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长音》十钵

80、第八十章

　　清心阁的门是敞开着的，桑蛮正给院子里种的花浇水，素律自从来了宁国之后，除去在暗狱里的几日，哪怕是跟着白昭去上战场，生活都算是比在炎国好了很多，也喜欢在院中种一些花花草草。

　　一只翩然的蝴蝶在院子里来回的飞舞，桑蛮边浇水边往里头小声道：“王女，有蝴蝶。”

　　素律拿着花瓶走出来，正正好看见那只蝴蝶停在花上。紧接着，便是李公公的一声：“皇上驾到。”将那蝴蝶惊走了。

　　白昭撩了袍子从撵上跳下来，走进去迎面就看见素律站在门前，双手叉腰，两只手上还分别拿着花瓶和抹布，一张面上明显气鼓鼓的，没有好脸色。

　　“怎么了？”

　　“你把我院子里的蝴蝶惊走了。”

　　才刚说完，桑蛮连忙走上去低声道：“要称陛下了。”

　　素律恍然，不情不愿地行礼道：“拜见皇上。”

　　“免礼。”

　　桑蛮连忙凑上来扶素律起身，将她手上的东西拿走。

　　“你这院子里什么时候种了这么多花？朕都不知道。”

　　素律有点不太习惯他这一声自称，但仍回道：“回陛下的话，没出宫之前就种上了，就是开得少，杂乱无章。”

　　这话没错，这一院子花种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就是看见国公府后花园美极了，她也想种，但是在这方面，又不如国公府那位懂得多，照着画册杂七杂八种了一堆，五花八门的，到了二月中，只有几株应时节的开着。

　　白昭笑了一声，“你这些花，有些要等到夏天才能开呢。”

　　素律嘟囔着：“我都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到夏天。”

　　“你说什么？”

　　“啊？没，没说什么。”她想含糊过去。

　　白昭偏问了一句：“什么活不过夏天？”

　　桑蛮出了声：“回陛下的话，王女是说，自己种花的技艺不精，这些花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夏天。”

　　“对，就是这样。”

　　正说着，白昭跨了步子要进正堂当中。

　　素律在后头握紧了桑蛮的手，猛地松了一口气，表情慌乱。

　　不知怎么回事，似乎白昭穿了那一身衣裳之后，她便有些害怕他了。

　　“还不进来？”

　　听见里头这一声喊，素律慌忙吞咽一口，应道：“来了。”

　　言罢正要携桑蛮进去。

　　李公公忙拦道：“姑娘，你不能进去。”

　　桑蛮不解，素律已经开口驳问：“为什么？”

　　李公公笑得意味深长，声音也放低了：“皇上这兴许是要宠幸王女呢，桑蛮姑娘呆在此处有些不太好吧。”

　　“啊？”桑蛮惊得张大了嘴巴，转头时看见素律站在门前的阶上，十分无助。

　　一道声音从里头传来：“别听李公公胡诌，朕还有正事要忙。”

　　听完这句话，李公公将手上的拂尘转了一个方向，有些摸不清白昭的心思。

　　到底还是素律一个人进去的。

　　白昭已经端坐在了正堂里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她进来的时候还很是忧心，步子不敢迈得太大，下脚不敢太重，整个人走得格外的小心。

　　“你在怕什么？”

　　素律抬起头，白昭正眼睁睁看着她，那眼神带着探究和疑惑，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怎么不说话？”

　　“不是，不是。”

　　她忙应声，袖子下十指交缠：“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您了。”

　　“那就还是害怕。”

　　素律走到一侧，认命道：“好吧，确实是有些怕你，而且你这一身衣裳真的太隆重了，我看着一点都不习惯。”

　　白昭撑着下巴听完这几句话，这话虽然枯燥乏味，但却很朴实，诚然，也说出了他现在的感受。

　　“挺好的。”

　　“啊？”素律既疑惑又惊讶，“什么挺好的？”

　　白昭伸手摁了摁眉心：“我说我也不是很习惯，尤其是自称朕的时候。”

　　他说完，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人在阴凉地长大，偶尔见着阳光会长得更茁壮，但长久的曝晒呢？

　　白昭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坐在这个位置上，经手朝政的时候，也没空去想了。

　　“怎么会呢，皇上不是九五至尊吗？况且陛下从前征战沙场，被封为王，也是十分尊贵……”

　　“那你呢。”

　　素律没说完，就被白昭打断了：“你从浑人堆里被拉出来，受到真正王女待遇的时候，习惯吗？”

　　“这个嘛……”

　　素律坐在椅子上仔细的回忆，说道：“记不得什么习不习惯了，但我当时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和阿娘苦日子过得多了，终于能过得好一点了。”

　　她说着，看向白昭，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祈求：“所……所以，我只求能在这里得到一些庇护，能活命就行。”

　　她低下头：“反正也不会比在炎国的时候，更差了吧……”

　　无意间流露的柔弱和伤疤，是很能让人怜惜的。

　　白昭心下微微一颤，望着前头门槛上洒落的阳光：“难道，你不想坐在更高的位置上，看一看更好的阳光吗？”

　　“什么？”

　　素律平素最听不懂这样的隐语，但是此刻刚问出来，抬眼去看白昭的双目的时候，却不知道为何忽然明白了。

　　“做朕的皇后。”

　　“不行！”

　　这两句话几乎脱口在同一瞬。

　　素律面色涨红，火烧一样，根本不敢再看白昭一眼。

　　“为什么？你不是想让朕庇护你和你的家人？”

　　“是。”

　　她紧接着续道：“但是，但是，皇后我哪能做得了？你已经是皇帝了，你不是当初那个皇子了，你明明可以……”

　　“可以什么？”

　　“你可以寻一个世家大族里的女子。”

　　眼看着白昭的面色不对，她连忙摆手道：“我从小在浑人堆里长大，那些规矩啊什么的，我都学不会的，什么后宫什么的，我都不会管的，我不行的。”

　　白昭歪着头看她：“你不用行。”

　　“可是……”素律绞着袖口。

　　可是当皇后该多累啊？天没亮估计就要醒吧……

　　来宁国之前，素律就问过阿娘，但那时问的是怎么当王妃。阿娘说当王妃，估计每日都要守着一成串的规矩，动不动罚抄宫规，还要日日等候夫君归来，有时候根本等不到。

　　谁知道现在突然有个人说让她当皇后？

　　素律根本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觉得在一直呆在清心阁里就挺不错的，有吃有喝，还能睡到日上三竿，没有父王母后，先皇还崩逝了，无人需要她请安。

　　她左思右想，想到了当下处境之中，最能拒绝白昭的。

　　“可是……我是炎国人……还做了那样的事，你都气得将我关在了暗狱里。那些大臣们也都是老顽固了……你刚当皇帝就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们能同意吗？”

　　“他们会同意的。”

　　白昭眼中光彩黯淡一分，续道：“其实朕此次前来，也并非与你商量。朕需要一个出身炎国的皇后，你需要一个靠山，你当了皇后，日后便成了自己的靠山，这不很好么？”

　　阳光将粉尘晒得清晰可见，在空气中不断地躁动。

　　素律心中也格外的躁动，但她当时并没有听明白这一番话，还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什么叫成为自己的靠山。

　　*

　　沈瑞叶从偏殿离开之后，便径直往裕华殿方向走。

　　途径公主府的时候，看见公主府西边的墙被推了，粉尘四起，烟雾缭绕，素萍指挥着几个宫人在墙边忙活，见着他来了才行礼道：“将军，您是来找殿下的吗？。”

　　沈瑞叶看着几个太监从院里头将一颗树抬了出来，不知道要拉到哪儿去。

　　“我正要往裕华殿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素萍回道：“殿下吩咐我们将院子里的两颗桂树移植到裕华殿去。”

　　“怎么把墙推了呢？”

　　素萍笑了笑：“奴婢也不知晓。将军若是来寻殿下的，便不用往裕华殿去了。”

　　沈瑞叶望向裕华殿方向，问道：“怎么？”

　　话音甫落，素萍便噤了声，低着头往他后头走去。

　　白商正从公主府正门前出来，头上钗饰简单，发髻随意。许是在宫里头养得好了些，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容光焕发。

　　“我还以为你在裕华殿呢。”

　　沈瑞叶笑着朝白商伸了手。

　　白商将手递给他：“没，我来这儿看看，在这儿住得太久了，都有感情了。”

　　她下了阶走到他跟前，伸手将他头上的帽子扶正：“你戴这帽子好看，要是簪上花，肯定更好看。”

　　“是么？”

　　白商忍不住笑：“我想看你簪海棠，或者是牡丹芍药之类的大花。”

　　两人一道往裕华殿走着，沈瑞叶问道：“我戴那样的花会好看吗？”

　　“你人长得清秀，簪着肯定好看。”

　　她说着，伸出食指指着他，拖长了声音：“但你不准给别人看。”

　　沈瑞叶笑道：“好，只给你看。”

　　听他说完，白商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来，问道：“方才你从玉清宫那边过来的？”

　　“是，估计陛下得了探子的消息，说炎国和业国要联起手来。”

　　白商思虑道：“虽然炎国和业国都是小国，但是大宁如今各地战乱，虽已平定，但也算是伤痕累累。”

　　“此战难避。”

　　沈瑞叶边说边走，身体不自觉离白商更近了些。

　　白商脚步顿了一顿，落后了一步，望见沈瑞叶身着厚重朝服的背影。

　　他早就从记忆中身形单薄的少年蜕变成英武挺拔的将军，甚至突破了曾经那些往事的重围，从低处越爬越高，豁了命地站在她面前，堂堂正正的。

　　对白商而言，无论曾经经过了再多的伤痛，此刻都是开心的。但开心之余，白商还有些心酸。

　　“小叶子。”

　　“怎么了？”

　　“也没什么。”

　　白商掩饰着自己的情绪，说道：“听说炎国阿努族的战士都很勇武，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