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缗缗无尽夏》耳尾

44、更着朦胧月

　　是夜，他们在沙岛环绕的水域环游。

　　这艘快艇是方聿回国后，有一阵迷上了驾船而买的。船在水中游，什么都不用想。开动起来，湖面就逐渐被划开一个燕尾。朦绿色的水面被白浪划拉开来。有段时间，阿泽迷上钓鱼，两人正好一起，环游于此，好不惬意。

　　本来可以让专人驾驶快艇，方聿没叫，他更想自己带着女朋友驰骋。

　　“换个角度看沙岛吧。”方聿一边握着方向盘对身后的女孩说。

　　抬眼望去，月亮悬在半空中，半遮面，正朦胧。“你会的还不少，”冼萱绾短评一句。

　　“确定？还有很多。”方聿得意地笑了，墨瞳漾开，染上水光，增加了温柔的情致。

　　“你要不要多探索一下我？”他直勾勾地盯着她。

　　冼萱绾置若罔闻地瞄起了月色，嗯，她当然知道很朦胧，一时之间怎么可能转晴晰呢？嘴角微微地往下撇了撇。

　　方聿旋即又笑了，他的人鱼还是禁不起逗哄。

　　“撇嘴角容易下垂哦。”男生音色中透露出揶揄。

　　冼萱绾懒理他，在水色中看着夏夜的沙岛，不禁回想起了他们在长洲岛看海的那个长夜。

　　——岛屿是海上的浮木，我们是浮木上的蚍蜉。

　　今夕何夕，他们变成了合约情侣。

　　世事变迁，这一段短约也很快会到尽头。

　　万物生长，是否有一只上帝之手在操盘？

　　静谧的河岸之上乍现出一片光亮，惹得冼小姐抬起眼睫。

　　光线的形状在水面之上两米处逐渐变化，一开始的直线变幻出曲线，迅速收拢成粉色爱心的形态。

　　她的眼睫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幅度，仿佛置身事外的观众。不对，如果是观众的正常反应会是四处张望或拿起手机咔咔咔，她的平淡得反常。

　　水面继续变幻，这是时下流行的水幕投影。

　　水幕投影是光影秀的一种水面展示形式，利用了海市蜃楼的成像原理，让水面上呈现出3D的直观效果。

　　此刻，水面上折射出一个Q版头像，长卷发，杏眼，下颚的弧度，很直观的她。

　　“我的角度是你。”她盯着水幕投影似乎听到一句。

　　她没有动一下。

　　水幕还在变化之中。

　　天空之中月色仍然朦胧。

　　该怎么继续用冷淡以待？

　　她定了定神，缓缓转过头，流露出粲然的笑容。

　　理智与情感模糊了边缘，她却总清醒地告诉自己，这都是转瞬即逝的刹那。

　　他的角度是她，他的炽热是她，他的贪痴嗔是她。

　　那，她的角度是什么？

　　伦敦……

　　收拢心思，她配合着他的示爱。

　　他的手指贴上来，她感受到了温情夏夜里的温度和湿度。

　　当做无事发生即可，这种时候也不是该扫他兴的时候。

　　潮热夏夜里，阿泽对着微漾的水面细细观察着，钓鱼一直是等待多于收网的活动。他常常有足够耐心。

　　这寻常的夏夜里，他与鱼的宁静被远处水面上的一点动静打破，他眯着眼看了几秒，旋即收了竿，也并不是每天都适合垂钓的。

　　云山之巅，是摩星岭。

　　今天的天气不算晴朗，是多云。不过冼萱绾觉得很合适，太热爬山大汗淋漓的。

　　准确的说，两个人是来露营的。

　　云山是花城的地标性群山，地域广阔，重峦叠嶂，一眼看不到头。

　　他们先开车到了摩星岭脚下，然后剩下的路开始爬山。

　　这项行程自然是方聿提议的，冼小姐没有反对，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两个人第一次遇见其实就在一个户外的千年古刹。

　　向上攀爬的过程不算太累，一步一景的视野变幻反而让人欣喜不已。

　　鸟语花香的环境让人不觉松弛下来，虽然沙岛也是闹中取静的大隐隐于市，比起真正的大自然，还是有所区别。

　　云山是能让人真正放松下来的地方，暂时什么都不用想。

　　“所以你之前怎么会在那里与我相遇？”走在前面一点的冼小姐不禁问出了这个傻问题。

　　“因为知道你会去。”方聿跟她开着玩笑。

　　那确实是个偶然。

　　偶然之中是否带着一点必然呢？

　　谁也说不好。

　　就是某一天，某个地点，某个人三位一体了。

　　我们不以偶然和必然探讨事物，而以两人是否终究相遇为探讨原点，如果没有在幻时寺的相遇，是否依旧会有在花城的相遇，如果没有花城的相遇，是否会有香港的相遇。进一步来说，即便有种种相遇，是否会演变成如今的关系。

　　在偶然性和必然性之外，需要更多的恐怕是主观能动性。机会总是稍纵即逝，错过总是接踵而至。弱者称之为命运的东西，不过是强者在一次次争取和“勉强”。

　　那如果没有这些争取呢？

　　没有如果。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也不能美化或丑化那条未走过的路。

　　时间将人事物“推”到这里，我们就在这里。

　　冼萱绾又抹了一遍防晒霜，尽管太阳出现得有意无意，欲遮还羞。戴着宽大帽檐的遮阳帽，跟阳光斗智斗勇是她所擅长的。

　　方聿倒是不以为意。

　　走到一段平缓路径之时，她的手被轻轻牵起。

　　刚刚冼萱绾一直走在他前面，他走在身后无从下手的样子。暗恼自己选择什么约会项目不好，选爬山。

　　事情往往出人意料，她今天比他爬山的精神头还要好一些。

　　他本来想的是，她走不动了，然后他背着她继续往上走的浪漫。

　　“你不累吗？”方聿开口。

　　“还行。”冼萱绾不明所以，配着极纤瘦的身姿答道。

　　方聿墨瞳微闪，浅浅地笑了，嘲笑自己的意味。

　　他的缗缗自然从不按常理出牌。

　　倒是这段路途中，冼萱绾后来留意到有一对拍拖的情侣，女生在男生的肩上，大抵是走不动了吧。

　　她好像似乎明白了什么。

　　默不作声，心中有了一点打算。

　　走过一个弯道，她突然说：“累了，不走了。”一面显得呼吸急促的样子，脸颊微红。说着顺势停下来。

　　方聿也停下来陪她休息，递了一瓶开好瓶盖的水给她。

　　终于累了，方聿心中在偷笑，用喝水掩饰开心。

　　“走吧，可以了。”未几，冼萱绾告诉方聿。

　　她随意把藻长的卷发塞在宽帽檐里，看起来慵懒更添几分随性。

　　面前的男人蹲下来，“上来，”

　　“你干嘛？”冼萱绾故作推辞。

　　“不是走不动了，快上来。”

　　她轻叹了一声，随后听话地爬上他的脊背。

　　感受到她的攀附，方聿得意地笑了，冼萱绾自然看不到的。

　　在方聿看不到的方向，他肩头的美人鱼也在微笑。

　　就这样背着她走到时空的尽头多好。

　　渺天地之无物，独留一双壁人游走在浩瀚的宇宙之中。

　　天色渐晚，云霞甚少。

　　云山之巅，顿感凉意。

　　这种凉是舒爽的，适度的。如同燥热的咽喉对夏日里第一口冰镇西瓜的触感。

　　在摩星岭之巅，他们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开始着手搭帐篷。

　　方聿的动手能力挺强，几乎没有让冼萱绾帮忙，三两下就把帐篷搭了起来。

　　这是个不大的帐篷，容纳两个人自然是足够。

　　想着多亲近大自然，他们准备在摩星岭住上一晚。到第二天还可以看个日出云海。

　　在山顶吹吹风自是不错，冼萱绾感到每个毛孔都得到了不一样的放松，树木独有的香气充盈了她的嗅觉，感觉心旷神怡。

　　夜色将近，从山巅远眺花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头顶上方的月色依旧朦胧，稀落落的星比平常看着大不少。

　　这是所谓“手可摘星辰”。

　　他们在更靠近天空的地方。

　　用带来的零食解决了晚饭，他们拿着手机玩了几把游戏消磨着时间。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简单的露营也变得生动有趣。

　　凉意似乎随着夜色更深了些。

　　不多时，帐篷外出现了细索的声响，淅淅沥沥竟然下起了小雨。

　　看来还是不能太相信天气预报。

　　他们撞上了对方的眼神，然后在狭窄的帐篷空间了相视一笑，那就雨夜露营吧，既来之，则安之。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在云山上倒是能体味到一点点巴山雨夜思君的情致。

　　“咳，”冼萱绾轻咳了一声。方聿闻声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了要往她身上穿，被冼萱绾拒绝了。

　　她说没事，喝点水就好。

　　下次不再挑这种天气出来，方聿暗自说道。略带愧疚地看了女友一眼。

　　女友倒是无甚情绪。

　　在方聿的视角，这个女朋友对什么都淡。

　　只是，任是无情也动人，应该是，任是无情更动人。

　　他不去想她究竟是因为这份合约还是什么原因在他身边，她在就好。远观可好，近视也罢，她存在于他的生活里就给他足够的安心。

　　“下周我可能要去出趟差。”隔着夜色，方聿小心开口，冼萱绾倒是显得不以为然，这句话没有引起她的好奇或者什么情绪。

　　“咳，”

　　“哦，”

　　“你去吧。”

　　她都不问我去哪里吗？

　　方聿的心犹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