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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火里的风 “我还不了 ...

  •   那是他们相知的第一次,那场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又闷又热。

      纱窗外还时不时吹来潮湿的热气,混杂着泥土和鲜草的味道。

      屋里那台旧风扇还在吱呀呀的转着,配合着楼外的雨声,听起来还别有一番风味。

      江阳坐在床上,身后靠着布满霉点的墙。

      江阳低头看去,见他靠在笨重的大理石衣柜前。

      前半夜,何许把他的人生讲给江阳听。

      他说,他听,仅此而已。

      直到后半夜,江阳才听到他平静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那时江阳在想睡在水泥地板上会不会很不舒服,他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能不能睡得习惯。

      翻来覆去,不断起夜。不用想就应该知道一定是不舒服的。

      一早醒来,和往常一样,屋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人。床脚放着昨天晚上的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地呆在那里。

      江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只记得,那床被褥上并未留下半点温度。

      江阳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会抱有幻想能够和他成为朋友,云泥之别的距离是不敢奢望的。

      这一个星期里往常一样平庸无力,日子也如黄沙掩埋般肆意没过我的生命,就连几天前在心中长出来的那朵花也都已经没过花蕊。

      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他时常告诉他自己——“你只有你,你也只剩下你自己。”

      放弃幻想,拒绝希望。

      “江阳的人生就应该烂到底。就应该在万丈悬崖下,暗无天日地过一辈子。”

      “算了吧,别再奢望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一个待你好的人,假的没有,真的更没有。”

      这是他时常在想的。

      等到光灭之前,他再也不会伸手抓住光了。

      老天仿佛也在和他开玩笑,他以为就此错过的人,转瞬之间又出现在面前。

      像风一样,抓不住,但是时刻刻都在。

      时时刻刻在他的身边,围绕着他,又从指尖溜走。

      何许像风一样自由,一样无拘无束。有时候江阳真的很羡慕他这种“没心没肺”的性格。

      平常的风啊,快些吹走吧,吹走那些不堪的回忆,吹走那些悲痛的伤疤。

      “你会携带着甜吹走沉重的痛。”

      “那阵风短暂地吹向我......”

      推开后厨的门,一股油烟,馊水和洗洁精的味道扑面而来。泛着油光的水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餐具,半旧的塑料围裙遮挡不住被溅起的水渍。江阳洗到透光的白色短袖已经打湿。

      他躲在那个属于洗碗工的小角落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一个动作。

      拿起,放下......

      饭馆开在巷子深处,巴掌大小的地方已经被放的满满当当的,后厨尤为局促,洗碗池紧挨着后门,老板,图省钱在那里装的声控灯,并且里江阳工作的地方还距离好远,平日里还好,天光透过门上的小窗斜斜的照进来,勉强还能看清池子里的污渍。

      那天的傍晚下了场急雨,天色也暗暗的,后厨也更是黑黢黢的。

      江阳看不到眼前,脚下一乱。

      “哐当”一声,碗碎了。

      背后传来饭店老板不耐烦的声音:“怎么回事,碗怎么又碎了?”

      江阳说不出话,但听力很好,师傅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怕,他怕大声地讲话,怕别人叫喊,怕的浑身发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一遍遍地在那里做着对不起的手势。

      老板冲了过来,嘴里叫喊着:“你瞎比划什么呢,我看不懂,你别比划了。”

      老板不耐烦的冲他吼着,江阳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后门被推开了。

      一道昏黄的灯挤了进来,跟着光进来的是风。

      是自由的风,是何许。

      那颗被浓雾裹着的心,被风吹散了。

      他拿着手机打着灯,手机的光在这漆黑的角落里很亮,照在江阳脸上,亮的睁不开眼。

      何许着盯着他看了几秒,撇开头,对老板说:“摔坏的碗钱。”

      说完递给老板一张钞票。

      老板收了钱,嘴里嘟嘟囔囔地走了。

      逼仄昏暗的角落,一束灯光照清了他。

      何许的脸被照亮了,脸上的淤青淡了,但还有半边脸是浮肿的,不明显,但江阳还是能看出来。

      光照的不仅有何许,还有江阳,和这脏乱的空间。

      瓷砖地面黏糊糊的,像是积了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污,偶尔还能瞥见几星溅落的菜渣和湿漉漉的脚印。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空纸箱,有的被老鼠咬出了破洞,露出已经黑的发霉了的米。

      明明刚才还散发出霉味的房间,现在却因为他有了风的味道,有了自由的气息。

      江阳抬头看着他,竟然又一次发觉何许比他高那么多。

      两人面面相觑,等前门的声控灯灭之前,他张口问:“还要洗多少?”

      江阳有点不懂这场风了。

      风嘛,要么越吹越烈,要么越吹越远,他却原地盘旋。

      江阳给他指了地上的两个筐,筐里盛着快要漾出来的碗筷,他借着微弱的光看着盘子上留存的残渣和浮在水面的油渍,还有何许的脸,脸上没有和常人一样的不悦与厌烦,他竟在他脸上看到了兴奋和雀跃,他不理解这个眼神的含义,更不懂何许这个人。

      何许并未再次迟疑,而是迅速地拿出在一旁的小凳子。

      单板的木头凳子早就已经被虫蛀了,脚撑那还缺了一个口,坐上去摇摇晃晃的,江阳见他小心翼翼地坐在凳子边上,并不稳。

      他像坐在高台上,摇摇欲坠,就要摔下来,可是与之不同的是神明是永远不会从高处落下,永远不会和旁人一同并肩。

      当时江阳在想,那个烂掉的凳子同我一般,都不可靠,都会让他感到不安,江阳感觉自己真没用。

      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却认认真真地把盘子上的菜叶用手拿掉,一个接着一个。

      不熟练,但一直在坚持;

      不干净,但一直再坚持;

      不属于这儿的他,仍在这。

      也渐渐地融入这,格格不入地泯落“尘世”

      有一种自讨苦吃的感觉,像是下凡来渡劫似的。

      两个人总要比一个快,何况自从何许来了以后,那盏声控灯再也没有暗过。

      江阳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出来的,那天晚上的记忆也很朦胧,留下来的只有何许拉着他一直在巷子里跑,一直跑,直到尽头。

      何许紧紧地抱着他,很用力,像是把骨头都揉碎了。

      何许的下巴靠在他的肩上,何许又哭了,哭了很久,就到分不清黑夜与白昼,久到仿佛一个世纪。

      他发现何许真得很爱哭,每次见到江阳的时候都会落泪,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流泪。

      时间久到忘记如何回家,久到旭日又东升。

      桂花枝又在风的催促下轻轻的敲打窗棂,香味透过纱窗飘进屋子。

      江阳又一次闻到这熟悉的味道,像是桂花香包裹起来一样,躺在一个绵软的的梦里。

      跌进去,陷里面。

      静谧的驻扎在那里,一年又一年。

      也许是因为它的陪伴,江阳认为那时候的他是“幸福”的。

      秋天的风是凉的,肆意的钻进他的衣服里。

      松散的衣服瞬间就被吹了起来,风滑过他的肩膀,感到一阵酸痛。

      他的目光向那处酸痛处看去,是何许昨晚靠的那个地方,现在涌上来的还是昨天晚上的凉意和肩膀麻麻的感觉。

      他不经意的揉了揉,心底一股暖意涌了出来。

      不懂为什么开心,只是觉得自己被需要了。

      像是熬不下去的生活,又有了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像是把无尽的黑撕碎,拉进来一点光。

      江阳像往常一样在床头边的小木头桌上找水喝,如往常一样的是,桌上有一杯水,但如往常不一样的是,水是温的。

      伴随着风声传入房间的是屋外玻璃瓶子碰撞的叮铃啷当的响声。

      更让人惊奇的是不仅有声音还有一股烧焦的糊味。

      江阳心里一紧,神经紧绷地环顾四周,前不久江阳也曾经遇到过相似的事情。

      那天凌晨,江阳刚从兼职的饭店回家,简单洗漱过后,他坐在床边,从衣柜里拿出装钱的小铁盒。

      铁盒旧到不知道是多久前产的,他依稀记得是江爷爷发工资后给江奶奶买的一小盒糖。

      那盒糖并不大,但分量重。那一盒糖的价钱相当于江爷爷半个月的饭钱。

      他小时候很幸福,有一对很恩爱的爷爷奶奶,有一对更恩爱的爸爸妈妈。

      要说江阳念旧,不如说江爷爷念旧。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爷爷奶奶结婚的时候置办的,一直都没有换过。

      以至于家里有很多东西都已经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就连墙上也被时间老人画上了纹路。

      江阳的爷爷名字叫江承志,承担,志气。

      江阳的奶奶名字叫沈玉堂,亭亭玉立,金玉满堂。

      他又听见“隆隆”的响声,风声被江阳用窗户塞回去。

      隆隆声愈加明显了,甚至越来越大。

      江阳发觉到不对劲,风吹,门动。声音不对。

      “是追债的!”

      他欠的外债早就还清了,也就近几年的事情,他消失已久的父亲突然来了信。

      江阳的父亲——江高峯。

      他本该相信江高峯早就已经入土为安。

      是他们逼着他,逼着他让他的父亲“活”,让他死都不能安宁。

      追债的人欺负江阳小,不知道在那里找了张字据,上面签着江高峯的名字,印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手指印,那颜色鲜红的像血。

      不是江高峯的血,而是江阳的血。

      就这样,江阳没办法不认这些。

      江高峯,江阳的父亲。

      “星光闪烁,大江涌动,翠峰山峦,生生不息,欣欣向荣。”

      算命先生给江承志说这个孩子的命格撑不起“峯”这个字。

      要是不改,以后说不定要遭什么大祸呢!

      江承志是律师,沈玉堂是小学教师。两人都是受过教育的知识分子,自然是不信封建迷信的“胡话”。

      老两口不信的,自然也就不会改。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句话在很久之后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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