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雪一场寒》甘哲

1、后宫往事

　　唐玄宗开元十三年，后宫。时值阳春三月，天上却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划破了后宫的宁静。
　　“废物！让你办这么点事都办不妥，本宫要你有何用！”
　　说话的是位披金戴银的女人，她长相艳丽，国色天香，而此时那一张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愤怒，双眼如两柄利剑，狠狠地刺向跪在她面前的小太监。
　　她就是武惠妃，唐玄宗最宠爱的妃子。
　　那跪在地上的小太监不停地抖着，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一道清晰的红印。
　　此人名为小叶子，本是个扒手，能在人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偷走人贴身物品。七岁那年，他在街上行窃，险些被打死，恰逢马公公上街办事，将他捡了回来。马公公也是个会来事的，见小叶子聪明机灵，便将他献给了武惠妃，小叶子从那时起便一直在她身边贴身伺候，至今已有两年。
　　方才，王皇后来武惠妃殿中看望小公主，惠妃悄悄令小叶子将皇后手上的银戒指偷走，而从未失手的小叶子，在这一次，竟没偷成，险些被皇后发觉。皇后一走，武惠妃就狠狠地甩出一巴掌，小叶子撑不住，直接跪倒在地上。
　　“娘娘息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叶子低着头，不敢看许惠妃。
　　武惠妃又上前一步，更狠辣的一掌甩在小叶子脸上：“净说这废话！赶紧给本宫出去，把那戒指给本宫拿回来，若再出差错，本宫剐了你！”
　　“是，是，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去。”小叶子连声应着。
　　“滚！”小叶子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娘娘。”一个身材高挑的丫鬟进来了。这是莲儿，武惠妃的心腹贴身丫鬟。
　　“怎么样？”武惠妃微微收了收脸上的怒意。
　　“按您的安排，皇上一会儿就来。”莲儿回答。
　　谁料武惠妃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了：“该死，小叶子这蹄子怎么去得这么久？要是一会儿皇上来了，戒指还没偷来，让本宫怎么交待？”
　　武惠妃这脾气丫鬟们早就习惯了，莲儿没做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武惠妃的另一个贴身丫鬟海棠用眼神进行了一下交流。
　　“莲儿！”武惠妃叫道，“你去看看小叶子那蹄子，若是他被发现了，你就想法夺了戒指就跑回来，只要不暴露本宫，别的什么也莫管。”
　　“是。”她忙应着，也出去了。
　　武惠妃身边只剩下一个丫鬟海棠，她从小叶子挨打那刻起就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任何声响，生怕惠妃在气头上找她茬。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傻站着做什么？你是死了还是瞎了？不知道在本宫近旁伺候着吗？还是怕本宫是个猛兽，能生吞了你不成？”
　　“奴婢该死，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海棠吓得脸都白了，战战兢兢地往武惠妃那边靠了两步。武惠妃瞧见她那畏畏缩缩的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要往她脸上招呼。
　　“娘娘！”莲儿双手捧着一枚银戒指，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武惠妃抬到一半的手立刻收了回来，从莲儿手里夺了戒指，放在眼前审视：银白色的戒指上刻着一只凤凰，做工十分精细。错不了，这便是去岁中元节宫宴上，陛下亲自赐给王皇后的。武惠妃艳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狞笑：“这次，无论如何皇上都不会放过你了。”
　　她飞速地将戒指戴在了左手上，冲进了昭雪公主的屋子。小公主年方三岁，正是贪睡的年龄。此时她躺在小床上，双眼紧闭，白皙的小手握成小拳头，睡得正香。
　　武惠妃看着她那秀丽的小脸，面上表情变化莫测。她向小公主细嫩的脖颈伸出双手，手在空中迟疑了半晌，终究没伸下去——到底养了三年的丫头，还是有感情的。可是……她那张与王皇后日渐相似的脸实在是莫大的隐患，宫中已有不少人在暗暗怀疑小公主的身份了；况且，这可是除掉王皇后最好的机会。不行，这种时候，绝不能为感情所困。
　　她又一次探出手，指尖刚要触碰到小公主，突然又愣了一下，“阿娘——”小公主第一次说话时那软软的声音回荡在耳畔。她又无奈地将手缩了回来。该死，怎么就下不去手呢？
　　武惠妃一回头，看到了海棠，莲儿，还有小叶子，幡然醒悟：她在做什么？皇上已经让莲儿骗来了，戒指已经让小叶子偷来了，她还在这里犹豫不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后悔的余地吗？她又看了一眼小公主，小丫头小手突然动了动，好像做了个好梦，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她别过头，在心里对小公主说：“丫头，莫怪本宫心狠，要怪就怪王氏那个贱人吧。”
　　三年前，她和王皇后在同一天诞下皇嗣。那时也是三月，天上下着小雪。她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才将小皇子送到了这个世界上。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诞下的，竟是死胎。那一刻，她感觉天都塌了。深深恐惧感霎时席卷而来——此事若是穿出去，她这一生只怕就毁了。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后宫的荣华富贵呢，她不能就这样被陛下疏远。
　　灵感是在瞬息之间到来的。武惠妃突然就想起了王皇后——方才听说，皇后也是今天分娩。于是她让莲儿偷偷潜进了王皇后寝宫，恰好王皇后难产，刚产下昭雪公主便昏死了过去。于是，她命莲儿买通王氏的接生婆，将死胎与公主掉了包。
　　王皇后醒来后，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产了死胎。无奈，所有知情的人不是被灭口，就是被收买，真相就此隐没于那场春雪之中。
　　皇上为保皇后声誉，对外宣称皇后从入宫来一直无子嗣，但也从此疏远了皇后。而昭雪公主从出生就长得与皇上十分相似，深受皇上宠爱，武惠妃也因小公主更得皇上喜爱。
　　然而，纸是包不住火的。小公主刚出生时，的确与圣上十分相像，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竟越长越像王皇后了。刚开始，武惠妃还安慰自己，小孩子变样是很快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又长得像皇上了；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小公主如今三岁了，身上再无半点皇上的影子，从那双充满灵气的杏眼，到嘴角右侧那可爱又可恨的小梨涡，都像是与王皇后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更可怕的是，前几天，武惠妃亲眼看见皇上盯着小公主左看右看，眼底是满满的疑惑。深深的危机感紧紧包裹着她，她必须打消皇上的疑虑，让一切疑点全部消失!只要小公主死了，一切问题都会解决。而且，只要将杀害皇嗣的罪名推给王皇后，皇上必定会废了她，到时候，皇后之位就是她武惠妃的囊中之物，一切荣华富贵都是属于她的。
　　为了登上皇后之位，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下定了决心后，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伸出双手，准确地卡住了小公主的脖子，用力地收紧双手。小公主从睡梦中惊醒，大大的眼睛看着武惠妃，眼里充满惊悚。她张开嘴想叫，却怎么也叫不出声。她奋力地挣扎着，而她的脖子仍稳稳地卡在武惠妃手中。惠妃咬咬牙，更加用力地掐着。皇上一会儿就来了，她必须速战速决。银戒指上课的凤凰花纹深深地嵌入小公主的脖子中，她的脖子渐渐地被戒指硌破，出血，伤口越来越深，小公主的挣扎也越来越弱。
　　武惠妃挂在身上的银香囊垂下来，里面的香料洒到了小公主的衣服上。武惠妃此时紧盯着小公主的脖子，自然没有察觉，而一旁莲儿的眼睛始终盯着香囊，见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一边的海棠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马公公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武惠妃这边，小公主脖子上出了一大滩血，染红了小半张床，但她生命力很是顽强，仍是在挣扎。武惠妃用眼神示意离她最近的的海棠，海棠会意，在武惠妃松手的一刹那掐住了小公主的脖子，武惠妃摘下手上的那枚银戒指塞给海棠，就急急忙忙跑出去接驾了。
　　所有人都走了，屋内只剩下海棠一人。她咬了咬唇，掏出手绢堵住小公主的嘴，防止她出声。她将早就藏在柜子里的女婴尸体放在小公主的床上。这具女尸在海棠一天一夜的精心装扮下，几乎与小公主一模一样。海棠将小公主的衣服给女婴穿上，又从小公主脖子上抹了一把血抹在尸体脖子上，将戒指摘下来放在假公主脖子下。随后，她抱起小公主，从窗户跳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窗户关上，接着，在两名侍卫的掩护下，带着小公主翻墙出了宫。
　　雪不停地下着，很快掩藏了所有的痕迹。
　　与此同时，宫中。
　　“皇上，此事非臣妾所为，望陛下明察！”王皇后跪在地上，身旁是早已死去的“公主”，面前站着皇上，还有泣不成声的武惠妃。
　　皇上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闻言，将沾着血的银戒指狠狠地甩在王皇后脸上，咬牙切齿地说：“不是你？这银凤戒指是朕亲手赐予你的，整个后宫，除了你，还有谁敢戴？”
　　王皇后垂着头，眼前已是一片朦胧。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但，看皇上就这么坚定不移地认为是她，她的心，还是抽搐地在疼。
　　武惠妃很合时宜地哭了出来：“姐姐，妹妹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姐姐下此毒手？姐姐对妹妹有什么不满，责罚妹妹就是了，妹妹毫无怨言，但姐姐怎能从孩子身上下手？孩子是无辜的呀！”一面说，一面搂着搂小公主的尸体，一声“儿”一声“肉”地叫着，满脸泪痕，哭的梨花带雨，真真是让人心疼，惹人怜爱。皇上的脸更阴沉了，他缓缓地开口说道：“传朕旨意，皇后王氏，天命不佑，华而不实。杀害公主，天理不容。今废其为庶人，冷宫安置。”
　　三个月后，外界皆传，王皇后在冷宫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