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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盂兰篇 “逃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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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冼灼都没再开口说话,岁禧用余光觑他,忐忑道:“你是不是生气,我教燕舟留换生术的事?”
当然,她内心是没有任何愧疚的,又不是她逼迫燕舟留,而是人家求她。
冼灼愣了愣,旋即摇头,“小石榴,你是不是把我想得过分良善?”
“那可不一定,你为了不相干的人做的傻事不止一件。”
“唉,比起燕舟留,你不觉得,我或许更在意你不愿意教我换生术?”他叹气道。
岁禧惊讶道:“你真生我气了?”
“好吧,没有,我在整理我的记忆。现在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睡了很长很长,醒来脑子有点生锈,我要除锈。”他神色恬淡平静,她“哦”了一声就低头赶路,也就错过了他眼中异样。
他只是感到庆幸,在他死时,岁禧身边没有会换生术的人。
岁禧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若是冼灼真敢生气,她就要闹了。
就在昨天,太仪殿还是铜墙铁壁,现在已经是出入无人之地。短短一日,它当然依旧辉煌依旧庄严,但岁禧闻到了一丝颓败气息。
铜门隔绝了两个不同的世界,冼灼的影子落在光处,拉得很长很长。在踏进门时,他稍微停滞了下,便跟着岁禧往里走。
太仪殿的设计很巧妙,它的内部充斥着一扇扇门,螺旋排列,每一扇门都别无二差,但每一扇门后的世界各不相同。为了不迷失其中,只能顺着楼梯往上,只能打开楼梯尽头的门。
冼灼修万物生,他对生气格外敏锐,他能感觉到殿内隐藏着很多活物,但数量太多太庞杂,他分不清是人还是其他。他告诉岁禧,一扇扇门中藏着活物,让她小心。
她想到了在诡炁的记忆中所见的各种妖物邪物,她深深怀疑——太仪殿就是一座大型牢笼。
“登塔了。”
岁禧内心的预感愈发起强烈,她直觉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
“……公子,这里似乎并没有您要的东西。”
迟晏生抬眸看去,与岁禧四目相对,而后看见她背后的人,眼神晦涩:“真乃神技啊,小雪你说,这世上又有什么宝贝比得上死而复生?”
“好久不见,蕴慈真人,以及,又见面了,岁禧姑娘。”
岁禧微笑道:“放下你手中的东西,然后离开,否则我们要打一架了。”
迟晏生瞟了眼手上的画卷,果断丢弃,“小雪你先听我说,绝不是我怕了他们,只是他们有两人,人多势众,咱不鲁莽。”
“可是公子,我们也是两个呢。”
“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你一个,我刚嗑药的后遗症还没退。”
岁禧明了,“辛满月和燕舟留你伤的?”
“你要为他们报仇?不会吧,据我所知辛满月没朋友的。”他很吃惊。
“快走,我不掺和你们的情感纠纷。”
迟晏生领着小雪离开,和善地去拍岁禧的肩,被她躲过。而在岁禧闪躲的的刹那,迟晏生的手果断转换方向,卷起画卷就要跑!
时刻注意情况的冼灼果断出手,手指一动,一把木剑拦住他们。
岁禧手心凝出尖刺,迟晏生估摸了下长度和尖度,可以轻易扎穿他的喉咙。他放下画卷,脚尖一推,“别动手,打打杀杀的多粗鲁。”
小雪:“公子是诈降吗?”
迟晏生:“你休要污蔑我的人品。”
岁禧:“滚。”
“有缘再见!”这下迟晏生真的走了,本来他就是想着连青城山都想要的东西有多宝贝,奈何抢不过啊。
“这是盂兰卷?”冼灼问道。
“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不可以被人带走。”
岁禧闭上眼睛,她无法凭借肉眼找出异样,只能依靠其它感官和直觉。话本里经常出现世外高人凭意念寻踪定位,但若是能一眼瞧出真伪,谁还想废那个力气。
她放出妖气,房间被她用妖力包裹,妖力延伸的触手即她的五感。
与此同时,冼灼的木剑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环视四周,这是间完全密闭的屋子,除却一扇门,再无窗户。
一股,两股,三,四。
他与诡炁乃天敌,自然能察觉出诡炁的气息,还有一股属于人族的气息,以及妖气。问题是第四种,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及近,又极远。
岁禧不能分心,他悄无声息地瞬移到塔尖。
他脚尖悬浮在塔尖的琉璃瓦,低头可俯瞰整座太仪城,抬手可揽清风祥云。他的视线穿过云端之上的云端,直视那不可直视之人。
当然,他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万分确定,那极近又极远的异样,来自于高天之上的窥视。
他的眼眸瞬间冷却,一身温润生机化作杀气,凶猛地扑上九天。木剑的表面燃起火星子,顺着剑纹闪烁着雷光,浮云扭曲变色。他手一松,木剑如一道光窜出,天穹被剑气挤压出一个旋涡。
苍天使者的假面出现一道裂纹。
冼灼声如碎冰:“天行者。”
天穹恢复如初,但有一道虚幻的身影拨开云雾。冼灼看见一人,他只有若影若先的上半身,巨大的身体坐在白云铸就的椅子上,撑头俯视他。
阙惊讶然道:“难得还有人能记得这个称谓。”
“古有行者,承天地意志,行诸法之效,谓之天行。而当你们的视线降下,往往随着不幸。天行者,你在窥视谁,我,还是——她?”
阙惊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但被木剑暴力砍碎。他的虚影七零八落,又很快拼合,“别白费力气,我的真身不在此处,就算你把我的影子砍成肉泥,也伤不到我分毫。”
“那就是针对小石榴了,无论你是天行者还是守境者,不要再靠近他,否则,我一定会斩碎你的真身。”
阙惊幽幽道:“那可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既已接触过苍天的伟力,就该知道,天命所归,从来逃脱不了。你能复得新生,就该好好珍惜这条命,而不是想着逆天而行。”
冼灼念咒掐诀,阙惊额角抽搐,眼见从木剑跳出的火燎到了他的头发,破口大骂:“又不是我要她去舍身柱天,你有本事烧了天道啊!脑子有疾,你去死啊……别烧了!”
雷火伤不了他,但冼灼的雷火会让他疼痛,且这人死不了,就一直痛。阙惊这会想把天道一块骂了,“蕴慈”?当真是老天无眼,这小子哪一点配得上这道号。
若他真身在此,倒直接动手,但此刻的他只是影子,无法被杀死,也无法伤人。任阙惊如何叫唤,冼灼无动于衷,听烦了干脆背过身去。
“……停停停!我走,我现在就走。”阙惊咬牙切齿,暗暗发誓,等现实重逢,他定要这小子付出代价。
冼灼心里空茫茫的,他还能做什么呢?
杀了天行者?
毫无意义,天行者好若天道的刍狗,要多少有多少,没了阙惊,还会有下一个天行者。东边的天柱塌了,西边的天柱也快塌了,上苍降下此劫,究竟是为磨砺斯人筋骨与意志,还是为了惩罚地上的生灵?
但生于天地间的我们,所犯何错。
冼灼不知道,哪怕重活一次依旧不知道,无论拥有几次生命他都不会明白。
“我明白了,小道士——”
她兴奋地飞上来,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恍若艳霞。冼灼背对着她,岁禧攀上他肩膀探头去看他脸,她喜悦轻快的声音顿住。
她戳戳他的脸颊,“怎么了?你看起来要哭了。”
他覆盖她搭在他胸口的手,他有很多话,但能说出口的寥寥。小石榴现在心情很好,他不该徒增她的烦扰。但他又不能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最终,他说:
“小石榴,我们遇上大麻烦了。”
“我们打不过吗?”
“敌人太强,完全打不过呢。”
岁禧想了想,道:“那我们逃吧。”
她目光坚定:“我们跑快点,所有人都抓不到我们。”
冼灼看着一团团云,笑道:“好啊,我们逃。”
岁禧睁大眼睛,再次确认:“你说真的?”
“嗯,等出去以后,我们继续旅行吧,你喜欢仙尘界还是凡尘界?你还没去过天极吧,听说那边的云彩和霓光很美。”
“都可以啦,但更重要的是现在!”她从他身上下来,“我终于明白了,该怎么拿到盂兰卷。东羲止可真狡猾,他把我们放进盂兰卷里,我们在书里,当然拿不到书,我们要跳出去,跳出盂兰卷,才能把书捡起来。我在屋子里找盂兰卷的气息找不到,因为那里全浸染了盂兰卷的气息。
我曾经见过盂兰卷打开的样子,那时的盂兰卷,是‘定波鉴’。第一种方法,只有东羲止会,他死了,所有第一个方法排除。第二种,是书的内容‘死掉’。我离开定波鉴的时候,那个世界已经完全崩溃了,所以我猜,只要太仪城‘死亡’,书就打开了,我们就能跳出去。”
冼灼道:“你知道怎样的程度可以判定为太仪城的‘死亡’吗,是摧毁建筑,还是将城内的人一并屠杀殆尽。”
“好吧你不用这么看我,我还没想太明白,但你放心,我还干不出屠城的事。”她要是真的搞大屠杀,不等冼灼骂她,她自己先道心破碎。
怎样的程度才是东羲止认为的“死亡”,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东羲止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剖析这个人:他是一个傲慢疯狂的天才;他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刽子手;他是苦苦求生的可怜虫;他是愤怒不屈的反叛者。
她回忆着在定波鉴内与白衣少年的相处,东羲止惯会装乖装巧,把老柴和兰裳,以及净卫兵们骗的团团转。东羲止固然可恶,但她不认为他是一个纯恶的人。他在兰裳面前殷勤和善,未必不是感念兰裳的救命之恩,所以,后来引导老柴的一系列行为,或许也有几分报恩的真心。
一个没有坏透的坏人。
一个意外阻止了岁禧的思考,她送给洛薇的叶子碎了。
“洛薇那边出事了,不知道是夙不悔还是昶阳。我留在这里,你去找她,你们师出同门,你比我更擅长追踪她的位置。”岁禧当机立断。
“好,我不会让那边的事打扰你。”他将木剑留给她,便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