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缗缗无尽夏》耳尾

46、速度与激情

　　沙岛的家里，男生颇具耐心地削着水梨。

　　水果游走在瘦白的指尖和犀利的刀锋之间，皮肉顺其自然地分离。

　　“买支冰糖雪梨水就行，”冼萱绾主打一个不在意。

　　“饮料是饮料，糖水是糖水。”

　　她懒与他争论，随他去了。

　　雪白的梨肉在透明的玻璃容器中沉底，随着时间的纵深，与锅底拉开一点距离。清透的液体在果肉翻腾之下浓度逐渐变高，清甜的水雾透过锅盖边缘的小孔散发出来。

　　加不加冰糖呢？

　　方聿估算着雪梨水的浓度和甜度。

　　其实太甜，似乎对咳嗽并无太多的疗愈作用。

　　只是多数人，喜欢甜上加甜。

　　担心水果本身的甜度抵达不了脾胃，也抵达不了内心。

　　他看着女朋友咽下他做的不算极甜的雪梨水，内心感到餮足。

　　但愿，这是一碗雪梨水能解决的小问题。

　　晴朗的下午，冼萱绾被方聿带到F1赛场。

　　“看比赛吗？”

　　“看吧。”方聿意味深长地为女友戴上一只遮阳的棒球帽。

　　起初，他们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赛道。

　　冼萱绾是第一次在现场看F1比赛，只见数辆赛车瞬间拉开明显差距，耳畔只有马达声和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声音。

　　“看第二辆绿色的，”方聿提醒她。

　　冼萱绾顺着方聿的话去留意排在第二位的绿色赛车，势头很猛，大有赶超第一辆的趋势。

　　她的眼瞳和心脏一起被抓起，即便看过不少比赛视频，还是被临场感所震慑。

　　在经过第三个弯道的时候，绿色赛车如愿超过了首辆，之后便是一骑绝尘，有时候就是这样，胜负在一秒之内。

　　从绿色赛车上下来的身影倒是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他摘下帽子，“Bingo！棒！”方聿朝着他的方向喊。

　　冼萱绾这时候意识到了这是谁——顾晏泽。被太阳晒得她眯起眼。F1赛场上的顾晏泽似乎看起来跟平常有些不一样，多了几分带着收束的凌厉气质。

　　“冼小姐，这么巧。”顾晏泽还是一贯地礼貌内敛。

　　冼萱绾想起两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沙岛的冰激凌店，不免寒暄了几句。她没有注意到的是，方先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消失在看台上了。

　　冼萱绾显然是没想那么多。

　　他们一起坐下继续看比赛。

　　两个人交谈着关于F1的一些看法。

　　冼萱绾显然有点感兴趣，她把对赛车的一些比较专业的问题抛给了阿泽。阿泽倒是娓娓道来颇具耐心地一边看赛，一边回答着她。

　　赛道上正上演着速度与激情。这场比阿泽的上一场更为激进。赛道上3辆车呈现胶着状态，一时难分胜负。

　　即便与赛道有一定的距离，轮胎与地面的摩擦以及机械的爆破音，她的指尖与心脏一起褶皱

　　太阳还是透过帽檐照过来，她更觉得头晕目眩。

　　“这人开得好野，”冼小姐的心中小声感叹了一下。

　　即使是首次来现场观赛，她仍认为车速凌厉过了头。

　　但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观赛而已。

　　赛场上的轰鸣声渐弱，不出所料，开得最野的赢了，毫无悬念。

　　从赛车上下来的身影，冼萱绾觉得眼熟，她的浅色瞳孔再次聚焦，然后失焦。这人竟是方聿。

　　怎么会是他。

　　怎么不会是他。

　　是她今天一直忽略了他的怪异之处。

　　她也没什么言语或表情。

　　“阿聿的车技比上回来更胜一筹。”顾晏泽淡淡。

　　方聿本想在女朋友面前炫一把车技，回来以后并没有收到臆想之中的星星眼。

　　他就此收敛。

　　可能冼萱绾并不喜欢这些。

　　她显得心不在焉。

　　甚至一直在压着自己心底的无名火山。

　　在饭桌上浅浅应付着男朋友与阿泽而已。

　　好在她生性淡漠，也不显得特别奇怪。

　　方聿自然是摸不着头脑的。

　　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餐后，双方就此别过。

　　冼萱绾说要去趟商场，她准备独自去。

　　方聿自然不愿意她独自去，本身感觉女朋友今天淡淡的有点偏离寻常。

　　冼小姐未置可否，方聿要跟就跟着吧。

　　开始逛服装店，冼小姐挑了两身衣服，都是1950美式复古风的裙子，特别掐腰。方聿抢着去付钱，被冼萱绾按住了，她说：“我自己来。”

　　方聿被她淡漠的气场冰住，感觉周身一丝凉快。愣了一秒，旋即说：“好。”

　　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反正不对劲。

　　他耐着性子跟着她逛，并没有对此感到厌烦。

　　商场的香氛味道时常配置地让人眩晕，冼小姐想快点买完了事。她去到一家行李箱店，想挑个去英国用的行李箱。

　　方聿的眼沉了一下，这放满行李箱的店铺一下子把他拉回到了最现实的维度空间。

　　最近以来，他几乎忘了冼萱绾要去英国的事，也许是在潜意识里的刻意忽略。

　　冼小姐摆弄着行李箱，仔细挑选的样子，突然让他很难挨。

　　他感到空间的烦闷程度，不得不后退几步，出去透一口气。

　　怎么也不为所动的“女朋友”，一心要走的美人鱼。

　　他就如此不值得留恋？

　　如寒夜的冷意侵入他的毛孔。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几乎被噎住，忍不住喉咙的痒意浅吞了下口水。

　　视线的余光里冼萱绾走出了商店，路过他身边小声说了下：“我买完了。”

　　方聿想说：“不要走好吗，”又无从开口，他还是抬起脚步跟在了女孩后面。沉郁的表情和心情，她不回头看不到。

　　两个人路过尚美，方聿突然停下来。叫住冼小姐。冼小姐看了招牌一眼，然后看了他一眼，说：“我今天在这里没什么要的东西了。”

　　“刚陪着你逛了好多家，换你陪我逛一家没问题吧？”

　　冼小姐不置可否，旋即跟着方先生进了尚美。

　　她不知道他要干嘛。

　　“先生你好，请问要挑点什么？”衣着光鲜的销售露出招牌笑容。

　　方聿浅浅敷衍一下，然后饶有兴致地在店内看了起来。

　　冼萱绾心说，他不会是要买戒指吧。这也太奇怪了。

　　但是真要说奇怪也不一定要全对。

　　她沉下心，由着他逛。

　　在尚美的玻璃展示柜里，有一支月桂钻石皇冠，在偏幽暗的打光下熠熠生辉，灿若星辰。

　　闪动了他的心，给他的人鱼戴上一定更加妩媚与贵气。

　　他叫销售打开玻璃柜，销售妥帖地拿给方先生。

　　见多识广的销售看得出来，这男的不但帅并且足够富有。因此很爽快并小心翼翼地从玻璃柜里拿出了店里最贵的钻石皇冠。

　　“你过来试试，”他对着她。

　　冼萱绾本来对皇冠并不感兴趣，当着外人的面，不好拂了他的意。只能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她低声说：“试完就走吧，”

　　对面的方聿却被戴上月桂的人鱼美到了。

　　冼萱绾本身是那种冰美人，戴着皇冠的冰美人更折射出了华贵的气质，让人挪不开眼的那种。

　　销售在一旁也觉少见，男帅女靓，一对璧人。虽然双方的气氛感觉有些微妙，不像寻常来采购婚戒的小情侣。但不得不说，两人看着着实般配。

　　女方戴上月桂有种女明星的闪亮感觉。

　　“这个多少钱？”

　　“先生，这个可以定制，价格大概在2-300万不等。”

　　“能再点缀些蓝宝石吗？”方聿觉得水蓝色跟冼小姐更搭。

　　冼萱绾顿觉男朋友是疯了，这个价格够买套小房子。

　　她摘下皇冠，还给销售。

　　低声对爆金币的男朋友道：“你要花这么多钱干什么，并且我并不需要这个。”她尽量显得温柔，只为了劝阻方先生打消这个怪念头。

　　然后她说，“我去外面接个电话，”边走出了尚美。

　　看她头也不回，方聿只得跟上去，在后面叫住她：“我买的东西也不肯要？”

　　脱掉皇冠的女孩回过头来，面色显得苍白了些，心说，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在什么？

　　“你怎么了？”来自冼小姐的问号。

　　问得好。

　　“我，我的礼物，这么难以接受？”方聿声音并不大，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这个皇冠对我来说是昂贵而无用的东西。”

　　“正如我对于你而言吗？”

　　声音是轻的，涩的，仍然温柔的。

　　然而墨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支离破碎吗？

　　他从来不对女朋友大小声。正如方涵总是对妻子绍荔棠温柔以待，这是方家男人的风度和风格。

　　怎么感觉整个人要碎了，方聿再咽了下喉咙，喉结跃动出伤心的音符。

　　冼萱绾不知如何是好。

　　“我并不是，”她也说不下去了。

　　“接受这支皇冠，好吗？”方聿还算平静地商量。

　　换任何女孩一定开心地点头，不是吗。

　　可是冼萱绾跟别人总是不太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我行我素？”她沉了声，白天在F1赛场方聿我行我素地让她的心狂跳不止。

　　我行我素，

　　我是我行我素？

　　方聿当下下意识地想起：我行我素要去英国的不是你自己吗？应该说是一意孤行。

　　他的无名火上来了，轻声呛道：“你自己想一想，我行我素的是谁。”

　　冼萱绾睁大眼睛看看男朋友说出这么重的话，是的，有史以来，最重的话。

　　不可置信。

　　她的意志一开始在溃散，楞在原地。眼周渐起痒意，但还在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