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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拜师(5) 温泉。 ...

  •   “哦?”谢之输逐渐平静的神情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意外。

      按常理,面对这样的景象,方轻轻一个女子,该恐惧,该胆怯,该战战兢兢。她却出乎意料地肯定。

      银色月光无声洒满整个六层广场,夜风吹来湿润的云雾气息,整个空间安静无比。

      谢之输、怜抿,另外七个弟子,纷纷看向方轻轻。

      “那个人虽说得情真意切,也不过是一面之词,未必是真相,也许连他自己受人蒙蔽也说不定。”方轻轻语气仿佛无任何伪饰,“再者,谢长老是我的亲传师父,他是陌生人。于情于理,我都更该站在师父这边。毕竟师父才是真正教我的人。”

      她着重“教”这个字。

      谢之输听懂了,似笑非笑,抬眸望着她。

      旁边怜抿瞪大眼睛,心道:那人都被公子活活勒死了,她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方轻轻真是好一张伶牙俐齿,颠倒黑白!

      他本以为谢之输会大加恼怒,谁知谢之输竟淡淡地说:“不错。你既是我谢之输的亲传弟子,自然都该站在我这边。无论何时,无论何事。”他语气也加重了几分,顿了顿,问道,“台阶削到几层了?”

      “十层。”

      “惯用右手?”谢之输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是。”

      “那便换左手。此后右手削十级,换左手削十级,左右轮替。扶摇六层共一百一十一级台阶,你便这样削上十日。削完再来找我。”

      方轻轻明白,这是真的在教她,拱手道:“多谢师父。既这样,弟子先行将今日的台阶削完。”

      说罢,转身离开,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

      谢之输目送她的背影。

      直到她走远,怜抿才凑近半步,小声告状:“这方轻轻真是巧舌如簧。公子您看她刚才那番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什么‘站在师父这边’,什么‘于情于理’,分明是见风使舵,捡着好听的说。”

      “巧舌如簧?”谢之输偏头,那双琥珀色的虎眼锁定在怜抿脸上,“所以,你认为她说错了?”

      那股肃杀冷意犹如利剑射入怜抿眼睛里。怜抿登时出了一层冷汗,这才知道说错话了,连忙低下头:“弟子不敢,弟子不敢,是弟子错了,自然公子做事有公子的道理。”

      谢之输懒得理他,懒散支额:“继续练。”

      “是。”其他弟子齐齐拱手。

      弟子交错练习的身影中,谢之输又抬眼望向远处。

      月色无声,六层广场上一片冷白,像无穷无尽的武器。

      那一眼落在台阶口。

      停片刻,才终究收回来。

      谢之输无声转动玉扳指:……方轻轻,你最好记得今日说过的话。

      方轻轻削完今日的台阶,累得一身汗。回去也晚了,索性直接往后山去。今日女子浴池,也就是那口温泉,正好建好了,试试。

      山上到了一半夜就特别冷,风里都带着湿气。方轻轻出了一身汗,更是如此。

      可她浑身畅快。

      体力透支之后,身体竟是另一种轻盈。

      好似经脉畅通,透明如水,一举手一投足的知觉更强,身体完全被意念掌控。

      走到后山女子浴池处,漆黑天空下,温泉露天冒着滚滚热气,四面帷幔被风吹得轻轻飘荡,周围一片紫色药田,空无一人。

      方轻轻褪下衣物,伸出雪白的小腿,探进浴池里。

      水温热,她慢慢把整个身子没入水中,水漫到肩头,她满足地喟叹一声,抬头望向月亮。

      月亮升到中空,接近全圆,看来已到月中。来扶摇,转眼间快一个月了。

      不知爹爹可好?

      可说实话,来扶摇的这些日子,她快乐得很,并不怎么常常想念父亲。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下一下脚步声,听动静是个女子。

      方轻轻看向来人方向。

      帘子被撩开一角,露出端着木盆的张青。

      张青看见方轻轻,一愣,脚下一顿,像是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方轻轻笑了,挑眉:“我记得,我没说过这里要给你们用吧?”

      张青神情羞恼,挑着帘子的手不自觉捏紧。

      是,方轻轻没说过给她用。可方轻轻专程修了个女子浴池的事,今日已传遍,而且还是特地引的山内温泉。

      本来女子沐浴洗漱就麻烦。加上今日天气尤其热,下午又是何长老的武器课,出了一身汗。

      其他女弟子或者有关系好的男弟子,或者结伴去打水。她只跟朱师妹和山茶关系不错,可那两人更谈得来,她见她们出双入对,赌气不跟她们去打水。

      练功太累,便躺了一觉,醒来黑漆漆的,竟也没人给她留水。

      听说方轻轻建好之后就去了六层受训,一直没下来。她在院中纠结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趁着夜黑风高人都睡了来泡一会儿就回去,也没人发现。

      没想到,正好撞上。

      方轻轻笑笑,像是看穿了,又随意吩咐似的:“不要紧,下来吧。”

      张青低头瞥了瞥那热气腾腾的温泉,像挣扎了好一番,到底还是忍不住,上前彻底挑开帘子,放下木盆,解下衣物。动作很快,衣裳叠好放在盆边,拿木簪别住头发,这才慢慢滑进池子里。

      方轻轻见她脱衣服,避也不避。那目光不是男子看女子的色眯眯,倒像在打量观察。

      人人都有好奇心,可旁人至多偷看几眼,哪有像她这样,光明正大地看。

      张青本要道谢,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缓缓入了温泉。

      往池边靠了靠,离方轻轻隔着大半个池子,坐在最远那端。

      方轻轻也不在意,反倒先开了口:“怜抿的事,你打算如何解决?”

      张青正低头往肩上撩水,闻言手一顿:“你之前不是还说能帮我解决吗?怎么,不行了?”说完,她视线往方轻轻脖颈上一落,半是幸灾乐祸,“张牙舞爪的方大小姐,原来也会被谢长老责罚。那是雷鞭的印记,没有十天半个月消不了。”

      “你当这是罚?”

      “不然呢?”张青疑惑。

      方轻轻往池边靠了靠:“你知道谢长老为何不打女子?并非出于怜惜。是他觉得女子成不了修者,不屑而已。他不在乎以强凌弱,只是强弱悬殊至极,便没必要去打。就像猫狗挡了路,人反而不会计较。他打我,倒是终于承认我也是修者。所以,这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张青听得目瞪口呆,就那么直愣愣看着方轻轻。

      真是神了,被打了怎么还会是奖励?一套歪理邪说,说得一本正经,一定是自己挨了鞭子,脸上挂不住,自圆其说。

      方轻轻像是也没需要她明白,又抬起湿润睫毛,直勾勾盯着她问:“有没有考虑杀了怜抿?”

      张青一愣,整个人僵在水里:“你说什么?”

      “杀了他。”方轻轻又说了一遍,语气跟方才说“下来吧”没什么两样。

      “怜抿师兄跟在谢长老身边,很厉害的。我杀不了他。”张青下意识说。

      “现在杀不了,不代表以后杀不了。关键只在于要不要下定决心。下了决心,再找机会便是。他既然已经知道你告了状,就不会放过你。如今只是没找到机会。想一劳永逸,不就得杀人么。”

      “是这样没错。”张青低下头,盯着热腾腾的水汽,半晌才道,“我从没想过……要杀人。”顿了顿,又像是为不杀人找借口,“况且,怜抿似乎也罪不至此。”

      “罪不至此?”方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原来他欺辱的不是你?还是,女子跟男子睡过,就默认要跟他有情分了?”

      “当然不是!”张青猛地抬头,浑身发颤,拳头在水池底下握紧,“我只是觉得,杀人……那是杀人。”

      “那又如何?”方轻轻看着她,“他在山上就敢如此,你当他平日对普通女子又会如何?这世上多的是把清白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女子。这样的人如臭虫,不早日杀了,留着做什么。男子同心,觉得无关紧要;女子心软,觉得罪不至此,那便纵容下去?”

      张青怔怔看着她,从没想过方轻轻把杀人说得这样轻巧,随意。

      “方大小姐出身上等,又有一个爱你如命的父亲,事事都看得很简单。”她低声道,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羡慕,又像是讽刺。

      “你很羡慕我?”

      “谁不羡慕方大小姐?!”

      “你不该羡慕我是方大小姐。你真正该羡慕我的,是成了谢之输的徒弟。”

      “为什么?”

      “你是怕你们贺家用来嫁人的姑娘,还是贺家继承了功法的少主?方大小姐,只是因为我是我爹的女儿。”方轻轻盯着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嘴角带着骄傲的笑意,“可以后,别人提起我,不会是因为方家,而是因为我方轻轻这三个字。”

      “……”张青皱起眉,嘴巴微张了张,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个女子怎么能狂成这样啊?印象中只有男子才会如此自傲。

      是因为出身大家吗?出身大家,也不至于如此。贺家那几位小姐,说话做事也都是低眉顺眼的。

      方轻轻好像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十分自傲,比那些宗门的继承人还像继承人,心气极高,认定自己日后必定名震玄门、成一番人物。

      张青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没过多久,方轻轻沐浴完起身穿好衣服。她在屏风后窸窸窣窣一阵,出来后回头对张青:“对了,跟其他女弟子说这里女弟子共用,随时可以来。”

      说完这话,也不需要答复,撩开帘子走人。

      “……”那她刚刚还说“我没说过这里要给你们用吧?”,这不纯粹就是在逗她么?

      方轻轻真的好……张青半天找不到精准的形容。

      帘子微微晃,四下静谧无垠,唯有风声。

      张青盯着眼前温泉水纹一圈一圈消失,看似恢复平静,可底下的余韵震荡还在,远远地从她那边传到她这边。即便她们距离如此之源,却是共一方池水。

      方轻轻刚刚说的话,其实……不能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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