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渡》树泥泥

74、朝暮

　　半晌，爷爷开口：“我知道你对我有怨言，我也是迫不得已。”
　　“爸……”
　　“我难道不恨吗？死的是我儿子！”爷爷听起来似乎有些愤懑，“可是我能怎么办？上面的人压着，我要是跟他们作对，别说我了，整个易华，包括你跟向晖，都没有出路！”

　　二叔急忙安抚爷爷，怕老爷子情绪激动伤身体。
　　爷爷继续说道：“向晖不想接手，你也不想接手，我干脆把整个集团送人好了！”
　　“爸，您消消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向晖在门外，把午饭稳稳地放在一旁的矮柜上，拿出手机，非常干脆地点开那封邮件，迅速浏览了一遍。
　　【……易业光先生曾作为材料采购负责人参与到桐榆大桥施工建设中……】

　　捕捉到这个信息，易向晖直接按灭了手机，放回口袋中。
　　手垂在身侧，握拳，微微颤抖。
　　他只顾着调查易华集团，调查二叔，竟然疏漏了爷爷的可能性。

　　他听到里面二叔说：“我去看看饭做好了没。”
　　他下意识地，侧身闪开，快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二叔打开门，瞥见一旁矮柜上的餐盘，心下一紧，向四周张望了两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躺着的爷爷，侧身出来，把午餐端进去，倏而出来，下了楼。
　　“怎么把老爷子的饭放房门口，都凉了。”二叔一边洗手，一边问张姐。

　　张姐正炒最后一个菜，疑惑地从煤气灶那儿回头：“啊？是小少爷端上去的啊，唉这小少爷怎么跟没魂似的，要我再拿下来加热一下吗？”
　　二叔双手停滞了两秒，眼中闪过不安，回道：“不用了，不是特别凉。”

　　擦完手，一回头，撞见易向晖也正从楼上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易向晖吃了几口，借口有工作要忙，起身回了房间。
　　二婶一脸诧异，见二叔沉默不语，也就没多问。
　　二叔瞥见他离开的背影，心下了然。

　　***

　　易向晖坐在房间里，心绪很乱。
　　唐希把酒店房间号发了过来，他没有回复。
　　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开始处理工作，可是眼前总是会浮现刚刚在邮件里看到的内容。

　　他合上笔记本，双手搭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眉头逐渐拧紧，他睁开眼，起身往爷爷的卧室走去。
　　刚准备敲门，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向晖。”
　　易向晖回头，眼神淡漠，眉头依旧紧锁着。

　　二叔抬手握住易向晖的胳膊肘，用眼神示意不要出声，指了指书房。
　　易向晖犹豫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卧室的门，又看向二叔。

　　二叔目光很坚定，手也没松开。
　　易向晖妥协，跟着二叔走进了书房。
　　“你听到多少？”二叔直截了当地问。
　　易向晖并没有回答，反问：“上面的人是谁？”

　　二叔也不回答：“爷爷是为了这个家好。”
　　“上面的人威胁的爷爷？”
　　“爷爷也是为了你好。”

　　两人驴头不对马嘴，自说自话，最终陷入僵持。

　　随后，二叔叹了口气，说：“如果你都听到了，也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了。爷爷确实是被迫的，隐瞒大桥实际施工设计有缺陷这个事实，他也很痛苦。易华的成立，是有不光彩的地方，这也是爷爷无可奈何的地方。”

　　易向晖冷淡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被卡车压垮？”
　　“那是上面的人要求的解决方案，李警官一时糊涂，答应参与这个方案，但没想到章家那孩子翻了案。”

　　“但是李警官背了锅？”
　　“对，爷爷没有办法，被逼的太紧，只能要求李警官顶罪。”
　　易向晖投来不可置信地眼神：“究竟是什么人逼你们？”
　　二叔无奈地闭眼：“不是什么人，是整个环境所迫。一环接一环，一旦向上追究，无穷无尽。”

　　“爷爷真的有责任？”
　　“这无法界定的，只不过爷爷的筹码弱些。但是李警官那边，我们有妥善安置，他该得到的也都得到了。”
　　易向晖顿了一下，说：“酒驾？”

　　二叔明显有所动容，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伸手搭上易向晖的肩膀：“向晖，二叔跟你道歉，你父亲没有酒驾。”
　　“为什么？”
　　二叔深呼一口气，说：“我想转移你跟唐希的视线，这孩子太强势，一直对大桥坍塌的原因耿耿于怀。”
　　“所以二叔就处处为难她吗？”

　　“之前确实是因为这个，我不希望她太高调，引发公众对当年事情的关注。同时我也担心她引起上面的人的关注，她虽然强势，但与那些复杂的事情比较起来，她还是太单纯了，这样太危险。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看得出来，她还是在乎你的，她最终不还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吗？”
　　易向晖握了握口袋里的手机，心如死灰。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唐希。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唐希。

　　“向晖，你一定要冷静。你现在已经要接替你父亲的位置，你必须对整个集团负责。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容易冲动，但是事情不是冲动就能解决的。”二叔尽可能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顺耳些，但他自己都知道这些话有多么可笑。

　　易向晖冷笑一声：“二叔呢，为什么不愿意接手？”
　　二叔摆摆手：“我不适合。”
　　“您也觉得不耻对吗？”易向晖抬眼直视二叔，“不想染手？”

　　二叔有些失神地看着易向晖，随即哑然失笑：“我已经染手了，我只是想让更干净的手去经营它。向晖，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跟你爷爷，会承担一切责任的。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

　　易向晖不可置否地摇摇头，慢慢退后，退到门口，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二叔的声音：“爷爷的身体，不太行了。”
　　易向晖顿足。

　　二叔走上前，抬起手欲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拍了拍易向晖的肩膀，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出去。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紧抿着嘴，皱眉看着二叔的背影。回头看了一眼爷爷的房门，他迟疑着。
　　手机响了起来，是唐希的电话，她已经发来很多消息了。

　　易向晖垂下了手，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去接这个电话。
　　但是他不想再逃避了。
　　不能再像三年前那般了。

　　唐希把新歌的链接发来，易向晖点开。
　　舒缓低沉的女声，萦绕耳边。他仿佛看到她低眸，对着话筒，倾诉般地吟唱。

　　“似雪似露/朝朝暮暮/愿余生与你相渡……”
　　《余渡》

　　他收起手机，匆匆出了门。
　　他一定要当面和她说清楚这一切，他不想再让任何事情横亘于两人之间。

　　***

　　落日余晖，只零星半点地飘洒进窗内。屋内没有开灯，光线逐渐弱了下去。
　　唐希听易向晖讲完，半天没有说话。

　　两人在昏暗中安静地站着，都没有意识到天色渐晚，直到窗外霓虹亮起，绚烂缤纷的光斑落在两人之间，闪烁着跳跃着。

　　许久，唐希抬头，伸手抚上易向晖的脸颊，淡淡地笑了。
　　“没事啊。”
　　仿佛在黑暗中“噗”得一声点亮的烛火，盈盈闪闪照亮一小片殷红。

　　“这毕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唐希说着，把他拉到床边坐下，侧身坐到他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勾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头。

　　易向晖扶住她的腰，把脸贴近她的头发，蹭了两下。
　　唐希问：“你刚刚说，什么都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易向晖坐直身子，轻轻推正唐希，注视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爷爷身体不行了，他想让我和二叔继承，管理集团。”

　　“但是你不想？”
　　易向晖点点头。
　　“那就不继承。”
　　唐希这话接的干脆，倒让易向晖有些意外。

　　“那我可就不是易总了啊，”易向晖忍不住笑道，“还怎么做你金主？”
　　唐希一脸无所谓：“我是大明星啊，我来养你呀。”

　　说着，翻出自己的新歌页面，得意地翻着评论：“你看看你看看，我现在可太红了。”
　　炫耀了半天，一旁的人都没有什么反应，唐希嘟着嘴抬头，对上易向晖的视线。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啦……”
　　易向晖伸手勾过她的下巴，轻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他没底气地嘟囔：“真的没事吗？”
　　唐希认真地看着他，说：“是的，没事。”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说过，我们都是同样立场的受害者。如果迁怒于你，对你来说并不公平。”

　　安心的感觉，充斥着心脏。易向晖觉得，失去什么，获得什么，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两人定定地看着彼此，手机里的歌还在放着。

　　“似雪似露/朝朝暮暮/愿余生与你相渡……”
　　愿余生与你相渡。

　　“不过吧，”唐希突然开口，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缝隙，“要不……继承一丢丢？”
　　易向晖：“嗯？”
　　“由奢入俭难嘛……庄园酒店房费还是蛮贵的……”
　　易向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