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残木拥春

1、第 1 章

　　九月逼人的高温随第一场秋雨的冲刷被尽数带走，留下晕头转向的西风当作Q市人们的第一份礼物。
　　初晨的阳光毫不吝啬的洒进木质窗内，屋子挑高很高，视野宽广 ，倚靠在窗边的人眯着一双桃花眼，眉毛微皱着，看起来有些苦恼。
　　“嗯 ，妈 ，黄小姐那边您费心应付一下吧 ，我的情况您也知道 ，不必多耽误人家 ，您多注意身体我这边还有个单在赶 ，甲方那边催得紧 ，有空回去看您和爸。”
　　“怎么 ，又有哪家的大小姐看上你了啊？”
　　“你可闭嘴吧 ，我这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出柜了耳根子都没捞个清净 。”
　　调笑他的是裴觞醉在美院的朋友，顾问。两个人从高中时期起就同班 ，后来一起考进了美院 ，考研之后依旧是舍友 ，以至于后来每年一次的高中同学聚会都被人吐槽是“孽缘”两个人倒是也不将就 ，研究生毕业后就干脆开了合伙的工作室 ，用了三四年就发展到小有成就的规模 ，现在也算是在艺术圈小有名气了。
　　裴觞醉到现在都记得顾问当初对他说过的话
　　“工作室的运营就不用操心了 ，你就安安心心的继续你的艺术创作。”
　　事实证明 ，他没有信错人。
　　“得得得 ，您自己个悠着点就行 ，我这也不跟您唠叨了 ，我那还有材料的帐没对完 ，你一个人刻那东西可小心点。”
　　裴觞醉点点头。他们这次接了一个浮木的雕刻 ，甲方是拜托过他好几次的老客户了 ，信得过裴觞醉的审美和技术 ，也喜欢他那肆意横行的风格 ，也不多要求 ，让裴觞醉随性发挥就好 。本就不喜欢被束缚这倒也合了他的意。
　　暴怒的雄狮张牙舞爪 ，毛发根根分明 ，栩栩如生 ，仿佛注入骨血就能疾奔而去 ，只是左看右看 ，仍是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他这人挑剔的不行 ，向来喜欢用最简练的元素表达最浓重的情感
　　灵感乍现，隐形的电流顺着神经刺激着大脑和感官，立体的图像逐渐在稿纸上显现。
　　他想到在腹部加刻一条勒紧的毒蛇 ，圈圈缠绕 ，步步紧逼直至雄狮的颈部 ，致命的危险催生着肾上腺素的分泌，那是一切兴奋情绪的根源。
　　他捏着手里的稿子 ，呼吸一滞 ，搬来梯子 ，光脚站了上去 ，这是他创作时的习惯 ，整个人投入其中的快感最让他享受。
　　手握刻刀一点一点研磨着细节 ，已然忘记了脚下沾带着秋雨湿润的梯子 ，踮起脚尖的瞬间 ，身子也失去平衡。
　　“嘭！！”
　　重物落地的闷响惊了顾问一跳 ，连带着噼里啪啦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扶了扶额 ，不知道这裴觞醉又在进行什么非人的创作。
　　走到里间 ，工具袋里的东西洒落了一地 ，裴觞醉整个人窝在地上 ，抱着右腿直倒吸气 ，脸色煞白 ，豆大的汗滴沿着清瘦的下颌滴落下来。
　　“祖宗诶 ，怎么了这是 ？什么时候开始行为艺术了您？”
　　“嘶— —嘴上积点德吧 ，我他妈从梯子上掉下来了！”
　　“你这是摔着腿了？哎哟早跟你说小心点偏不听 ，我当时盘这个地方离医院近点真是一点毛病没有”
　　顾问扭头看看还挂着水珠的梯子 ，无语地叹了口气 ：裴觞醉这人干什么都还挺好，偏偏就在创作这事儿上跟不要命一样 ，Ｑ市夏季向来雨多 ，有时候一周没个晴天 ，顾问知道他这灵感来了又拦不住 ，怕这祖宗自己作妖 ，所以每到雨后自己也就顺手给他擦了干净 ，今天这秋雨刚过 ，他还没来得及擦 ，好巧不巧的就给这祖宗摔了。
　　“唉 ，走吧 ，去医院”
　　“姓名。”
　　“裴觞醉”
　　“年龄。”
　　“30”
　　“描述一下你的症状。”
　　“……”
　　这医生实在冷淡的可以 ，要不是面对面的坐在一张桌子上 ，裴觞醉真的要怀疑自己在跟人工智能对话 ，想了想自己的手机语音助手 ，Siri还知道放个音效烟花哄自己开心呢。。
　　“请描述一下你的症状。”
　　周思弦皱皱眉头重复了一遍 ，自己的声音应该足够对面的人听清 ，他抬头看了裴觞醉一眼 ：因为痛觉神经刺激泌出的冷汗微微打湿了鬓角的发梢 ，嘴唇被齿尖轻咬住半边 ，脸上仅有的一点血色浮在在两只眼角 ，一颗小痣点在下颌的位置 ，浅棕色 ，不怎么明显 ，比正常男人要略显清秀的长相 ，头骨…
　　停。
　　周思弦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再看下去怕自己不受控的分析人家的骨头。
　　该死的职业病。
　　“右小腿很痛”
　　“他从梯子上掉下来了”顾问看他难受那样 ，忍不住帮他补充。
　　“三楼CT二室拍个片子。”
　　“诶好 ，谢谢您”
　　等CT影像的间隙 ，裴觞醉想起来刚才那个“人工智能”
　　眉眼锋利 ，睫毛垂下来在眼前打出阴影 ，下半张脸被遮住在口罩后面 ，依轮廓看得出来的高挺鼻梁 ，很常见的亚洲人肤色 ，但是又比平常要稍显白一些 ，整个人都冷冰冰的 ，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挡也挡不住的攻击感。
　　“诶 ，你看刚才那个小医生怎么样？”他扭头朝向坐在旁边的顾问。
　　“怎么 ？别跟我说你看个病都不老实啊”
　　顾问可太知道他了 ，没什么正经的爱好就喜欢撩拨别人 ，连自己亲姐都差点惨遭毒手。
　　“我看你是腿不疼了 ，都开始计划怎么搭讪人了”
　　“你能不能行了 ，网速这么慢，自己给自己拨点款换个路由器吧 ，人网上怎么说的，爱能止痛你懂不懂啊顾老大爷”
　　顾问白他一眼 ，懒得管这人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花花肠子。
　　他其实倒也没说错 ，裴觞醉还真有点那意思 ，冷冰冰的小正经 ，正对自己胃口 ，这怎么能不试试呢
　　“轻度骨裂 ，二楼出电梯左转上石膏 ，回去之后卧床休息不要剧烈运动 ，不要沾水 ，饮食清淡一个月之后来复查。”
　　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声音 ，裴觞醉悄咪咪瞥了一眼他整齐卡在前襟上的胸牌：
　　周思弦。
　　记忆被拉回高中时期 ，那时的小艺术家实在不怎么喜欢语文 ，考试也只是勉勉强强考到一百出头，直到后来的一次语文课 ，他百无聊赖的望着窗外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
　　他闻声扭头 ，在顾问见鬼般的目光里翻出了他那本九成新的语文书。
　　会是这样来的吗？
　　他不由得猜测起他的名字。
　　好不容易才被顾问架回了家，顾姓男子强烈要求给他配一个轮椅 ，理由是想让他替自己体会一下被人推的感觉 ，这个想法被裴觞醉一计勾拳无情扼杀在了摇篮里。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看自己被结结实实捆起来的小腿 ，忍不住叹了口气 。
　　他住的地方离工作室并不远，这一小片的公寓楼都是顾问家里开发的顾太太心疼两个小孩子自己创业 ，干脆就让顾珽留了两套屋子出来给他们俩住 ，依着两个人自己的要求 ，一个楼上一个楼下。
　　窗户没关，桌上的手稿被风吹的到处跑 ，卷起丝丝缕缕的阳光又被催着伸开，顾问一边帮他整理一边说：
　　“物业那边跟我说你这层最近会有新的住户搬过来”
　　裴觞醉其实有点意外，他和顾问搬过来已经有个把年了，住这栋楼的并不多 ，自家对面的屋子一直是闲置着 ，一梯两户也跟一梯一户快没什么区别，冷不丁要有了新邻居 ，属实还有些不适应。
　　“行啊 ，那他什么时候搬过来？”
　　〝明天”
　　裴觞醉喝到嘴里的水差点喷出去 ，扎在后脑勺的小揪跟着他咳嗽的动作一颠一颠 ，像在控诉。
　　"咳咳咳咳——那你怎么今天才跟我说？？！〞
　　顾问捡着手稿闻声瞥了他一眼 满脸疑惑
　　"刚刚想起来的 ，有什么问题”
　　“我好有点准备啊 ，第一印象最重要了你懂不懂”
　　“……”
　　实在是跟这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搭不上勾。
　　〞…提前告诉你有什么用 ，怎么从你口里说出来好像搬来的不是邻居是你合租室友呢？”
　　“直男癌晚期不懂就别说话”
　　“你就不怕搬来的是女生？”
　　“喊 小爷我掐指一算一定是个大帅比”
　　顾问手里的一打稿子被“啪”一下撂在了桌子上 ，微小的粉尘颗粒被风激起又在微光中缓缓停滞，下降。
　　“行 ，我等你打脸 ，见色忘友的东西”
　　于是裴觞醉晚上硬是生生掷了一个小时的骰子算自己赢的概率 ，最后把那白色的小方块随手投进床头的收纳柜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第二天是被外边窸窸窣窣的吵闹声叫醒的，两手用力撑起身子，倚在床头的软垫上醒盹：丝质睡衣的扣子不知何时敞开了几颗 ，衣襟顺着弧度滑落露出莹白的肩头 ，乌发有些蓬乱 ，他随意的将手肘压在眼睛上遮住光线。
　　等下
　　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想起来顾问昨天说的话
　　“物业那边跟我说……”
　　乍然清醒，靠着跟他打赌的劲头 ，裴觞醉艰难的拄着拐一蹦一蹦地简单收拾收拾自己 ，开门的瞬间与站在不远处的人对上了视线。

　　今天是Q市久违的晴天，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打在裴觞醉头发上，黑发透过光线变成浅棕，白T黑裤的身影印在周思弦眼底。

　　那双利刃般的眼睛透出些冷冽来 ，只觉熟悉 ，可大脑启动还需要点时间 ，身体本能已经先其一步反应过来
　　“早上好”勾人的桃花眼弯了弯 。
　　“早上好。”
　　熟悉的声音勾起昨日的回忆 ，那人依旧像昨天那样没什么表情。
　　开机成功 ，裴觞醉终于想起是在谁那里看到过这双眼睛：

　　周思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