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深处》Riffer

1、江南（1）

　　虞夫人殡天的日子，府里的丫鬟哭天抢地，白色的头花都卖断了货，满城同悲。原因无他，宅心仁厚。
　　虞太守英年早逝，只留下孀妻独活，膝下无子，临终前老夫人遣散了丫鬟伙计，只是对着抱养的阿若久久说不出话来。撒手人寰之际，虞夫人对着不及及笄之年的阿若笑，回光返照，面色红润。
　　街坊邻居感念虞夫人的仁德，风光下葬，立碑时打碑人问虞夫人姓甚名谁，竟无人知晓。立在角落的阿若怯生生地说，“夫人姓王，名清音。”
　　众人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瘦小的阿若，阿若是虞夫人丧夫两年后抱养的孤儿，平日里总是默默无闻，与府中丫鬟同吃同住。阿若年岁尚小，虞夫人不忍她没入奴籍但也无权收她为女，如今虞夫人身故，阿若的身份很是尴尬。
　　王清音，虞夫人。阿若，孤女。
　　虞夫人留了一封信，信里寥寥数语，没有遗憾与不舍，信的最后一行是：阿若，我府中年岁最小的女儿，且送她去江南落花楼，平安顺遂便好。
　　在繁华的江南，遍地都是名为落花楼的酒肆茶馆，虞夫人的落花楼不知在哪，阿若还是去了江南。人们感念虞夫人，悲悯阿若，盘缠备好一路相送，但也仅此而已了。阿若在江南的路得一个人走，未及笄的小女子，一匹瘦马，一卷包袱，一路颠簸，终于到了江南，天上人间的江南。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江南是诗人的舞榭歌台，是商贾的跑马之地，是阿若的羁旅寓所。阿若扛着包袱，乌黑的瞳仁闪着细碎的光。沿街灯笼高挂，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人头攒动，阿若瞥了瞥自己一身麻缟，不自觉捏捏衣袖。
　　前面便有一家落花楼，店面不大，客流量也不多，别家店都有小二揽客，落花楼前没有动静。
　　阿若在周遭转了一圈，一炷香的时间已是汗流浃背，密匝匝的行人将瘦小的阿若撞得头昏脑胀。不疑有他，阿若紧了紧袋子，毅然走向初来时的落花楼。
　　进店仍是燥热，阿若背后的布料湿透，有些剌剌地刺人。店里很安静，一楼只有一个店小二在擦桌子，二楼隐隐有嬉笑声。小二嘴里嘀咕着什么，擦着桌子的手显得漫不经心。阿若轻轻咳嗽两声，小二这才转过头来，一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女娃，当即嬉笑上前，“这位客人住店还是喝酒？”
　　小二声音洪亮，阿若当即低下头，讷讷地答“住店。掌柜在吗？”
　　登时便传来一道娇俏的笑声，甜腻得像浸了蜜。阿若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张尽施粉黛的脸，刷的像墙一样白。“这是哪位远道而来的妹妹？小二还不去沏壶茶来。”
　　女子娉婷袅娜地扶梯下楼，一身紫纱飘飘如仙，玲珑剔透的簪子斜插在精心挽好的云髻上，奈何一张白无常的脸蛋实在可怖。阿若看着她艳红如血的唇，小心翼翼退后一步。小二状似恼怒，瞪圆了眼叱道“如今这百花楼我是待不了了，没银子倒也罢了，你天天化这劳甚子招鬼妆，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最后女掌柜亲自沏了一壶茶，茶香氤氲。阿若默默抿着茶，味有回甘，女掌柜翘着兰花指，点着眼尾一抹绛紫，嗤笑道“妹妹，刚才那小二是我店里最后一个伙计了。”阿若点头，犹豫一阵方才开口，声音喑哑，“掌柜，你晓得金陵王氏吗？”
　　掌柜抚着指甲上妖冶的梅花，悠哉游哉道“啊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金陵王氏，世家皇商。如今却是没落了，怎得？妹妹莫不是王氏遗珠？”
　　阿若不再说话，无声摇头。掌柜喝了半盏茶，瞟一眼阿若的打扮，又给她斟了一杯热茶。
　　“妹妹叫什么名字？看你风尘仆仆而来，年岁尚小，你若是不介意，落花楼可以雇你。只是，没有银子，吃住我包。”
　　“阿若从东莱南下到此，原是虞府的丫鬟，家主仁慈让我来江南，信上只说落花楼，我也只知夫人原是王家人。谢掌柜收留。”阿若低眉顺眼，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少女的娇憨模样。
　　掌柜拍了拍她的肩，抿嘴笑道“你的家主也不见多仁慈，好好的姑娘养成这般模样，真真可怜。你以后便在落花楼住下吧，唤我梅娘便好，做活勤快点，平日里学机灵点，会做饭吗？”
　　阿若鼓起勇气抬头看见梅娘狭长的眸子，煞白的脸拧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阿若声音不自觉颤抖，“会…可以做些简单的饭菜…待…待客不行。”
　　梅娘放下翘起的腿，慢悠悠站起身拂了拂衣摆，笑声仍是甜腻。“哈哈，我的好阿若，你便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日后做点清粥小菜送进我房里，楼上拐角第一间房，木牌上刻了我的名的，一日三餐可别迟了。你这身行头实在寒碜，我眼下也没旁的娟子布匹给你做衣裳，你便穿小二的衣服罢。你生的美，好好养一养，日后自由如意儿郎踏破门槛给你送衣裳。”
　　阿若秀眉轻蹙，梅娘是个话密的掌柜。
　　阿若从此便在落花楼住下了，梅娘住二楼，与客人们的软榻温房一般无二，阿若住储物室，与杂物共勉。梅娘仍旧化她的妆，客人仍旧少之又少，阿若还没有成长到接客的境地，梅娘一人也能应付过来。阿若突然意识到客人们来落花楼不吃饭尽喝酒了，二楼的房间梅娘不让人进。阿若觉得梅娘的招鬼妆格外美，若她长大些也化招鬼妆。
　　连着给梅娘送了两个月膳食后，梅娘赏了阿若一个玉坠，凉丝丝的润泽得很。阿若把坠子藏进衣袖，客人来了她便低着头擦桌子，仍旧穿着她的麻布衣服。
　　阿若喜欢看书，没人知道，虞夫人时常教她认字念书，她喜欢读书人身上的书卷气，虞夫人是念过私塾的。干完了活，阿若便缩在储物室里翻着卷轴，这里有很多卷轴，其中有几卷字帖落款都是一枚精巧的印章。阿若看过话本子里状元郎和红颜知己的故事，无端地想落花楼里又是怎样一个故事。
　　梅娘知道阿若翻开了那些卷轴，嗤笑着骂她穷酸，“你要看便看吧，读书人的穷酸劲儿你可别学去了。我们女子就要大富大贵。”
　　阿若抄了一些诗词，尤其喜欢一句：
　　落花深处，啼鸟似逐离歌，粉檀珠泪和。
　　梅娘说这是异乡人的诗词。
　　江南好，江南好，赋离歌。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尝试古风，讲很多人的故事。
江南烟雨中，一壶茶，便能氤氲出许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