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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正道 魔道 中平元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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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在钜鹿登高一呼,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数十万太平道教众头裹黄巾,一起向摇摇欲坠的东汉政权发起了猛烈的冲击。八州之内,顿时烽火连天。黄巾军所到之处,贪官授首,污吏横尸。尤其是他们打开司库,赈济饥民,更是受到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底层农民的欢迎。
在广县的官道上,两匹快马却好像与世上所有发生的事都无关似的,只是一味地快马加鞭。马上的两个人,一个是身背宝剑的中年道士,一个是轻衣斗寒的弱冠道童。这两个人正是着急赶往东海的明浚与木雁,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次出门木雁去掉了一切与太平道有关的服饰。他们两人凭借张角的信物,依靠太平道的资源,马不停蹄奔向东海,一路上马歇人不歇,也就是说他们的马跑累了,就凭太平道信物在沿途太平道的接应点更换马匹继续赶路,而人的饥渴问题全在马背上解决。沿途所见各地太平道的声势渐起,事态发展与他们想象的也差不了很多,这更增加了他们完成任务的紧迫感。一路疾驰进入广县境后,他们两人开始越走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广县与周边地区的太平道活动好像出现了断层一样。按说青州地界太平道势力非常强大,为什么在广县一路走来却没发现任何太平道有组织的成规模行动?人一有心事,马奔跑的速度也就慢了下来。
“或许是我们骑马速度太快,大贤良师的命令还没传到这儿吧?”明浚一向不愿与人交往,这次看木雁心事心事重重,居然忍不住安慰起来。只是他本来就不善言辞,话一说出口,就发现这个借口连自己都不相信。太平道作为横跨八州的组织,自然有其传递命令的独特方式,青州大部已经行动起来,广县怎么会没接到命令呢?意识到这个问题,明浚马上转移话题:“木雁,我们已距东海不远,现在方向比速度更重要,这个地方我相对熟悉一些,前面就是广县县城了,我们不如先到县城内找一些长者了解一下东海仙山的情况,顺便打探一下这边出了什么状况。”
“谨遵师叔之令,出门前我研究过这一带的风土人情,这个县年代久远,估计应该有人能知道东海仙山……”
两个人信马由缰,木雁很快就从路人那里得知,现在离广县县城还有十几里路,眼看就要晌午了,远远看见身后一队人马向着他们的方向疾驰而来。明浚和木雁把马带向路边。这一群人大概一百人左右,随着马队越来越近,他们也看清了,这些人都穿着道袍,却没扎黄头巾,队伍中间那匹马上的人被五花大绑着,还有一根粗壮的麻绳拴在他的脖子上,绳子两头分别被两边骑马的人拽着。虽然他身上的衣服血迹斑斑,丝缕片片,行动自由完全被控制,但好像这一路上一直不屈服。看到路边有人,更是破口大骂起来:你们这群邪魔外道,终有一天老子会降妖除魔,把你们统统消灭干净……
看着队伍朝着县城的方向慢慢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之外,木雁才轻轻地说:师叔,被抓的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们太平道这一方的广县渠帅张闿。
明浚一愕,太平道总共三十六方,虽然马元义殉道、唐周叛变之后会迅速有人递补,太平道三十六方最原始的三十六个渠帅个个都是太平道的擎天柱,每一方渠帅在张角和木雁心中位置的重要程度可想而知。可刚才队伍路过时,木雁认出了被抓之人就是太平道广县渠帅,却有任何盲动的迹象,小小年纪,单这一份定力,就让明浚刮目相看。
两人在马上只简单交流几句,决定先进入广县打探东海仙山的位置,顺便了解一下当地太平道出了什么问题。
广县中心有呈十字分布的商业街,街两边店铺云集,就连路边临时摊位贩卖日用品的、羊锅狗肉应有尽有。两个人牵着马,顺着大街从东向西,边走边向一些老成持重的长者打听着东海仙山的消息,得到的答案全都是“不知道”或者“没听说过”。这个结果原本他们也有心理准备。期间木雁几次暗示他在东西大街看到了聚友客栈门口他们太平道的联络标识,可明浚师叔丝毫没有想取得联系的意思。
木雁立刻明白了师叔的意思,从他们踏入广县开始,所见所闻处处透露着诡异,明浚师叔久闯江湖,一定是看到了一些蹊跷之处,躲在暗处更有利于看清事情的真相。眼看已过正午,两个人的肚子都开始叫起来。他们干脆都先放下心事,准备找一家饭馆先吃饱再说。你别说,县城内的饭馆大大小小还真不少。他们正想挑选一个人流量大还视野开阔的饭馆,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个人同时转身,一匹快马在大街上从东端向西疾驰而来,马上道士大声喊道:今四海大道捉拿黄巾匪首张闿,定于明日午时三刻在广县街西口斩首示众,届时大家可去围观匪首伏法。马到街西,打了个回旋,沿大街向东又驰马喊了一遍,才出城向东奔驰而去。
“既然事情有变,我们先不必着急表露身份,先吃饱喝足再做打算”。明浚说完,两人才一前一后就近走进一家酒馆。
酒馆一楼是过往食客喝酒聊天的地方,一进门两人就要了一桌当地的传统酒菜,虽然两个人都饿了,但他们都慢吞吞地吃着,以便拖延时间从周边食客话语中听一些风声。
果然,刚落座,就听邻桌有位五十岁的老者啜了一口酒,叹了口气,对同桌的人说:“估计这次张闿要栽倒在王敬手里了。”
“不一定吧,太平道比四海道发展的时间长,势力应该比四海道大吧?”
“你知道什么?四海道有王家支持,又有县官做后盾,听说这次张闿自不量力,想去收编四海道,被人家拿到造反的把柄,又被人家生擒活捉,你说他张闿还有活路吗……”
酒足饭饱之际,两人也从众人的谈话中听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刚要起身付账,木雁忽然发现自己包裹里的盘缠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看着木雁一脸沮丧,明浚反倒不太在意。其实明浚久闯江湖,这点江湖小伎俩根本瞒不住他,只是他一进酒馆,就看到了在墙角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位西域商人,一袭长衫,身材高瘦。在青州地界,西域商人虽然不多,但也不算稀罕。可不知为什么,他一进门就关注到了这个西域人,虽然他说不出哪里不正常,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所以他虽然看到小贼偷窃,也没有出手制止,因为这种偷窃手段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顶多只能算是江湖末流的小偷小摸,对付的也只是木雁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不想因为要对付一个小偷而轻易放过那个西域人。
听到木雁说自己丢了盘缠,伙计脸色一冷:“说好的大家照顾好自己的财物,丢失财物本店可负不起责任,不过我相信不会有人在我们店吃霸王餐的。”
木雁还想争辩几句,门外随着一阵风闯进一个彪形大汉,他一进门就嚷嚷:“掌柜的,你听好了,明天所有去观看处决张闿的人,今明两天在你们店的所有开销,我们四海道全都包了……”。来人的话引起了店内一阵骚动,大家纷纷站起来对来人表示感谢。明浚也只好转身说了声谢谢,再回头去找那个西域商人时,已经不见了踪影。明浚心中一惊,他确信,只要自己专注精力,当今天下几乎没有人能逃出自己的追踪,而那个西域商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开自己的追踪范围,尽管自己承认四海道这个小头目让自己分心了,但那只是短短的一刹那,西域商人就能利用这么短的时间脱离追踪,还是让他吃惊不小。
伙计听到四海道愿意承担今明两天大家的消费,也就不与木雁计较,嘟囔着离开了。其实明浚还有许多江湖救急的方法,看到四海道这么大方,也就顺水推舟不去理会了。
二月的天,早早地太阳就落山了。夜色渐渐深沉,聚友客栈外闪过两个身影,两个身影却忽然凭空消失了。这两个人,正是明浚与木雁。他们两人借助客栈内外的树木隐去了身形,这正是道家传说中的五遁法中的木遁。木雁偷眼看师叔时,不禁暗暗惭愧,自己随师父修道也小有所成,自认五遁法已近化境,如今和明浚师叔比起来,才知道天外有天,若不是自己和师叔默契行动,从共同的节奏中能感知到师叔的存在,自己根本找不到师叔的任何踪迹。今日方知,自己的五遁法也只能隐瞒住凡夫俗子的耳目,在道术高深的人的眼里,根本不值一哂。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但对于明浚和木雁来说,好像时间根本就不存在,他们潜入客栈后,就各自隐身在院内的梧桐树上一动不动。客栈早早打烊了,依然有七八个人像无头的苍蝇忙乱着。一个多时辰之后,账房先生的闯入让大家安静下来。虽然账房先生声音压得很低,但以木雁的修为,耳朵根本不会放过哪怕是针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分明听到账房先生对其中一个管事的耳语:副帅要见大家。接着,帐房先生领着七八个人穿过中堂,从客栈后门鱼贯而出。
一行人走出大概二里地左右,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木雁远远就看到了树林内外设置了层层明暗岗哨。果然,一行人刚接近密林,就听黑暗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苍天无心。账房先生连忙向前一步,低声回了一句:黄天济民。密林再无其他声音。一行人进入密林深处,远远的看到一簇火把,几个人赶紧上前行礼:恭迎副帅。借助火把的照耀,木雁才看清楚,接受大家行礼的居然是一位三十多岁、身形健硕、英姿飒爽的女头领。她左手拿太平道令旗,右手拿一柄砍刀。一个女首领用砍刀做兵器,想来不是易与之辈。虽然木雁这是第一次到广县,但张闿等各方渠帅曾经多次去拜见师父,他也从中听到过一些各方头面人物的构成,大家对这位女首领毕恭毕敬,又称之为副帅,想来她应该就是张闿的同胞妹妹,人称追命刀的张久红。
账房先生沉声道:我道各地兄弟已风起云涌,而我们渠帅被妖魔算计,致使我们至今还无所作为,请副帅示下。张久红冷哼了一声:四海魔道来到广县,不过三四年的根基,妄想跟我们太平道抗衡,真是螳臂当车,自不量力。事情的发展经过,我已经知道了,明天趁他们要处决渠帅之际,我们要实现成功反杀。
“张集听令”。
账房先生赶紧上前一步应一声:“诺”。
张久红将一面令旗交到张集手上:“明日午时之前,你带本部人马潜入王家,午时一刻发起进攻,坚决剿灭王家。王家乃世家大族,又有私人武装,你这路人马是本次行动的重点,控制场面后,马上杀向刑场,解决刑场外围之敌”。
“王典听令”。
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应声而答:“诺”。
“我命你带本部人马明日午时一刻进攻县衙,明日县衙人马多半会去刑场,所以县衙肯定空虚,明日若在县衙遇到反抗,格杀勿论。控制县衙后,你也立即带人杀向刑场,你与张集在外围向内进攻,我带亲兵营救渠帅,在刑场内部开花,里应外合。”
之后,女子又安排了四支部队,在明日午时分别进攻周边的郁秩、卢乡、下密、不其,让周边所有县镇都自顾不暇。
听到女子的安排,木雁暗自赞叹:果然巾帼不让须眉,中心开花、内外夹击也是自己能想到最完美的营救策略了,只要营救成功,太平道便在广县打开了局面。周边地区有可能对广县太平道形成威胁的,也不过就是郁秩、卢乡、下密、不其这四个地方了,这些地方能打下来更好,即便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只要有军队骚扰,这四个地方能做的也只有自保了,毕竟哪个县官也不会丢下自己治下的土地到其他县域犯险。
看着密林中人群散去,木雁看向师叔,却发现师叔已然离开,他也赶紧退出密林,向着师叔留下的标识紧追而去。
第二天还不到午时,广县街西口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街西头在中心临时搭了个台子,台子周围站满了手拿兵器的四海道的教众,他们一部分人在维持秩序,另一部分列出一个军队的队形保护着台子周边已经到齐的广县县官辛谦及其随从。这个辛谦字有终,也是出身名门望族,今天若不是四海道王敬恳求,他是不愿意来监斩的,尽管他很想杀了张闿,但他也得到周边的消息,太平道已经成了气候,在没有得到朝廷确切应对策略之前,他原本想静观其变的,只是王敬告诉他说,太平道所到之处,当地官员都成了祭旗的牺牲品。加上王敬许诺了自己难以抗拒的利益,最终他决定杀张闿、屠黄巾以自保。
午时一到,张闿被押上台,县官辛谦当众宣读了张闿聚众谋反、犯上作乱的罪行,号召大家不要被太平道妖言所惑,积极举报太平道大逆不道的行为。然后他宣布:今日午时三刻,代天处决匪首张闿。
北风凄凄,白日煌煌,就在刽子手准备行刑之时,县衙和王府的人几乎同时来报:太平道的人杀了官府和王府里所有的人,现在正朝刑场杀过来了。原本想擒住了匪首张闿,广县的太平道就闹不起来了,如今官府人员都被屠杀殆尽,辛谦已无路可退,立刻下令处死张闿。而此时还有一个人,也恨透了张闿,甚至恨不得食肉寝皮,他就是王敬,全家被杀,已是不共戴天之仇。刽子手得到命令,自然也不客气,草草祭过天地之后,已经是午时三刻,刽子手扬起手中的鬼头刀,手起刀落,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直奔张闿的脖颈……
木雁本来早想现身搭救,但看师叔没有动静,也就没有采取行动,他相信师叔一定有办法去救张闿,但随着鬼头刀破风而下,他忽然意识到,现在想救张闿可能已经晚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之声,令木雁和刽子手都感觉不可思议的是,一把飞刀从人群中飞出,居然后发先至直撞鬼头刀,鬼头刀带着刽子手向旁边踉跄跌倒,张闿居然毫发无损。顺着飞刀来的方向,木雁才看到原来正是化成男装藏在人群里的追命刀张久红。张久红一个箭步冲到县令辛谦的面前,手起刀落,辛谦已经身首异处,然后她飞身上台想去救她的哥哥,此时王敬已经带领四海道的精英拦在她的面前。张久红不愧是巾帼英雄,大砍刀东劈西刺,瞬间砍倒了两个四海道的精英。正当她招呼自己带来的亲兵一起冲杀时,忽听得王敬大喊一声:住手!
原来王敬根本不想跟她死缠烂打,就在张久红砍倒辛谦之时,王敬迅速拔出佩刀,施展幻影迷踪的法术,身形瞬间位移到张闿面前,此时的张闿,依然被五花大绑,跪在台上。王敬把佩刀架在张闿的脖子上叫大家住手,看到哥哥生命危急,张久红也让亲兵暂时中止冲杀。
王敬看局面已被控制,不由冷笑一声:“张久红,你如果还想让你哥哥活着,最好现在就投降。如果你和你哥哥能带领你们手下所有的黄巾贼寇皈依我们四海道,并宣誓对我效忠,我会考虑不计个人恩怨,给你们这群黄巾贼寇一个出路。”
“呸,王敬小儿,简直一派胡言,想我太平道,心怀天下太平,乃是道家正宗,岂会投降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况且我张久红一生光明磊落,从不受人威胁。今天若是我哥哥有个三长两短,我定加倍奉还。”
眼见今天的局面已经成了死局,王敬向人群中望了望,忽一敛容:“既然你们这群黄巾逆贼顽固不化,那今天只有鱼死网破了。”说完,手上一使劲,想一刀抹了张闿的脖子再和张久红这群黄巾贼寇拼杀,然后伺机逃走。此时的张闿似乎已经看到了地狱的大门,张久红和她的亲兵也做好了报仇雪恨的准备。
正当大家在心理上已经接受张闿被王敬杀死这个事实的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王敬的佩刀刀刃与张闿的脖子已经几乎是零距离接触了,他用力了,刀却停在原地不动分毫。更让王敬惶恐的是,他发现一柄明晃晃的宝剑正悬在自己的泥丸上方,剑尖离自己的头皮不到半寸,然而只有更恐怖,没有最恐怖,王敬此时才发觉,就连自己的身体,也已经不能动弹分毫。自出道以来,王敬勤修苦练道术,自认天下除两大道宗张角、张鲁之外,能够超过自己的,屈指可数。然而今天在敌人面前,自己竟然失去了任何还手的能力。想到自己泥丸上面悬着的宝剑,他也想到了那个令人恐怖的名字——伏魔道侠明浚。想到这个名字时,他已经面如死灰。他知道,只要道侠明浚出手,天下还没有人能逃出他的伏魔剑的控制,只要他想,伏魔剑随时可以刺向自己的泥丸,结果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