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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友 节日约我三 ...

  •   第二章 旧友

      “怎么突然想到约我出来?”
      林若秋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文思琪。文思琪是个很会化妆的姑娘,这点许久未见似乎也未曾改变,今天化了个轻欧美妆,很有亚裔混血的感觉,让她顾盼之间更有一种灵动俏丽的神态。她过来亲昵地挽着林若秋的手,反问道:“就是想你啦,怎么啦?不能约你出来一起玩吗?”
      “当然能。”林若秋笑了笑,顺着她的话说,“我也很想你。”
      “我特意挑了个上午的票,”文思琪兴致勃勃地说,“我们可以看完之后去吃饭,然后下午戴着耳机在商场和街道乱走一气,就像我们从前那样,怎么样?”
      林若秋看着她,被她的兴奋感染,也没一开始那么无措了:“当然了。”
      虽然她原本是不想赴这次约,但既然出来了,就要打起兴致。前几天和顾志芸的谈话几乎像汲取动力的输送带一样耗尽了她的精力,她肉眼可见地像缺水而不被照顾的一枝植物一样萎靡下去。顾志芸的性子像她的长相一样单纯可爱,为了这事儿不少和她道歉,焦急和愧疚如潮水般弥漫波澜。林若秋安慰性地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虽然目光闪烁,似有东西摇摇欲坠,但依旧温和地说:“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顾志芸的错,相反,这是她的功劳。她提醒了林若秋,那人不知不觉间在她脑子里扎了如此深邃的根,像缠绕石头那样把她的灵魂死死纠结,以致伤口愈合时也被黏连上,无法分开。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锁芯咔哒一声落锁的那一刻,她无声地滑落到地上,像个玻璃花瓶那样摔得粉碎。
      过去的隐痛像危险将至时投映在林若秋身上的影子,她被团团包裹,无力闪躲,也不能否认,她错误地吸收养分成长时吸收了这痛,这阴影已然成为了她自身的一部分。但这并不耽误她这段时间仍像过激的猫一样拒绝过去的一切,而文思琪,也是参与了这过去的。
      她不知道这聪明姑娘对她的事猜出来多少,也不知道看见文思琪是否能刺激她回想初中时代,便已经找好了不去的借口。但文思琪找的展览确实是她想看已久的一个插画师的实体展,借口还没说出口,又被由心而生的欲望打散消匿。
      林若秋和文思琪并肩排队时,看见天花板上垂下细细的钢丝绳,绳子末端缀着立体的楷书:《插画师墨柳,苹果核与蝴蝶刀》时,心中莫名有种灼热。不仅仅是她关注墨柳多时终于得见画展的激动,更像是一种隐喻,一种预感,她等着工作人员在她手上敲下荧光章的同时,为这种莫名的感觉而不禁隐隐期待。
      毕竟这时的她还不知道,悬在她头顶上的宛若断头台铡刀的那一阴影,因为她的一念之差,终于晃晃悠悠地颤了几下,死神一样毫不留情地下坠。

      文思琪站在一幅画跟前仔细端详着。那是一幅色块如损坏的电视屏幕一样的画,一个人手上拿着自己的头,而她的脖子里正钻出一只大鸟,正在浑身是血地舒展翅膀。林若秋凑了过来,一眼就觉得,这是文思琪喜欢的类型。
      两人没有说话,一起抬头仰望着那幅画。过了一会儿文思琪轻声说道:“画得不错。我挺喜欢这一幅的。”
      她是各种亚文化以及暴力美学的忠实爱好者,自然偏爱这种鲜血淋漓的壮阔美。林若秋点点头,颇有些自豪地开口:“那当然,这可是墨柳。”语气之自得,仿佛这是她画的一样,文思琪一听就笑了。展馆背景色是简洁的米白色,似乎是为了凸显画的光影和色彩,又不像纯白那么严肃,所以她的心情很放松,闲聊着问林若秋:“你呢?你喜欢哪一幅?”
      林若秋神秘地说:“等看到了再跟你说。”
      展馆里的人并不算拥挤,可能因为不是名家大作,仅仅是一个网络插画师的个人展。她和文思琪并不算艺术圈内的人,喜欢看展纯属是兴趣和消遣。林若秋想到这里,不禁开口问文思琪:“你当初为什么不艺考呢?你很有天赋,学着肯定比较轻松。”
      文思琪不回答,只是笑吟吟地反问她:“那你当初为什么也不艺考呢?”她顿了一下,突然口吻有些怀念:“如果我们都艺考的话,说不定还能和岳珺墨一起呢。”
      林若秋虽然早有预料,听到这话不禁抖了一下。文思琪却没有看她,只是专注地,定定地欣赏着那幅画,仿佛刚才的话只是偶然的闲谈。林若秋并没有放下心,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着,连带着血液流速与脉搏都加快,她强忍着不适,故作轻松地结束这个话题:“但可惜没有如果。”
      她们往下一幅画走去,文思琪并没有听出她不想顺着岳珺墨深聊下去的言外之意,抑或是听出来了也故意为之,继续说道:“说起来,你最近有和岳珺墨联系吗?”
      林若秋淡淡地回答,连带着表情也淡淡的:“没有。”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在画上:“兴许她都把我忘了吧,谁知道。”
      文思琪摇了摇头,没说话,但此时的无言却比话语更富有深刻的隐含义。她浏览着墙上的画,在其中一幅前站定,扯了扯林若秋的衣袖,问她:“诶,你喜欢这幅吧?”
      那是一幅很简单却灿烂到悲伤的画,上方的太阳被画成了薄薄一片,反射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边角锋利得似乎要把人割伤,底下是大片大片的艳红色树林,仿佛不是太阳照耀着大地,而是大地炙烤着金属做的太阳。
      林若秋和她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她们对彼此的审美取向和爱好心知肚明,这是她们的默契,也是她们成为好友的原因。林若秋拿出手机,退后两步想要拍照,却冷不防撞到了一个人,连忙低头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的。”一个声音轻柔地说。林若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仅仅只是一则小插曲而已,继续举起手机,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文思琪露出犹疑的惊讶表情,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心里咯噔一声往悬崖里落了一块石头。
      第六感是个神奇的东西,使人在生命中重大的时刻,往往都是有所预感的,但又不能提前知晓而避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命运的棋盘上被推动着走了一格。林若秋在那一瞬间,仿佛听到了落子清脆而残忍的声音,她想,下棋最重要的是懂得取舍,那么她到底是被命运选中,还是被命运舍弃了呢?她忍不住颤抖起来,莫名涌上一股火烧火燎的悲愤,烧遍了她全身,她像一个受火刑的无辜者临死前绝望却爆发的挣扎,靠着慨然赴死的孤勇猛地转过身去,直面那个人。
      一个高挑女人站在她身后,穿着这个季节常见的宽松衬衫和牛仔裤。都不用去花时间辨认,只一眼林若秋就知道是谁。这个人的眉目与五官,她曾日日夜夜在心里在梦里描摹,像儿时练字帖一样重复多遍以致烂熟于心。她甚至可以现在就找出这人与中学时期发生了哪些变化,增添了哪些时光遗留下的痕迹,从未如此流水般顺畅。
      岳珺墨逃离了她尘封透凉的回忆,滚烫地、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眼神复杂,可哪怕不复杂她也从来都读不懂。
      悬在林若秋头上的未决审判,终是砸了下来,她直挺挺地,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击。

      岳珺墨垂下眼睛,说:“好久不见。”
      林若秋情不自禁笑了,心里隐隐有种冷漠的麻木。她曾经幻想过的,再次见到岳珺墨时那些喷薄而出的痛苦、那些再次见面站在她身边的愉悦、那些无数个日夜磨砺也未曾碎裂的仇恨、那些从未说出口悬而未决的疑惑,那些想要做出的仇恨与发狠的表情,那个她在心底默念无数遍的名字和那些骂词,统统被现实里岳珺墨这个人笔直刀刃般锋利地撕扯开,随风化为了齑粉,烟消云散。她站在风吹扬而来的迷蒙的残骸中,面无表情,甚至什么感受也没有了,好似神经也随着那些一起被割碎故障,心里唯一的念头只有,的确好久不见。
      “你和文思琪一起出来看画展吗?”岳珺墨自然地问道。林若秋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岳珺墨也没有在意,又自如地说:“那你怎么不叫我呢?”
      她语气之冠冕堂皇,几乎让人没道理去指责她为什么不是她来约林若秋,她们的微信可是至今都还没删。林若秋竟有一丝庆幸,幸好岳珺墨还是没有变,无论昨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第二天依旧能面不改色地把她当朋友。现在又如此这般,仿佛她们真的也是多年未见的旧友。
      文思琪走过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气氛这样?”她对岳珺墨调笑着说:“你也来看画展,怎么不约我们俩呢?是不是觉得我们俩是艺术的门外汉?”
      岳珺墨忙道:“怎么可能!不过我不是来看画展,这是我朋友的展,我来帮忙的。下次有什么展,我肯定约你们。”
      文思琪惊讶道:“你和墨柳是朋友?靠,几年不见,你真的发达了呀!”
      她过去拉着岳珺墨的手腕,用撒娇的口吻说:“要不你把她微信给我吧,我也认识认识大画家。”
      林若秋看着这友爱的一幕,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眶突然湿润了。她回想起初中时代,文思琪也是这样拉着岳珺墨的手,跟她开玩笑,说:“大画家,教我画画呗?”岳珺墨一脸无奈,却又无法拒绝,两人就这样亲密地手挽手,背影渐渐远去。
      而林若秋在一旁站着,心里满是滚热的酸意,也不知道是吃谁的醋。

      从那时候到现在,整整十二年,物不是人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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