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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兄有座广寒宫耶 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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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陈源在门派里将要过的第六个年了,也是白凇将要成年的一年。和俗世凡人的年不同,原本悠闲的修行,在年关将至反倒忙了起来。
每每冬季都是魔道最活跃的日子,不知是不是了解了凡间行情,结伴似的赶在此季,出门作恶。
川落山下的落城,在门派还未建成时就存在了。原本人烟稀少的荒芜山地,却也因为川落一派的兴起不断发展,百年以来受门派庇护,倒也成了中原繁荣小城。常开仙市,讲堂,武试,吸引了众多修道中人前来。
近年来,几大门派联手派去魔域的探子,都查无音讯,一去不复返。魔道势力渐长,四处作恶,就连落城都发生了许多惨案。接二连三的孩童失踪,无缘无故的老人疯掉。
年关将至更是闹得人心惶惶。而除魔保安诸事自然就落到了川落山头上。掌门竹棉真人尚在闭关,竹取又是四位长老之中的大师兄。
在简单商议完每人负责的区域与委派事件后,他便在早课上对白凇,唐陪,陈源,以及抱着哄着才不闹腾的小师妹竹三顿,宣布了九日后出门下山,处理委派与摸清魔道势力两事。
小师妹三顿这名字可大有来头,别看她年纪小,一顿能吃三顿饭的量,虽说吃不穷这川落山,但还是不容小觑。白凇还在研究师父捡了个什么怪物进门时,唐陪就托着腮,眼神一亮道:“依我看,不如就叫她三顿,竹三顿。”白凇一边笑一边戳着师妹的脸:“我看挺不错。”
一旁陈源无奈的摇摇头看剑谱,心疼这可怜的小师妹还不会说话,就被两个没脑子的师兄,取了个竹三顿,可真是秀气的名。
“师父我没听错吧?我们要下山?”刚刚趴在桌上打星星盹的白大师兄,蹭的抬起来了头,眼睛睁的雷大。露齿而笑,嘴角噙着一湾明朗,说道。
竹取真人,拈着杯花茶眯起眼,淡淡道:“是真不错,不过此行下山就不是去吃喝玩乐的,”说到这还轻飘飘的瞄了白凇一眼,正色道“近期落城里,魔道猖狂,我们可是接了三桩委派的。”话罢,门旁的道童呈上了三封委派信分给三人。
“你们三人,一人主负责一桩,为师和其他师兄陪同一起,这九日里好生练练那川落剑法,别的修习该做的也不能落下。”说完便带着小师妹三顿幽幽的拂袖而去。
只留下一个斗志满满的白凇,一个若有所思的陈源,和一个自顾自研究半晌才反应过来的唐陪。
“小源,小源,你的委派是什么?”白凇扑棱着身子,凑到陈源身边。却嗅到了一抹清淡的桂花香,仔细想来好像每次一靠近他,都有那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让他想到了小到连记忆都模糊的日子里,家中院子里那颗瘦小的桂花树,每每秋日都能香满一整个院儿。还有母亲亲手做的那桂花酥。记事起就惦念着,却没机会尝到的那桂花酿。
“我的吗?”陈源讷讷的接过话,眸子里的墨色好像深了,脸也少去了些稚嫩,伸手将委派信翻向白凇,“帮李奶奶修房子。”
“帮李奶奶修房子,修房子,李奶奶……”白凇翻来覆去的念了好几遍才发觉,“是那个糖葫芦铺子的李奶奶吗?”陈源点点头:“应该是吧。”
“为什么你的委派那么简单?”唐陪插入两人的对话,一脸纳闷的开口道。白凇扭过头,一脸嫌弃的问:“那你的是什么?”“呐,处理赵家惨案。”
“赵家?”陈源一脸淡漠的开口道:“就是师父前阵日子说的,落城里那个卖盐发家,什么事都干的出的赵家?”陈源自幼家贫,对这种不择手段的商人自是没什么好感。
白凇倒是饶有兴致接过话:“就是那个还被贼人绑走,花了五千两银子才赎过身回来的?”“正是,不过这委派信上也没写是什么蹊跷事。”唐陪兴致缺缺,他那月明镜还没研究好,又要参加这什么委派。心道:这落城里的事,师父,师伯们又不是管不上来,偏偏来调遣我们,倒也不是什么坏事,还可以试试刚研究好的化骨水,追魂针效果如何。
“他不是自那以后,每日都雇着好几个真元修士护着么?就连睡觉修士都守在门外,说是什么放着贼人夜里偷袭,得亏赵夫人不膈应,这又怎么出了惨案这幺蛾子?”白凇一边吃着瓜子一边打趣道。
“谁知道呢,这年头有钱人是稀罕人,出的也尽是稀罕事。”唐陪摇了摇头就专心看剑谱去了。入门差不多近八年他川落剑却才练到五式,而陈源比他入门晚两年还练到了六式,说不服倒是真的。
川落剑法是川落山祖上就传下来的一套剑法,有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共八式组成,而每一式里又有八招剑法。组合起来错综复杂,无穷无尽。
“有趣,有趣。”白凇边说边剥开了一颗瓜子,向空中抛去,轻车熟路的拿嘴接着。见接到了就笑得眯起了眼,十八岁的少年,像极了软乎乎的招财猫,可爱的勾人。白净的脸上多了些棱角,没有了孩童的稚气,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些许的眉,墨色的瞳子,跳跃着细腻的光,大多有些温软的意味。
而他偏偏又不爱束发,几缕发丝垂在身前,脑后墨黑长发愣生生披在那。“怎么样,小源,你大师兄技术还不错吧。”说完还得意洋洋的挑起眉来,像极了自以为做了好事,摇着小尾巴,想得到主人夸奖的巴儿狗。
“噗嗤”陈源瞧见他这憨憨的小模样,不禁笑出了声,像是女子一般的抿起了嘴。经过时间的打磨出落的更加秀气了,还未脱净的稚气意味,停留在那淡淡的远山眉和墨绿的眼间,透着一股子灵动的劲儿。
“师兄,你这接瓜子儿的技术不错,可不知那川落剑法练的如何了。”陈源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
这可恶的小师弟,哪壶不开提哪壶。虽说比他年纪小可在练剑这事上,不知道多勤奋就跟着了魔一样。虽然剑式没他学的多,可光是悲,欢,离这几式就比他熟的多。
心知是比不了那小师弟可他还死鸭子嘴硬:“我这,我这剑法好着呢!”陈源见他和小时候偷吃了糖葫芦被师父质问一个样,脑筋一转道:“那今晚来我院里,我们一同练练,切磋切磋,怎么样?”窗外风轻盈的穿过树间,白凇气鼓鼓的噘着嘴道:“哼,来就来,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逗着闷子似的你一句我一句,好生有趣。
用过晚膳,几人才分别,白凇就神差鬼使的提着木剑,走到了陈源的思源榻。那思源两字,好像细细的银针戳中了他的小心思。
先前连他都没察觉到自己对小师弟,有所不同情愫,不知不觉间像是在心口上种下了一株桂树,而师弟和他就住在那心上的广寒宫里,和嫦娥玉兔一般守着那颗桂花树。
和陈源相处越久,广寒宫里的陈源就不停朝那棵桂树浇水。和师弟拌嘴,来上一壶,同师弟练剑,来上一壶,上早课偷看师弟打盹,又来上一壶。如今那树,根都扎进心里去了。
直到那时陈源合上剑谱,愣愣的问他:“师兄,男子就应该一定要喜欢女子吗?”他便想当那伐桂的吴刚,他听过许多同门师伯门下的师兄,讨论关于龙阳,断袖的唾弃,全是不堪入耳的词汇,还有嘲笑。
他不知为何此般,喜欢男子是错误嘛?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师父没教过,书上也不曾写过,即便他可以什么都不畏惧,但师弟不行。
那是个即使被父亲抛弃也没说过一个恨字,即使是自己宝贝的不行的糖芸豆,还是分给了那时素不相识的他。圆脸圆眼,笑起来眉眼间透着灵气,会呆呆喊他师兄,逗他玩时还会脸红的别过脸不看自己,刻苦练剑,门规都抄的一丝不苟的小师弟呐。
他长这么大,天不怕,地不怕,师父罚他抄门规,他不怕。山后不见底的深谷,他不怕。被唐陪超过,他也不怕,就连家破人亡,他也可以不畏惧,丝毫不怕。却因为师弟,头一次尝到了害怕的滋味,他害怕师弟也喜欢他,却又渴望。他怕那些师兄的话让陈源听去了,他恨不得束个茧,将陈源全部包进去,不受外面的一丁点伤害。
想着想着,他便出了神,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远远的被陈源瞧见了,一边擦去额上细细的汗,端着因为练剑而微红的喊道:“师兄,”还怕他没听见似的,挥了挥手。白凇一下被陈源唤回了神,可思及刚刚自己在想的东西,不由得脸下一红,只得淡淡的应了声:“小源。”
陈源已经提着剑走到了他的跟前,瞧见他那模样,打趣道:“师兄怎么脸如此红,还像女子一般扭捏。”说完还眯起了眼朝他笑,言笑晏晏。
“才不是,刚在膳堂你走后,我和唐陪还有师父小酌了几杯,是有些头昏,才不像你胡诌的那样。”白凇忙装镇静的接过话。
“哦?”陈源偏着头眼睛直直的盯着他又道:“可师父刚从我这回去,可怎么没见他提起?”白凇侧着身子绕过他,就往小院里走,喃喃道:“那是师父,喝多了,喝糊涂了,才没有同你说。”
清润的风穿过竹林,抱过了白凇,绕了几圈最终停留在了陈源身上。“小源不是练剑吗?来。”白凇说着提起佩剑,做出了起式。
刀鸣铮天,只听见脆脆的声响,两人便斗了起来。
“小源,你想超过师兄还得多练个两年。”白凇,后脚立地前腿保持着弓步,身旁阵阵朔风扑过,像是上了一层釉的白玉脸上,透着些薄红,墨的生出些紫的发丝随风拂动,院周的竹叶被吹的瑟瑟作响,四处纷飞,好似下了一场竹雨,满身翠色。微微喘些细气,领首朝着陈源说道。
陈源负手将佩剑立在身后,素色的长衫被风吹起,依旧是素色的襟裤,但未扎进短靴里,露出一截藕白的腿。腰间白色丝绳拴着的玉佩,玉环,叮当作响。
苍凉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陈源白净的脸上,也沾上里几缕桃红,眼角也因打斗有了星星点点雾气,意外的乖顺。缓了半晌才开口应道:“师兄,教导的是,陈源日后定当加倍用功。”
百余招式过下来,白凇竟未占到太多的上风,何况今下白凇比陈源,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两人斗得兴致勃勃,倒是一旁的竹林遭了灾,竹叶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
白凇笑盈盈的看他那木头一样的小师弟,收起佩剑,抬步走到那小石桌旁,拂走细尘,暮的坐下,那白玉捏出的手,已伸展开来没了少年时的模样,反倒端端生出些锐气来,指节处微微发红,没了挥剑时那种劲儿,软软绵绵的朝陈源招了招手,开口温润道:“小源,来,坐这歇息会。”
语毕,还替他捻去那石凳上不知何时落下的败叶,指尖却在触到那冰凉的石凳时,想到了什么一般。
陈源他离家早,如今长到十几岁,也就数山上过的日子好些,虽说要练剑,修习,却总是吃得好,穿的暖的,之前那当小叫花子,跟着戏班闯荡的日子自是比不上的。
于是就落下了个,畏寒的毛病,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毛病,不过一到冬日就总有些,头昏,发热的细毛病揪着他不放。不如白凇这身子骨硬朗。
如今,已是深冬的一月份多了,让他坐这凉凳自是不好,免得又坏了身子,耽误了练功,还去不成委派。
陈源走到那桌前,还没挨上石凳的边,就被突然起身的白凇,捉鸡崽子一样,揽到身旁。不由得冒着疑问的:“师兄?”眉毛轻轻拧着,白凇比他高,只好又抬着头望着他。
白凇故作老成地开口:“师父说了,委派前可不能弄病了,夜里凉,走走走,去膳堂,师兄给你做面吃。”摇头晃脑的样子,眼里还含着笑。却瞧见了陈源那皱着的眉,伸手去抚。“小孩子,不要老皱眉,会变丑的。”陈源,那半句“师父没说过……”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又直得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跟着白凇去那膳堂。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兄待他好像有些不同,待他很好,事无巨细,他自己都想不到的,师兄却已经想好了。他不爱吃葱,不能吃太多辣,凉了的茶,冰冰的石凳。
很好,很好,和所有别人的好都不同,和戏班里椿姐姐的好不同,和师父的好也不同。更像是,一泉涓涓细流,不停地灌入他那潭沉水。
“小源,你先在这坐会,师兄去给你做面吃。”陈源思绪被打乱,呆呆的瞅着白凇的脸,那是张温柔的脸,朝向他时总是包裹着暖融融的光,好像从没出现过愁苦的模样。剑一样的眉,会让他想起白凇舞剑的样子,如山间流水般清冷的眼,却总是让他不觉得凶,眉目到指尖,流光溢彩。
未等他开口回答,白凇就揉了揉他的发,转身走向了厨间。瘦削的身子,还未全部舒展开的个子,透露着些少年意气,外头穿的却是件鲜红的袍子,每每冬日他总爱穿红袍,说是这样山间野鬼就不能来找他作伴。细密的针脚,莹黄的丝线,绣了些许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