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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Arthur Rimbaud·醉舟(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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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太阳是残酷的
整个月亮是苦的
辛辣的爱情使我满身麻醉
龙骨崩散
沉入海底。
——《醉舟》
01
任务地点在梅斯,法国东北部的工业大城市 。
目标地点不在政府,不在实验室,竟是在一个郊外废弃民居的地窑中。
难以想象老鼠竟然能在如此阴暗潮湿的地窑中制作出如此强大的人形武器。少年一面在昏暗的地窑密道中摸索潜入,一面感慨道。若忽略其他因素,他可能还挺佩服这人的毅力。
大概潜入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在迎上带着血腥味的阴风时,他在鲜血与死亡中造就的警报瞬间被拉响,迅速后撤,展开了金色的立方体。
从黑暗里袭来的拳头狠狠砸在彩图集上。
他心脏猛地收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与空间一同变形折叠,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感觉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相撞。
然而在短暂的停滞后,金色光芒暴涨,被巨力扭曲变形的空间立方体不退反进,如同绽开的花般生长、蔓延,不等对方抽身,须臾间扩张,将来人与他自己同时框入了亚空间中!
少年后退几步,平复好气息,背部微微躬起,紧盯着他的对手。
难以置信,在情报中被各种妖魔化的人型兵器并没有并令人胆寒的畸型结构与庞大体魄。那大概也是位少年,身高与他相仿,若是有年龄应该也与他相差不甚远。一头散乱、遮住五官的金色中长发,随意套着明显不合体的军装、四肢修长、皮肤白皙。
相隔十几米,他隐约能看到对方散乱金发下空洞、麻木的钴蓝眼瞳。
------震惊整个巴黎公社的异能兵器,黑之十二号。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黑之十二号消失了。
少年瞳孔紧缩,几乎是本能地在身前制造一片空间薄片。而几乎是空间成型的瞬间,一记旋踢命中了他,击中的瞬间重力暴增,蕴藏着的力量顷刻间狂涨,伴随着破碎着的空间碎片,他的靠右肋骨齐齐折断!
亚空间立即笼罩身则,自构法则维持身体的运作。他强行咽下喉中的鲜血,稳在相距几十米的远处。显然,他错估了黑之十二号的身体素质。
亚空间内是他的领域,在亚空间内,他可以做到除逆转生死的任何事情,因为他可以随意改写在里的法则。在开展亚空间的同时,他已经改写了中的重力法则,黑之十二号理应无法自如地运用重力,因此他才抽出时间打量了下他的对手。
对方暴起逼近是凭借纯粹的身体素质和力量,在与他接触时成功操控了接触面的重力,直接踢碎了他的防御。如果不是他立刻将两人相隔的空间距离拉大,那么他的上身完全作废也不是没可能。
在短时间内构筑的彩画集还不具备空间的属性,充其量只是极硬的防御。
不过在短暂的震惊后,他很快镇静了下来。金色的亚空间涌起。
在亚空间领域内,他完全没必要因他的对手感到惊惧。沉着冷静是一位谍报员基本的品德。更何况,牧神无法距离黑之十二号太远,现在那个男人已经被困在了亚空间内。
反倒去省去了不少麻烦,不是吗?
02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任务顺利完成了。
但在他看来,这压根就不能算是成功,最多只能令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满意。
他和牧神打了一架,准确的说,和带着黑之十二号的牧神打了一架。牧神很强,强在他能用异能金属粉末灵活操控作为兵器的黑之十二号,操纵重力的怪物甚至能运用反重粒子制造小型黑洞摧毁他的亚空间,棘手至极。
但在他找准机会摧毁了男人手腕处的金属粉末装置后,形势突变。
短暂的茫然与恍惚后,黑之十二号缓缓抬起头,然后,对着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幅度很大,在沾满血污的脸上显得扭曲、诡异,像一朵绽开的黑色的花。
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带着那个笑容,黑之十二号极速地转过身,对着恐慌的造主扬起了手,轻轻一握。
无与伦比的力量瞬间从这具身体里迸发,腥红的、庞大的力场在一瞬间被制作、加强数千数万倍,黑色的反重粒子纠杂着出现,伴随着无处生起剧烈的风,猛地挤压、崩塌——
伴随着仿佛世界毁灭般的爆炸与崩塌,少年透过用于防御的双臂和亚空间,看到了头顶的月光。
整个地窑和在这之上的地面都伴随牧神的上半身一同消失了。
夜晚的风呜咽着吹进这被苦心经营数年的地下堡垒,刮起一地的灰尘和血腥味。少年搂抱着失去意识倒下的始作俑者,罕见地感到哑言。
短暂的思索后,他背上了昏迷的黑之十二号,向地窑外走去。
这次任务可以说得上是失败了。在昏暗、简陋的旅馆里,他在日记本上如是写道。
公社之所以会如此重视这次的行动,不仅仅是牧神本人给国家带来的威胁,更因为此人背后牵扯的反政府组织巨大的关系网,只要对他审问,不断抽丝刮茧,就能将其一网打尽,永除后患。
现在这个计划显然是落空了,牧神只剩下两条腿和一地的碎肉,连尸体都读取不了了。
他牵扯的关系网和掌握的技术都被掩埋在了尘土里。
而出自这位科学狂人的之手的人型兵器、这个结果的制造者,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睡在他旁边。
在他们到达这所由政府设立的小旅馆后,他就把背上的人放在了床上,在暖黄的灯光下,用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一点点擦掉了金发人偶脸上的血污,又将他缭乱的金发梳到了脑后。
如果有最合适的词来形容这张脸,那就是雕塑。雕塑般流畅的面庞弧线,雕塑般立体标志的五官,大理石般光洁的皮肤,完美的缪斯造物。通常的雕塑精美之余只剩死气,而他细微的呼吸、像蝴蝶翅膀轻轻颤动的睫毛又为他增添了活性。
足以让最苛刻的评论家顶礼膜拜,最精湛的工匠自相形秽,世间的一切都在他面前相形见拙。如此强大、美丽而又空白的完美人偶。
他今后又会怎么办?会被政府处理掉吗?
少年猜想着,紧紧把三床棉被裹在身上,顿了顿,勉为其难分了一床给在旁躺着的被包扎了伤口、只穿着单衣的黑之十二号。在火炉的帮助下,成功给对方捂出了一身汗。
他是执行者。作为谍报人员,是没有资格参与、过问上层对任务目标的处理方式的。
他沉默地注视着跃动的火光。受伤的胸骨依然在钝痛。
……太冷了,火炉仿佛非常遥远。
03
即使对黑之十二号的未来做了诸多猜想,在咖啡馆收到联络员消息时他依然惊讶至极。他反复向联络员确认这条消息的可信性与意义。
“不用再质疑了,Voyant。”挂着浓重黑眼圈、连续转轴加班数日的莫泊桑用力按揉着太阳穴:“上面的意思很明确很清晰。黑之十二号拥有超越者级别的实力,脑子里还有反政府组织的关系图和牧神相关的机密信息,具有相当高的可利用价值,虽然还未被驯化……上面用的这个词。经过综合考虑组织决定把这项长期任务交给你负责。”
他摩挲着咖啡杯,没有说话。
“另外,他的骨龄检测出来大概是十五岁左右,和你相仿。”
实力相比,能力相克,甚至年龄也相仿。公社不仅仅是在寻找能与黑之十二号相适应的指导者与搭档,更是在寻觅一条能牢牢控制住这匹野马的缰绳,甚至必要时解决隐患的利刃。
甚至将黑之十二号带出桎梏的人也是他,被选中其实合情合理。
只是……他真的有教导他人的能力吗?
“我明白了。我会尽我所能。”但他说。
——无论曾经多么怀疑我自己的能力与这项任务的可行度与麻烦程度
我想我必须承认,在从莫泊桑口中得知,我将有一个长时间的搭档、一个强大如神明、却一天所有、白纸般的教导对象时
我是无比惊喜与兴奋的。
“那好,现在立刻动身吧。”莫泊桑起身看了看表:“立刻去监管处与你的教导对象进行第一次接触,确认他的配合与危险程度。”
——除了国家一无所有的谍报员竟然也能有长时间陪伴的搭档,如此大的喜事难道不值得好好庆祝一番吗?
巴黎公社的监管处位于深埋地下的水牢之下,也被被为巴士底狱。最高级别的重犯与特危级监察对象都被囚禁于此,接近百米的土地与水体、特制的金属外墙、错综复杂的内部通道、数十道关卡、数百位装备精良的高级异能者、甚至货真价实的超越者大仲马的坐镇,让此处变成世界上最坚实的牢狱。
经过层层检察与监测,透过特殊加厚的玻璃,他又一次见到了被拘束的黑之十二号。
荒原的枯草与泛不起波澜的海在空中相遇。
——我是注定无法留下什么的。留不下文字,留不下图像,留给我的注定只有破碎的无名墓碑。
顶着几十把狙击仓黑洞洞的仓口,他竟然不自觉笑了出来。于是他理了理衣领和围巾,带着笑容,朝房间中央的黑之十二号走去。
——于是我理所应当地希望我们相处愉快,希望他能听话、不要被监视员盯上,希望他能驱散我的寒冷与孤独,能拥有一段新的人生。
我理所应当地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综上所述,你会被国家训练成为谍报员,而我是你的教导者与搭档。明白了吗?”捧着温热的咖啡杯(他自己要求的),他对小圆桌对面的黑之十二号如此说道。
金发的人偶没有回答,依然沉默着端详面前咖啡的雾气,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那就好。我很高兴我们之间的对话进行得很愉快。”他笑着说。竟然没有提出反驳。
黑之十二号终于做了自他踏入这间房间以来的第一个明显动作。人偶皱着眉抬起头,上下打量这位裹得严严实实、全程自说自话的未来搭档。
“那么,你想要被称作什么?取个新名字吧。”虽然是代号,但应该对他来说和名字没什么差异。
——我收到的第一个任务是给他取一个新的代号。
“随便。”人偶第一次开口了。
“确定吗?名字是一个人最重要的、承载回忆与祝福、象征着自我的东西,如果你确定,那它就由我决定。”
黑之十二号歪歪头,花了点时间才理解了这个长句。不过回答还是一样:“随便。”
“那好。”他笑了。“那不知道你是否会介意使用我的名字。保罗·魏尔伦,我能叫你保罗吗?”
——保罗·魏尔伦,我从父母那里得来的,真正的名字。
金发人偶真的愣住了,好半会儿,才听到他的声音:“…他们不叫你这个。”
“Voyant只是我在组织里的代号。”他温和地回答:“保罗·魏尔伦这个名字是我在进入组织之前的、由父母给予的名字,曾承载着他们的祝福,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作礼物,也是同等地祝福你。”
“你祝福我?”稍后,对方又放慢语调重复了一遍:“你要祝福,我?”
“是,我要祝福你。”
“……那也行。”半晌后,他听到对方如此回答.
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一番怎样的心理斗争。
“那么太好了。”他笑着说:“那么轮到你了,保罗。你想称我什么?或者把你的名字给我?”
“…为什么?”金发人偶明显反应不过来:“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
“交换名字。我把代表着我过去的名字给了你,那么作为交换,不管你之前都经历了什么,把你的名字,或者代号给我吧。这样,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你的过去也就属于我了,之后不管经历什么都能共同承担——我的亲友。”
“…………”
就在金发人偶沉默的时间长到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轻说了个姓氏:“Rimbaud.”
Rimbaud,法语姓氏“兰波”,同时也是“黑之十二号”字母的重新组合。
“Rimbaud,严格来说是我的原型名。我就只有这个,你不要就算…”
“谢谢你,保罗,我很喜欢它。”新生般的欢喜如潮流般充斥了胸膛。“不过这只是个姓氏,你还得给我一个名。相互之间叫名是更亲近的做法。”
“…我不会,你自己取。”
“不行,必须由你来。”他温和的态度中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我真不会,就算取了你肯定也不喜欢……”
“没关系的。”不管这强大又空白的人偶给他取作什么,他想他都会喜欢。
“…那就阿蒂尔。(Arthur)”这更像是他随口取的。
“好.那我以后就是阿蒂尔·兰波,我的亲友与搭档,保罗·魏尔伦,希望我们之后相处愉快。感谢我们的相遇。”他笑了。
单向玻璃外的莫泊桑对他作手势:时间到了。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期待我们明天的重逢。再见,保罗。”黑发的阿蒂尔·兰波如是说。
”……再见,阿蒂尔。“好一会儿,他才从玻璃内听到金发的魏尔伦的回答。
——我承认,把曾属于我的名字给如此美丽、强大又空白的他,是有我的私心的。
但无可否认,我是真诚地、发自内心的想要祝福他。
我用我的名字称呼他,他用他的名字称呼我。
是那样的令人欣喜、令人兴奋。
保罗,我衷心地希望这也能是能让你感到幸福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