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听风无忧

3、饕餮

　　“所以，这就你不愿回去的原因？”翎鸢随手捞了根架在火上正烤着的鱼，香气四溢，熟度也刚刚好。

　　“是，也不是。”冥冕拿着柴棍将面前的火拢了拢：“他已经死了三年。”

　　“那你还等什么？”翎鸢咬了口鱼肚子上的嫩肉，含糊不解的问道。

　　坐在一旁树上的白泽突然开了口，清冷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人死，灵魂出窍，若有遗憾，会化作孤魂野鬼游荡世间，永生不得投胎。”

　　“他想见的是那人的魂体。”

　　“若是没有遗憾呢？”翎鸢好奇。

　　白泽缓缓伸出手，指着地上，道：“魂归大地，转世投胎。”

　　她神情复杂的看了一眼冥冕，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鱼也不是很香了。

　　“我能感觉的到，他一直都在我身边，只是我看不见罢了。”他将柴棍搭在火堆上，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怔怔的说道。

　　自那日后，小废物经常有事没事的在林子里喊他的名字，冥冕还真的以为那些人又在欺负他，头几次几乎立马就跑过来了，后来次数多了，他也渐渐明白了，他只是想找自己而已。

　　小废物来找人时，有时带着酒，有时带着叫花鸡，有时手头宽裕时，还能带他去下馆子。

　　村子周边有一家客栈，下馆子，自然只能去那里。

　　“你哪来的钱请我下馆子？”冥冕乐着问。

　　小废物伸手给他倒了杯酒：“我在这家客栈打杂，等他们打烊后我再去山上捡些柴火换银子。”

　　冥冕不清楚人是如何换银两的，便也没怎么细问。

　　翌年春天，村里偶然来了位游山的捉妖师。

　　他本是追着一只小狐狸来此，但罗盘刚一进入此地，就疯狂的旋转起来，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此地有大妖，一只小妖和大妖，孰轻孰重，他自是分辨的出来。

　　村中村长听那捉妖人一顿胡诌，结合最近半夜猛兽的嘶吼声，便也相信了他的话，在村里开了祭天。

　　祭天那日，冥冕正好被小废物拉着去巷子里偷吃了一只黄焖鸡。

　　刚出巷口，就见一旁的捉妖师拿着法器，眼神狠厉的看着自己：“妖孽，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冥冕一愣：“啊？”

　　看样貌那捉妖师也就三十来岁，眉眼疲惫，八字胡须，身上穿破烂衣袍，要不是手上的法器还真是克妖邪的，他差点以为那人是江湖骗子。

　　“劲酒不吃吃罚酒。”捉妖师一个挥手，将他身旁的小废物拖拽开来，甩在一旁，抬手间捏了道符咒。

　　冥冕身为饕餮，自然不会将这小小的捉妖师放在眼里，他原地不动，静候那人施展咒术。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符咒咒文打在他身上的时候立马奏效了，咒文的灼烧瞬间让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有了化兽的趋势。

　　“这怎么可能？”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手腕，凶兽的利爪忽隐忽现。

　　“妖孽，看剑！”捉妖师趁他走神片刻，长剑迅速朝他刺来。

　　冥冕一个不留神，胸口竟直接被刺穿。

　　他吃痛一声，扬起手将那长剑捏断，一掌将人拍飞出去。

　　一旁不明所以的小废物看到云里雾里，见那人伤了冥冕，心底怒气高涨，拿过一旁的竹棍，就将二人分开，挡在了冥冕的面前。

　　捉妖师刚刚在捏符咒时，周边早就围了一群人凑热闹。

　　这会儿眼见着他要护着妖怪，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指责的声音：“他可是妖怪，吃人的妖怪，你难道要与妖为伍吗？”

　　这声音刚出，其他人也紧接着附和，一时间，都是指着他的声音。

　　小废物见此情景，倒也没太在意，对着众人大声说道：“就算他是妖又如何？我只知道，在我被人欺负，将要被冻死时，是他这个妖将我拉了回来。”

　　“骗人，妖一向都是吃人的，你又不是没见过。”

　　小废物手拿竹棍的指头紧了紧：“可那不是他吃的，他和其他妖怪不一样！”

　　冥冕捂着伤口，眉头一压。

　　“冥顽不灵！”捉妖师怒喝一句，甩手一道绳索将他捆住。

　　这绳索和普通的不一样，一旦捆住便会随着挣扎越来越紧，他对着身后之人喊了句：“快跑！”

　　捉妖师还想继续去捉，却被小废物咬住了胳膊，束缚住了身躯，一时间竟难以挣脱。

　　他气急了，此次若是不能将他一举捉到，日后想要找到他，就更难了。

　　捉妖师也不管那么多，一掌直接拍在了他的背上。

　　那掌汇聚了七成功力，可小废物却依旧死死咬着不放，口中涌出的鲜血染红了捉妖师的衣袖。

　　冥冕后退几步，看着不断被捉妖师拍打的他，眼眶不由落下了一滴泪。

　　他一咬牙，愤然转身朝远处浓密的树林闪身而去。

　　剑上有符文，延缓了伤口愈合的，这一路上他跌跌撞撞，为了以防被他的罗盘找到，又在林子里绕了三圈。

　　回到山洞的时候，他已经撑不住了，失血过多，导致他的意识都在模糊，能回到山洞已经是他最大的极限了。

　　“你知道你那时为什么会被他一个小小符咒伤到吗？”白泽从树下跳下，走到冥冕的身旁，将一个珠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冥冕认得那颗珠子，正是自己出山海画境时遗失的命珠。

　　“你之前离开山海画境时，不慎遗失了命珠，没有命珠，你自然和人间普通妖怪一样。”白泽将命珠换给他，并小心叮嘱：“别再弄丢了。”

　　“是。”他将命珠接过，放进了自己胸口。

　　“那后来呢？他怎么样了？”翎鸢听故事听到一半，有些扫兴的瞥了眼白泽。

　　“后来，他死了。”

　　重伤后的他昏睡了近三日才醒，体内的伤好转了些，他便立马去村子周边打探消息。

　　小废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走他，村子里的人是觉得不会放过他的。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的揪紧。

　　自那日掩护冥冕离开后，他就被人绑在村头，那些人在前天晚上就打算用自己来引冥冕出现。

　　“你说他会来吗？”一旁看守的壮汉抖了抖身子，对着另一个瘦些的汉子问道：“大人说三日后没抓到就把他烧了祭天，可都两日半了怎么还不见他出现？”

　　“估计是不来了。”瘦汉子吐了口唾沫：“妖就是妖，自私自利，自己救命恩人都能舍弃不救。”

　　“要我说啊，这妖就没一个好东西，早点灭绝算了，祸害苍生该死。”汉子朝周边的树林，草堆看了看，却依旧没见什么异常。

　　冥冕趁他们二人离开交接的片刻，飞身从一旁的树上跳了下来。

　　小废物面色苍白，双唇干枯，嘴角的血迹还未干透，应当是才咳不久。

　　“我带你走。”正当他要解开绳子的时候，一张巨大的金色粗网从天而降。

　　冥冕被困在里面，粗网上泛着金光的绳子，正是那灼烧身躯的符文。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来救他。”捉妖师手握一把火棍，从后面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卑鄙。”冥冕低骂一句。

　　捉妖师满意的一笑，结果下一秒却直接将手里的火棍丢到了小废物身下的木柴上。

　　木柴上被人泼了植物油，火焰一接触，砰的一声燃了起来。

　　“大人，您不是说只要抓到了妖物就放那孩子一马吗？”村长见此，着急的拉住捉妖师的手，出声问。

　　捉妖师却一脸不屑，将手抽回，恶狠狠的道：“他勾结妖魔，难道不该杀？”

　　冥冕愣愣的看着大火蔓延，胸口就像压着一块石头一样，格外难受。

　　火中的人面对大火却很淡然，他缓缓抬起头，对着火外的冥冕莞尔一笑。

　　捉妖师看着不在挣扎的冥冕，高兴的哈哈大笑，能够化成人形的妖那可都是天价。

　　他往他身边靠近，轻蔑的拍了拍冥冕的肩：“大妖？还不是被我抓住了？”

　　冥冕此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眉心的红纹开始闪烁着红光：“你们，都该死！”

　　红光乍现，消失在他的眉心，身上各处的骨骼都在啪啪作响，他伸出兽爪，一把将面前的粗网撕碎。

　　属于饕餮本体的形态逐渐显现，一声怒吼后，他那黑棕的双眼变成血红色，身体也完完全全变为本体。

　　捉妖师惊慌的跌倒在地，他本以为这只大妖只是普通的猛兽，没想到竟是……

　　“饕，饕餮。”没等他话说完，暴走的冥冕，直接伸手将他捏个粉碎。

　　一时间，村子里腥风血雨，那一夜，死伤无数。

　　饕餮一族暴走之时，不记得任何事，也没有任何理智，见人就杀，直到平复那暴怒的心。

　　漆黑的夜里，突然下起了雨，恢复理智的冥冕跪在地上，看着眼前已经化作一团灰的人，心中的难受再也忍不住了。

　　暴雨连绵，雨水砸在他身上，一滴又一滴的从他脸上滑落，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眼泪。

　　翎鸢听完后，面色逐渐凝重了起来：“你确定他的灵魂没有去地府？”

　　“我确定。”冥冕想也没想的回道：“他死后，是我亲自收敛的，埋葬他的那天有东西摸过我的脸，我能确定那就是他。”

　　白泽双目微闭，细想了会儿，最终长叹一口气：“人世茫茫，自难相忘。”

　　翎鸢缓缓道：“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他的魂体，但你得自愿跟我会山海画境。”

　　“好，我会回去的。”

　　火光映照在他的眸中，他蹲坐在地上，将眼睛埋进了双腿。

　　翎鸢扯了扯把白泽的衣袖，同情的看了冥冕一眼：“你有办法吗？”

　　白泽伸手将自己的鹿角收起，摇摇头：“我不能做到，但你能。”

　　“啊？”翎鸢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三人中就白泽能力最强，她虽然是守山者，但一点灵力也没有，他说自己可以，这不明摆着骗人嘛。

　　“不是骗人。”他淡淡的道。

　　翎鸢闻言立马捂上了嘴，但转念一想，自己刚刚明明没有说出来。

　　“你会读心术？”排除了其他可能后，她也就觉得这个可能性高些。

　　“你的灵力比我们都强，只是还没觉醒。”白泽用灵力在面前幻化出了个人影：“初代守山之人是万兽神女，之后的每代也都是万兽神女钦定，既然她选择了你，你就必定不会弱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