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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方府(6) 扶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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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轻轻静静看着他。
从始至终,这个人脸上丝毫没有恐惧。
她朝四周的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是。”家丁们纷纷抱拳退下。
春日将近,院墙外窜出葳蕤树叶,叶片透着日光,预示灼热的夏季即将到来。
方轻轻往后退了几步,寻到太师椅,缓缓坐下来。
她一字未吭,就这样盯着鹿乘。
隐约传来蝉鸣。
她以前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蝉生长在土里蛰伏,待到夏季破土而出,高歌一夏后,便立即死亡。
这么说来,这蝉不怕死。出来得这么早,远还未到真正的夏季。
风吹动树叶,连带着地面的暗影如水般晃动。
方轻轻依然不说话。
那鹿乘被五花大绑着,直挺挺站在院中,也不开口。
直到过了好一阵,方轻轻才抬起视线:“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小姐必然好奇,我为何突然出现在府中,是否又跟柳府这件事有关。”鹿乘直视她,上前一步,“我来确实跟这件事有关,也无关。因为我真正的目的不是柳府,而是扶摇。”
方轻轻动作一顿,来了兴趣。
这时,这位马奴却道:“在这太阳下站了许久,有些口渴。不知能否向小姐讨杯水喝?”
方轻轻眯起眼睛。
稍后,她亲自起身走到房门,端起桌面上放冷的茶,走到鹿乘面前,将茶杯递到他唇边。
鹿乘看了看她,似乎不认为她会这么好心,却还是低头——
下一刻,方轻轻将茶水直接泼到他脸上,轻言巧笑:“喝到了吗?”
鹿乘没说话,任由冰冷的茶水从他脸上滴落。
“小姐,好性情。”
方轻轻走回椅子前坐下,弯腰放杯子在地面上:“继续说吧。”
“如今这大玄格局乃是一天山、四宗门、五家族。天山便是扶摇,扶摇乃是如今天下第一大派。所有宗门的武学心法都来自扶摇,每年它会源源不断教授宗门、家族的弟子们《扶摇心经》。”
“这些我都知道。”
“当然。小姐乃是方家之人。扶摇是玄门心法的渊源,宗门是心法的运用,包含招式、武器。而家族主要是经商置业,为扶摇和宗门提供支撑。所以,宗门和家族都以扶摇为主。正如柳家之事,最后还是交给扶摇裁夺。柳家覆灭对扶摇颇有损伤,却不算大,因为其他家会兼容柳家的势力。五大家族变为四大家族,并不算什么问题。毕竟家族不算真正的玄门。”
他故意停下来看着她。
方轻轻撑着下颌:“嗯。”
“宗门每隔几年便会送弟子们上扶摇,待学成归来后,留在宗门效力。少部分天资颇高,且不留恋凡尘俗世的,会留在扶摇继续修炼,成为长老。所以扶摇的各个长老几乎都是宗门之人。”鹿乘继续道。
“原先上扶摇的机会只有宗门弟子有。不过这几年,许是后辈凋零,又或者需要更多玄门弟子,再加上家族的力争,十年前开始,家族也可以选派弟子上扶摇修炼,三年一次。”
听到此处,方轻轻抬眸看他,终于有些自己不知道的新消息。
鹿乘见她有兴趣,道:“所以朱家娶柳小姐,绝不仅仅是为了柳小姐貌美如花,身后还有柳家的产业。如果仅为这些,朱家何愁找不到富商的女儿?这几年,各大家族中送弟子上扶摇山学艺最多的便是柳家人,柳家还有一笔庞大的资产放在扶摇。”
“扶摇本就尊崇本分、重义。宗门这么多年陆陆续续选了不少旁支、奴仆进扶摇,平白给他们上扶摇学艺的机会,没有那么好的事。每个入了宗门的弟子都会悬挂家主姓氏腰牌,以示出身。非必要不得更改。也就是说,只要别上了姓氏腰牌,生是这个宗门、家族的人,死是他们的鬼。柳家这群弟子,只要有一个柳家人在,就必须效忠她。家主若是陨灭,必得竭尽全力报仇。若是不忠或改投其它,必然会被整个玄门唾弃。这些在扶摇的柳家人才是柳思真正的资产。”
方轻轻听得入神:“还有呢。”
“朱家消息灵通,离得近,得了护送柳思回来的便利,于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才刚到这里就提出想跟柳家结亲,甚至都不让柳思在这里住,直接接回朱家,怕的就是生变。”
“难道其他宗门看不出朱老爷的心思?”方轻轻问。
“当然看得出来,连小姐也看得出来。”鹿乘道,“只不过各自有制衡罢了。更何况柳小姐自己同意,旁人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朱家在四宗门里面偏弱,得了柳家也不过稍稍好一些而已。”
“所以,”方轻轻终于单刀直入,“你跟我说这么多的目的是?”
“不瞒小姐,我之所以卖身入府,便是为了上扶摇学艺。”
方轻轻露出一丝不出意料的微笑:“既然每个宗门、家族都有选人上扶摇的机会,你为何会选我们方家?你不是我们方雪城中人。”
“小姐真是敏锐。”鹿乘双眸如幽泊,“我确实不是方雪城中人。只不过,其他家族对选人上扶摇这件事都极为上心,竞争激烈,且多是有姻亲关系或世世代代的家奴。只有方府……因没有庞大的亲族,会随便挑几个奴才过去,甚至今年把这件事交给了表少爷。”
方轻轻垂眸。
选人上扶摇这件事竟然如此随意指给了刘柳做。
府内选人上扶摇这么多年,自己竟然丝毫不知。
定是有人瞒着自己了。刘柳没那么大的能力。
府中能瞒方轻轻的只有一个人。
方轻轻没表露出来,又听鹿乘说:
“一天山四宗门五家族。扶摇是所有玄门中人梦寐以求的天山。《扶摇心经》玄妙无穷,浩瀚如海。大玄世界也不是没出现过其它的功法,但正因为扶摇心法纯粹、强大,所以成为正统玄门。对于任何向往修炼的人来说,入扶摇才算是真正修道。”
“你只是在说扶摇如何强大,没有说真正的理由。”方轻轻道,“向往是向往,但你愿意如此伏低做小,自然有更深的苛求。”
鹿乘沉默片刻:“变强。”
“超脱平凡,寻觅恣意,上天入地,纵横四海……每个人都幻想过不是吗?所有入玄门者都是为了变强。”鹿乘看向方轻轻,“况且,柳家之事难道没让小姐警醒……万一方府遇到跟柳府那样的事,该如何?”
“这不关你的事。”方轻轻眯眼。
“对,这是小姐的事。也许日后只能像柳思这样,寻个人嫁了,寄托对方的善心。”
“你不用激我。”方轻轻直定定看他,换了个话题,“选人上扶摇这件事归我表哥管,所以你才刻意接近他,是吗?”
“是。”鹿乘直接道,“但表少爷……我用银子便能贿赂他,只不过他见我之后,起了防范心,想把我赶出府去……”
方轻轻莫名笑了一下,手指在腮边点了点。
刘柳忌惮鹿乘,怕是因为长相。
她撑着下颌,又仔仔细细观察一遍鹿乘。
这个鹿乘长相,可以说是在男子中无出其右,跟话本上描述的俊男子一模一样,整个方雪城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好看的。
“所以你现在又把目标对准了我?”
“小姐比那个表少爷聪明得多。更何况我刚刚观察小姐惩治下人,颇有威势。我想小姐也不是个自甘人后的人。”
“你倒是善于打听。”方轻轻又问,“选拔是什么时候?”
“就是这个月,方家正好把名单交给扶摇弟子。如今我得罪了表少爷,想进入扶摇派,只能寄希望小姐。方府一向弱势,为何不培养自己属于在扶摇的势力?一个出类拔萃之人,抵过几千个庸才。”
方轻轻轻笑了一下:“狂妄自大。”
“我是不是狂妄自大,小姐需得见识过才知道。”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方轻轻双手撑着扶手,起身离开半步,身后突地传来一句话:
“我认为,小姐应该也对玄门很是向往才对。我在府中虽然不久,却也知道小姐对玄门之事极感兴趣。而府中是什么呢?鸡贼软弱的表少爷,贪心不忠的丫鬟,混吃等死的管事……方府虽大,但对小姐太小了不是吗?难道真的就愿意困于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这小小的一片天,一辈子只惩罚惩罚丫鬟,管管这些腌臜小事?小姐如此自视甚高,怎不应该去汇集天下人杰的地方,去看看真正的玄门和天才?!”
方轻轻脚步没停,走出两步,才慢慢偏过头。
眼尾长长扫他一眼。
那一眼不轻不重,像只是随手拂过,却在他身上牢牢停了一瞬。
方轻轻没说话,唇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裙摆掠过门槛,人已经出了院子。
第二日,燃烧的香炉袅袅升起秋桂的花香,舒适宜人。
方轻轻坐在房内,架起腿,手肘支着桌面的红绸布,手腕托腮,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翻阅张管事送上来的府中名册。
“方府每三年选三十人上扶摇,如今真正留在扶摇的只有二十七人?”
“是。”张管事躬身答道,“扶摇作为天山,自然也有考核。若是不适应或者自己不愿学,也可以被遣送回来。”
“看来方府人天资不行啊。送进去一百多人,留下三分之一就算了,这三分之一似乎也没什么名头,一个有点名声的都没有?”
张管事顿了顿:“扶摇作为天山,群英荟萃,自是不那么好出头。”
群英荟萃?方轻轻更好奇了:“以前都是如何选拔的?”
“都是看资质不错便选拔上去。”
“资质不错?”方轻轻挑眉,“我在名单上看见了张管事的儿子,没记错的话叫张福,他也资质不错?”
张管事腾地一下跪下来:“小儿……小儿对玄门确实向往。”
“张管事,以前都是你选人去扶摇的,府中恐怕也有扶摇回来的弟子。你对扶摇所知多少?”
“天山哪是我们凡人能够窥探的。弟子们上扶摇不过跟随长老学艺而已,听闻是每日辟谷、跟随长老修炼、学习各种武器技艺,听闻有剑修、药修等等。”
“是吗?还真是很奇妙。”方轻轻再次翻了几页书,只要去了扶摇就是寻天之道,超越平凡,就不再是“凡人”。
她低头扫见张管事身上深紫色绸衣,漆黑的头发,还有发上蓝布条的束发。
手肘支在架起的膝盖上,闲闲地问:“张管事,你来我们家多少年了?”
“有……有三十年了吧。小姐出生时,奴才就在了。”张管事语气流露出一种看着她长大的和蔼。
方轻轻低低望着这个“长辈”:“那张叔看着我长大。喜鹊和表哥有染,你也不曾告诉我呢。”
张管事猝然抬头,差点没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掉魂。
方轻轻没看他,放下名册:“整个方府张叔管理得井井有条,喜鹊深更半夜摸去表哥房里,应该不至于让你一点也没发觉才对。前几日我惩处喜鹊,你也没有告状,这是为何?”
张叔嘴唇嗫嚅,试探着看了看她:“小姐这是……奴才失察了,这等事竟然浑然不知。”
“是吗?”方轻轻笑了一下,“你看着我长大,自然也知道我的性格。当初这个朱伯伯,可是铆足了心思想跟我们家定亲,特地带着儿子来跟我见面。结果如何,待了半个月便走了,说不定回去之后如何编排我呢。”
她低头玩着手指:“反正自从朱家这次回去后,好像其他家族对我就没有再流露出这方面的意思了。方雪城女子成婚都甚早,就算不成亲也会先定亲,可转眼我都是十六岁了……哦对了,你们在酒楼是怎么说的?朱老爷逢人便说小姐这些事,跟其他家族结亲怕是难了。想来想去,还是表公子合适。老爷现在不肯松口,等过几年,小姐都快逼近二十了,自然就要着急了!”
张管事吓得面色苍白,手指僵硬地弯曲,汗如雨下似的,像是怎么也不明白这些话怎么会传到方轻轻的耳朵里,而且不是一日两日,是许久之前的谈话。
“我想想,当时还有谁来着?李管事,表哥,李管事,你们三个时常去青楼喝花酒,谈了许多对吧,你还给表哥付了过夜钱。”
张管事此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方轻轻托腮:“你们知道表哥这人懦弱贪财,好大喜功,但总觉得我跟其他家族配不上,最后只能找着个表哥。就跟喜鹊一样,只要认定我以后必然嫁给表哥,他就成这方府的主人了,自然要提前打好关系。”
她晃晃鹅黄绣鞋:“表哥觉得我脾气差,你们还以过来人身份安慰他来着。说我现在虽然刁蛮任性,那是因为还未成婚。等成婚让表哥便赶紧让我受孕,接下来我整颗心都在孩子身上,没空管方府。”
“小……小姐……”
“所以你早就知道喜鹊跟表哥有染也不吭声。因为表哥跟你们亲近,再者,喜鹊如果撺掇我嫁给表哥,对你们也有利。所以无端端地你们就成一条船上的人了。只要表哥娶我,他好,喜鹊好,你们也好,所以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促成我们对吧?”
张管事浑身一惊,冷汗直流:“小姐,老奴绝对没害小姐的心思,只不过,只不过表公子性子软,有小姐看管,实在不敢做什么,相比于其他人也许更适合小姐……”
方轻轻轻笑一声,没回答,转身随手拿起果盘里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橘皮。
整个房间只有橘皮撕裂的声音,还有橘子被剥开骤然散发出的刺激、清冷。
张管事不敢再辩驳,就这样等着。
方轻轻抬头,只见房门口窄窄一片白茫茫。
即将入夏的广阔无垠的天空,待在这个房间里却只能看见这一框被定住的天空,外面的天空有什么呢?
方轻轻掰出橘子塞入嘴中,盯着那方框框住的白光,连吃四五瓣才道:“行了,你先出去吧。”
“是。”张管事看了看她,也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么,既劫后余生又心有余悸地出去了。
方轻轻掰了片橘子扔入嘴中,垂眸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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