁边裂开更多,里面是一种像树枝一样的棕褐色。
      “不吃了,没胃口。”我抛下奶奶,就准备这样离去。
      “我的检查报告怎么样了啊,小乖?医生是怎么说的?”就在我快要逃回房间的时候,她问了我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我不敢回头,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双透露出仁慈、和蔼、善良的那双眼睛。我很抗拒,害怕说出口,那么对奶奶的人生,下达终止令的那个人,不就是我了吗?我是谁?是她的孙女,是她唯一的亲人。那我能够做出这样的事吗?不能!绝对不行!可是我又该怎么办呢?
      短暂的沉默感觉却很冗长,我面对着房门,心里的窗却好像被锁上了。
      “小乖?”奶奶撑着楼下的楼梯扶手向上抬起头看我,像一只可怜瘦弱的老猫。
      “医生说和以前一样,让你少点劳累,不要吃动物内脏还有海鲜。”我快速吐出这段话,语气中有一点不耐烦。这段话是以往医生经常说的话,每回和奶奶说,她都不听。
      “噢噢,好的。那我把鱼放冰箱里了啊,你想吃就自己拿微波炉打一下吧。”
      “嗯嗯。”我快速打开房门,把自己钻进去,然后背靠着门,紧紧抵着。都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有办法了,就别告诉奶奶了吧,让她安心地过,说不定还能再多过一段日子,我试图一个人吞下这个秘密。
      后来的几天我基本上都不和奶奶呆在一起,本来我也就不会和别人一起吃饭,所以和奶奶相处的机会也就是打了个照面而已。我不敢看见奶奶,万一忍不住流泪,被她发现了怎么办?现在的我还没能接受奶奶不久之后就会离开我这一事实,所以就装着一副冷淡的模样。奶奶做的饭我也一个人端着去楼上,一口一口吃下去,心想着以后就吃不到了,结果一顿饭下来,泪流了不少,饭菜却没能吃出什么滋味。
      虽然说都是住在一个家里面的人,但只要我不主动和她见面,那接触机会也能少很多。只在奶奶要出门的时候,我会在楼上打开窗,提醒她路上要小心。奶奶的背印象中是驼的,但什么时候这么驼的呢?我忘掉了。
      我开始什么都吃不下,思考问题也不上心,从前困扰我的那些美术问题,已然在我心里荡然无存。去哪里都忍不住想叹一口气,这事困扰着我,半夜都睡不好觉。阿正他们见了我,问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还是被鬼附身了。我一想,连医生都说了没办法,讲了又有什么用,就干脆还是闭口不提,用彩票又没中之类的糊弄过去了。
      这样的心态和生活方式,五天之内我瘦了六斤,看着数字我忍不住苦笑,到底生病的人是谁呢。不过转念一想,如果奶奶在我面前短时间暴瘦的话,我想我会更难受的吧。
      上网也查了很多资料,说肝癌这种病,到了中晚期就差不多要放弃了,病人有时候会全身剧痛。我不知道有没有缓解的方法,甚至开始相信网络上流传的偏方。虽然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但都已经这样了,所谓疾病乱投医,死马就当活马医,也许能让奶奶留在我身边更久一点。
      我知道奶奶终究是会留下我一个人的,但我不想知道最大限期,这仿佛是一种等待凌迟的折磨。智能手机带给人的反馈,是真的,还是假的,已经无力去识别,看了太多的案例,只是让人心生厌倦。我再次找到医生,希望他说的那些话只是一个梦境,然而第二次的打击也让我差点抬不起头来。
      奶奶觉得我变瘦了,说是因为我减肥又挑食,就去买了很多我爱吃的菜,做好了放在冰箱。半夜我下楼找点东西吃的时候,发现还有甜品店的新品。这种东西奶奶一般是瞧不上的,她觉得贵,又没什么吃头。如今却为了我,连这种东西都买了,我是不是不该让她那么担心呢?
      总而言之,当天晚上,我不顾会发胖的后果,吃了一半甜品,第二天也下楼和奶奶面对面说话,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奶奶以为我心情转晴,就解了心结。到了下午,奶奶说要去和老姐妹一起唠嗑,就骑着小电瓶车走了。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摸了下鼻子,叹了一口气。
      天气还有点热,风一吹稍微又凉爽了一点。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无事可做,我打开了电脑,稍微想像个不懂世事的少年那样,冰西瓜还有汽水放在面前。各种游戏,差不多都玩了一遍,枪击、格斗、养成,只要是不静止的画面,就不抗拒。我急哄哄地出招,生怕肾上腺素掉下来,脑海中的兴奋劲儿过去。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迫切地玩游戏,没有意思。虽然手指在动,可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屏幕上的角色怎么样,这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放弃了游戏,在一阵风从窗台吹进来,我瘫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冰块不知不觉已经融化,汽水的泡泡看上去也没那么足了。我貌似耗费了很多力气,好让自己想不起任何东西。坐起来猛灌了自己一大口甜腻的汽水,完全吞咽下去之后,我抬头仰望着天花板。
      黄绿色的泛了旧的天花板,我看了二十多年的天花板。想不出更多的形容词了,这片陈旧的天花板,在失去主人的时候,也会感到悲伤吗?
      我不知道,不敢开启更多的想象,眼泪从眼角划过太阳穴,浸透了我的发根,坠落到地面,滚烫……

      我一直忧虑着,不论是从离开家的那一刻起,还是在家的每一刻,只要是意识到那件事并不是幻想,我就不能完全地好过。
      从那天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在去Saint-Lazare Station的路上,我脚步迟缓,下午的烈阳被消磨成西边的落日。身边总是有人匆匆忙忙地经过,撞到我的肩膀的青少年,或许说声不好意思或许一言不发地离去,他们都不重要。掺杂了我太多时间,在习惯之后,如今却要突然离去,愤怒、空虚,我攥紧了拳头,站在马路上,车流对我发出鸣声,目的是想警告。
      我是应该要被责骂的,否则便不能知道所作所为给别人带来的困扰。我被驱赶到了正常的道路,因为没注意到喷泉正加大着水流,稍微被溅湿了我的衣服,浑浑噩噩的精神被惊吓了好一阵子才镇定下来。就在我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那儿干嘛呢?”
      已经有一段日子没看见灵卉了,她看上去最近过得不错,面部线条圆润了一些,从窗台探出来,窗台下的蔷薇花也开得正好。
      我望着她好久无言,只听见她说:“要不要进来坐坐?”
      我想我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最在意的事也无能为力,就进去了,和她聊聊天,或许也可以。只是我没想到,看到她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惊讶。
      她一身白色的纱裙,显得宽松凉爽,脸上没带妆,清淡素净的面貌上轻松舒适的表情,好像变了一个人。说不出的轻傲少了很多,母性使女人变得柔和而强大,她藏起以往用来保护自己的爪牙,已然得到了守护的力量。
      “你是要当妈妈了吗?”虽然惊讶,但我并未很多表现出来,对于她,好像做出什么我都不觉得奇怪。
      “是啊,已经三个多月了。”她微笑着摸摸肚子,温柔的语气也和之前大有不同。
      “恭喜你啊。”有了珍贵的家人。
      我靠着沙发,但没有坐下去,背脊不愿屈从沙发的轮廓。那扇窗透进来白色的光,诱发我想起什么,眼泪又有一些要泛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灵卉变得温柔,让我觉得有点不习惯,她曾经布满戒备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波光粼粼的小溪。
      我倒宁可她是以前那样让人捉摸不透,即便没有镜子,我大概也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模样。强忍痛苦,嘴角试图保持平常却又不争气地向下撇,眉头稍微锁住,皱着鼻子。一般人会误以为我吃了什么不能吃的东西,在拼命忍着恶心呢,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害怕什么。
      灵卉的孩子,现在正在她腹中孕育,多么脆弱啊,一个还未成型的胚胎。而奶奶,经历了这么多磨人的世事,还是不能安稳,又被病魔找上身来。
      那我呢?不是健康的吗?不是正年轻着吗?可是为何如此痛苦?好厌倦,好难受,究竟是为什么,我要知道这些?就不能不思考吗?死亡和生存一直戳动着我的心,好像要使我纠结到意识消亡的那一瞬。
      那么灵卉呢?她也会消失吗?小葉呢?阿正呢?
      谁能够不消失呢?命运本就有原点和终点,只是我们从原点出发,却看不清终点的方位。即使早就明白这一切,可我还是难以接受。不能改变的,已经错失的,所有一切都让我倍感遗憾。然而往往我放下微不足道的自尊去挽回的时候,换来的冷漠却让人心颤,觉得自己可笑,久而久之我也开始变得像他们一样冷着一张脸,也掩着一颗心,以为自己保护了自己,没想到,错过的东西更多。
      人与人之间,需要保持距离和神秘感,若是什么都知道,就会丧失求知的欲望,会厌烦,会喘不过气地想逃。可是当想逃的那一方被舍弃,又觉得不服气,结果不管再怎么努力,也都停在那里了。
      “没什么。”我简单说出任何人都能听出的谎话,灵卉当然也是能听得出来的。她知道我不想说,也不再问,坐到我身旁。我闻见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稚嫩又柔和。
      “阿洵。”她轻轻呼唤我的名字,摸摸我的头,指头揉乱了我的头发。我不敢回应她,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透进白光的窗,生怕注意力一被转移,就会哭出声来。
      “阿洵、阿洵。”她又这样不断叫着我的名字,把我的头护在她胸前,我听见她温热的心跳,用一种强大的生命力涌动着。
      “你要听一下宝宝的心跳吗?”她在我耳边这样说。
      “好。”我用颤抖的声音小声回答。靠近她的那一侧耳朵,贴近她柔软的小腹,布料传达过来一阵一阵的温暖。随着她的呼吸,慢慢的,我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像船锚一样,在海上随波浪起伏而摇摆着,宛如蒲公英的绒球,随着忽然吹过来的风而颤抖着,让我暂时忘却了现实的苦痛,唤醒温暖的记忆。
      贴着我面颊的那片薄布料,在等待了一会儿之后,稍微传来一点动作,有一种律动,让我感觉神奇,想要知道更多的关于那个小生命传递过来的讯息,一直等待着。灵卉抚摸着我的头发,她的手指纤长,从我的发丝间滑过,游向我的耳廓,轻轻揉捏。我逐渐很难再想起现实究竟是怎样的牢笼。灵卉,还有那个未出生的孩子,将我暂时解放了出来。我闭上了双眼,隐约中还能记得窗台下蔷薇花盛开着被雨打湿的模样。
      安稳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听见灵卉的声音,从遥远的梦境里传来,好像是在对我说,又好像是在对她的孩子说。“我终于,拥有了最重要的需要守护的人。不管这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会用生命去保护他。我会接送她上学,带她去看这个世界的风景,让她学会勇敢、坚强地去面对一切,我希望她能快乐。如果能像你的话,那就好了,阿洵,她一定会是一个拥有自己奇妙世界的可爱宝宝。”
      我听见一声叹息,带着不愿屈服的意志和受伤的决心,心也忍不住跟着纠结在了一起,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发出来的叹息。咬紧了牙,身体像犰狳一般卷曲起来,脊背承受了太多,在微微颤抖。在别处都忍下来的泪水,在灵卉的怀抱里却一直落下,在她白色裙子的边角。
      还没长大的人,接受不了永远的别离,我必须承认还不够成熟的事实。可如果要是成熟的人,就能坦然地面对这一切吗?我猜他们也许能比我快一点站起来,我还做不到像他们那样。一旦对我造成了伤害,我就会一直记得,开始害怕,胆怯着想要逃走,被梦魇所困扰。
      不要,拜托你不要,像我一样。我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孩子说。
      “阿洵,我能请求你一件事吗?”等感觉渐渐能呼吸了,灵卉的手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能请你,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吗?”

      奶奶消失不见了。
      那天我从外面回来,在屋前屋后喊了好几遍,都没有人回应,田里也没有人。本来以为她是去老姐妹家里唠嗑了,但是一看电瓶车还在家里。邻居一个大婶路过,说看见奶奶一个人走过了镇子口的桥,于是我又去小葉那儿找找看。
      小葉正好在家,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些什么。我一说奶奶不见了,她就把火关了,从厨房出来问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回想了一下,上次回家的时候,病历单被我放在二楼房间的桌子上,因为我不是很想看到那个单子。奶奶不识字,我也就没放在心上。
      我一想还是得回去确认一下,和小葉打了个招呼就急急忙忙又跑回去了。到二楼一看,检查报告不见了,我当时的心情又急迫又疑惑。难道她知道报告上的诊断结果了吗,可是她又不认识字,再加上医生写的东西一般人也看不懂啊。
      如此这样的疑惑像鱼竿上的浮漂一直在脑海中起起伏伏,我的心很乱,还是从楼上下来,企图找到一点线索。小葉正好赶过来在楼下等我。
      “怎么样?有线索了吗?”她是跑过来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
      “没有,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医院检查报告也不见了。”我摇摇头,一时间两个人都不知所措。
      “我再出去看看。”我留下小葉在屋子里面,匆忙离开。此刻一阵风吹过,门口的银杏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苍翠的一片却让我觉得心头一凉。
      在街坊邻居的门口转悠着,心想着奶奶也许在哪户人家溜达。找了许久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头在河边垂钓,爷爷过世之前,和他还算是牌友,我也得跟着叫他一声舅爷。他起先是瞥了我几眼,又用手颠两下鱼竿,见我没什么想和他搭话的意思,就用手捂着嘴咳了两声。我心里面急,和他打了个招呼准备转身离开。
      “啊,你好啊,你好。我在这边钓鱼,还没看得见你呢。”他喉咙里头像是卡了口痰,声音混浊不清。“欸?你奶奶那个病没的多少日子了啊。”我站在原地睁大了双眼看着他那张微笑的脸,眼角的笑纹里夹着几颗刺眼的黑痣。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皱住了眉头,追问他。
      “唉呀,还不是你奶奶拿着检查报告来请我帮她看一下的嘛,癌症可不是什么小事情啊,都到中晚期了我就让她赶紧回去处理处理后事,也别想着治疗,就这样子过过拉倒了。”我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口,眼睛瞪住他。
      老头笑面佛一样的脸登时垮了下来,变得像夜叉一般面目可憎。“你这是要做什么?好心提醒你,还不识好歹了!”他卡了痰的声音尖锐起来,声带摩擦像一把生锈的锯子。
      “你……”周围没有人,我当时可真是生气,甚至想把他从岸上推进河里。这想法很短暂,但强烈得让我无法忽视。我清楚知道不能这么做,慢慢松开了拽着他领口的手。他那张惊恐的脸还带着余悸,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我才想起来这人以前是当医生的,刚退休几年在家里,天天没事儿做就在河边钓鱼,表面上还打扮得整整齐齐穿件西装,以为是哪个乡绅,今天一看他衣袖里面磨破得不成样子。这样的人不好好呆在家里,反而一惊一乍地出来给人间制造祸端,实在是令人恼火。我瞪了他好一会儿,但还是得问问他知不知道奶奶去哪儿了。
      “不晓得啊,怎么你奶奶上哪儿去了我还晓得的?”他好像还有一丝忿忿不平。
      “那你就知道把癌症随意说给人听啊!”我对着那老头一阵吼,他一时之间不敢说话。我实在是不想看见他,不多浪费时间,把奶奶找回来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赶紧回了趟家。
      “怎么样?有知道奶奶在哪里的消息吗?”小葉迎了上来。
      “没有,不过她知道自己生病的消息了。”我只有和小葉稍微提起过这件事,在她家聊天的时候有因为太过抑郁而跟她倾诉过。
      “唉,这可怎么办啊。”她显出着急。
      我却叹了口气:奶奶她,到底能去哪儿呢?
      阿正这时候给我发消息,说要来我家玩,我一说奶奶不见了的消息,他就骑着摩托过来了。“怎么样?现在有消息吗?”他一摘下头盔还没来得及下车就急急忙忙朝里面喊。
      “还没有啊,你这一路上过来也没有什么发现吗?”
      “嗯。”阿正严肃地点了点头。
      简单告诉阿正发生了什么之后,他说:“要不然我们就让大家一起帮忙找吧,人多力量大。”
      “是啊,可是一个老人家,她能去哪儿呢?”小葉也思索着。
      “家里的车还在,她什么都没拿,钱和存折都好好锁着。”坐在沙发上的我,想起了刚刚搜寻线索时的发现。
      “我先把大伙儿都通知一下,一起帮忙想一下吧。”阿正坐都没坐下,“阿洵,你也别太着急了,我们人多,奶奶又没车,她一定走不远的。”他随后便走出去打电话找人帮忙。
      “阿洵,发生什么事了啊,你先别急,我来联系Morick和杜先生他们,我跟老板请个假,你等我,千万别瞎想啊。”Sam急急忙忙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又匆忙挂断了。
      朋友们都很担心,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和休闲,给我安慰,在城镇的每个角落替我搜寻。我当然也不能干坐着,去了邻近的亲戚家,但他们都说不知道没看见。倒是有一个人说在桥那边的土地庙看见过奶奶,说当时和她打招呼她也听不见,整个人就跟掉了魂一样。
      我和小葉立刻朝那个土地庙去了,那是个小土地庙,就是过去人家随意搭建的,估计能容两三个成年人站着,我小时候会在那边玩儿,这几年加筑了水泥,顶上也加了板。庙里点的香火刚熄,我望着供奉的菩萨和土地神像,慈眉善目的,桌子上供了几个苹果,小葉在外面张望着。我又点燃了香火续着,摸着口袋里还有几块巧克力,想了一下,把巧克力放在神明跟前,又拜了拜,才离开。
      “走吧,这儿也没什么发现。”我推了推小葉的肩膀。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找啊?”小葉看着我一脸担心。
      “我们去坐公交车看看奶奶是不是去火车站了。”经过土地庙的这条路,再走一阵会有车,是去老火车站的,奶奶她会去那儿吗?我不知道,但心里有个希望是想让我去那里。
      离站点还有一点距离的时候,看见车从那边过来,两个人跑了一阵,正好搭上车。给Sam他们发了信息,他们离老火车站更近一点,就拜托他们先去找找看了。我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胆战心惊,心跳得剧烈,想镇静下来却不行。小葉一路上都拉着我的手,试图给我一点安慰。
      我看不见路上的风景,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就这几个小时里面,天都开始暗下来了,我开始越来越慌张,害怕找不到奶奶,也担心她,各种负面情绪涌现上来。我想起新闻上那些不好的事情,只盼望能有好的事情发生。
      也许是我的祈祷有了作用,Morick打来了电话:“找到你奶奶了,在火车站附近,你快来!”这个消息让我心里顿时松懈了,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她来确认。车一到站我就急急忙忙地跑下去,希望用最快速度赶到Morick说的那个地方。“阿洵,你慢一点,别摔倒了。”小葉在身后呼喊着,我根本听不见她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往前冲。
      已经是黄昏,火车站的人还是很多,他们低头眯着眼睛看车票,一点一点朝前挪动,我从那夹缝之间挤过去属实不大容易。从那旁边的楼梯下去是一段水泥面断裂了的小路,野花开得很随意,花瓣中间的缺口像掉了门牙的儿童,金灿灿的颜色又好像是在对着我笑,我忙着赶路只是忽略着跑过去。
      看见几个朋友靠在破旧车棚的柱子上,都是一脸憔悴的模样。Sam叼着一根烟跨坐在门口的大块石头上,黑色背心上浸透了汗,刚刚找的时候很热,现在太阳下去了,他觉得冷,看见我的时候正在把衣服穿起来。“阿洵!这里这里!”他正好把一只手伸进袖子,从乱石堆上站起来,“奶奶就在里面,你快进去看看吧。”
      “好。”Sam没跟着我,他说在外面把烟抽完了再进去。
      Morick、Qurius、阿杰、James还有Natalie他们在里面,围着我奶奶,讲一些劝告的话。我来了他们就主动让出一个缺口,让我看见那个老旧的长椅上坐着的人。奶奶的表情让人怜悯,她嘴角颤抖着,目光看着我,盈盈泪光在眼中闪烁。
      一瞬间鼻尖发酸,有些难以呼吸,我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恐慌。人的心如同一片麦田,今天我的麦田被一片蝗虫洗劫,让我体会一无所有之后,又重新拥有。可那片蝗虫终会再度光临,到那一天翻盘的好运就再也不会来临。
      奶奶眼神里的抱歉还有胆怯,顿时令我出现很多的想法,无能为力地哽咽在喉头。对望着的两个最亲近的人,万般情绪无法言明,失而复得又终将失去的折磨,我想她也明了。这不只是我单方面的失去,她也将失去我,我们承载着自身的痛苦,因为对对方的在意而感到莫大的忧愁焦虑恐惧。
      “走吧,我们回家。”我慢慢走近,蹲下来看着她。奶奶又有一点蹙紧了眉头,脆弱的表情促使我的心像被布满了钉子的木板包围了。不敢再看那张熟悉的脸,也许再多几秒的话,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就会掉下来,让气氛变得更令人不安。
      啊,真是叛徒!我扭过脸,假装自己生气,走出了屋子,身后的朋友们安慰奶奶。Morick跟在我后面拍了拍我的肩,他没说话也没靠近,让我有自己的空间冷静。我站在破旧车棚旁边的花藤旁抹了把脸,残留的日光可能是太过于强烈了,我登时就红了眼眶。刚捂住眼睛,指缝间都就是顷刻间淌出的泪水,不敢放开呼吸,哭声像一头小兽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找到人了,先回去再说吧。”Morick能给我一点力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给我力量,让我轻松很多。
      “人没事最重要了,别的事先缓缓,有我们在呢。”Natalie从里面出来,也这么和我说。
      “好,我没事儿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失控的自己。“有水吗?我洗把脸。”
      “走,我带你去。”Natalie过来揽住我的肩。洗完脸出来,小葉拉住我的手,她说奶奶要回家,我们可以一块儿坐Morick他们的车回去。
      回到那里,奶奶已经站在门口,她的身躯在一群年轻人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瘦小。细瘦的四肢,腰身却很粗,驮着背,整体看上去像一个陀螺,沉重地快要转不起来了,此刻却努力挺直了背,双手在身体两边晃荡,好像是在舒展开来运动。
      “小乖,我们回家去咯。”奶奶脸上硬挤出来的笑容让我更加心酸。我憋住了一口气,只回答“嗯呐”。她于是走在众人前面,试图让步伐看起来轻快些。在斜阳照射之下,影子也不太一样。
      我缓缓不肯迈动脚步,皱紧了眉头,比平常更深刻地观察,发现到的东西使我寒冷,忧伤的思绪也占了很多。我只想在原地徘徊,这一天的落日如果不会下沉,那该多好呢?都沉浸在感动之中,珍惜着拥有对方的彼此。
      众人身后的我,面目表情,内心挣扎着流泪,孤单的心情遍布整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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