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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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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言澈,昭国烈羽军统领之子,刚满十六岁便随父上战场,十八岁领兵攻入韶山,歼灭南窃国巫蛊一族,一战成名。二十岁那年他迎娶了心上人,那是他青梅竹马的同窗,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白家小姐白素月。
二人婚后和如琴瑟,举案齐眉,他会每日为她描眉,与她携手走遍晏陵的没座园林,赏过遍每一处残荷细柳,见过风满楼上无数次日落与月圆,从此他手中的短笛只为她一人鸣。
言家夫妇的姻缘在晏陵被传为一段佳话,却也引得旁人唏嘘——可惜那白素月从小是个体弱的,身患顽疾,怕是活不过几年。言家的人亦知此事,私下里没少往言澈那塞人,京中的绝色佳人找了个遍,指望他能再添几房。为此,言澈同家中长辈大吵了一次,那一次是真见了血。此后便再没人向他提纳妾之事.
成婚第六年,白家遭诬告,满门抄斩。
偏逢此时昭国同南窈边界暴发动乱,昭帝有意联合北邯国灭南窃,此时正是需要言家的时候,白家之罪也因此并未连生到言家。
白素月自此一病不起,原就是病体孱弱,白家出事后她更是郁郁寡欢。言澈为她寻遍了天下名医和各地奇药,终不见效。而他派往边界的援军是走了一批又一批,但他还不愿亲自上战场,——不是贫生怕死,是他知道自己这一走或许是一年半载,或许是永无归期。而病塌上的爱人,他放心不下。
直到有一日,一名江湖郎中声称自己能冶白素月的病。言澈将他请到府上,待他替自素月诊完脉,便私下里告诉言澈:“夫人本身就底子弱,还需稍加调理,最要紧的是心里头的病,夫人一家遭遇这样的变故,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心病不治,这身上的病根也难除啊
“许大夫可有办法”
那郎中从衣袖中拎出一个瓶子,瓶中装着一截墨绿色草药散发着荧荧幽光。
“这是忘忧草,能治百病,只是服用此药忘情忘恨,夫人先的所有记忆会随之消失。要想痊愈,便不能让地得知从前悲伤的往事。将军,可还愿让夫人服用此药。”
良久,他缓缓开口:“只要能救她……”
“那还请将军安排一下,今夜过后,夫人便与晏陵的人和事断绝一切联系。”
那夜的月清冷如水,暮云缝倦里,暗涛汹涌。
他像往常一样将药递到她床前,见她眉眼低垂,面色仍泛着苍白,抬眼的一瞬间睫毛都在颤抖。
“夫君今日看上去脸色不太好”。她接过药却没有喝,倚着靠枕侧身望向他,眸色温柔又带着一缕忧伤。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最后还是为了掩示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言:“我并无大碍,还是夫人的身子要紧,把药喝了吧。”
她端起手里的药汤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后,竟停下了动作。
他心头一紧,担心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但素月却是有些诧异地说了一句:“这药汤竟是甜。”随及便将药汤服尽了。
他注视着她虚弱的面庞,伸手抚过她额头上的发丝,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以后,以后也不用再喝苦药了。”
屋内的烛光灭了,他脚步沉重地向门外走去。黑暗里他听见身后微弱的声音:“夫君,可否再奏一回《西窗烛》”
他停住了脚步,从衣袖中取出短笛,笛子举到唇边的那一刻,一滴泪从脸颊滑落……
二更天,一辆马车从言府后门驶出,穿过层层黑暗,驶向郊外。
三更天,烈羽军再度集结,言澈披上了铠甲,动身前往战场。
第二年花朝之春,烈羽军攻破南窈,捷报连连。在回晏陵的路上,军队路过一个村庄,在那里言澈看见了一年未见的素月,她已经变了模样,一袭素衣,青丝挽起,站在屋门的杏树下,被风摇落的花瓣酒落一身,她拈下朵朵花时,嘴角浮清淡淡的浅笑——那种只有儿时一起无忧无虑相处时她才会露出的笑。
他忘了自己还穿着盗甲,直直地向她走去,见到身侧的来人,她手中的杏花撒了一地,却是面不改色,转身屈膝行礼道:“见过将军大人,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们村里小,若招待不周还望将军莫怪”
一刹那他止住了脚步,僵在了原地。
是将军,不是夫君。
忘了吗?真的全忘了……
“姑娘不必多礼。”
他别过了头,却再无言。
素月走回屋内,再出来时端了一盘点心。
“这是自家做的杏花稣,将军若不嫌弃,尝一尝吧。”
杏花稣是他最喜欢的点心,从前她没病倒时就经常为他做,他不喜甜食。每次的杏花酥她都会加些坚果取代白糖,可他现在吃的这一块却是让他觉得甜到发苦。
舌尖是苦,心里更苦。
她果然是全忘了。
抬眼细细端详她的面容,白皙而红润。
至少意味着她的病好了,他在心里宽慰自己。又是开口道:“姑娘可一切安好”
“有将军和将士们镇守边疆,保昭国百姓太平,自是安好。”
“我是问你,你自己呢,过得好吗”此言一出,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可没等到她的回答,就听屋里有人喊:“阿澄!奶奶找你”。
一位年轻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接过素月手中的盘子对她道:“奶奶她又犯糊涂了,你进去瞧瞧,陪她说说话。”
“好。”她点头,依旧是笑颜。对着言澈又是低了低头,“将军失陪了。”
他盯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她进了屋,有些话到了嘴边再无法说出来了。
“将军。”一旁的年轻男子叫他“将军您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看向那男子“哦…刚才……你叫她什么?”
“您是说我家娘子吗,她叫阿澄。”
“阿澄…阿澄…”
他一遍遍念着。看到那年轻人脸上困惑的表情,他才解释了句:“我就是觉着,你们家……娘子,看着不像是乡下人”
“娘子是一年前来的我们村,当时她似乎生了病,也失忆了。我阿娘见她没有亲人便收留了她。将军难道之前认识娘子?”
“啊不不……并不认识。”他忙是一口否决,转身告辞。
刚走出几步,立马停住了,从腰间取下一直佩戴的短笛,走到那棵杏花树前。用细绳系在了杏花树的枝头。
既是遇到了能陪她一辈子的良人,又何必再来打扰她。
他没再回头。向村外走去,肩上的披风簌簌作响,在空中烧出一道耀眼的红。
那男子回到屋内,将短笛递给她:“言夫人,这是他留下的。”
此时的她已是跪倒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
“他……走了?”
“走了。”
“他相信我已再嫁了?”
“嗯”
手里紧紧攥着那短笛,她脸上薄薄的胭脂被泪水洗尽,露出病态地苍白。
“那就好……”她如释重负道,想站起身,却是呛出一口血,又重重地伏在地上。
男子忙上前将她扶到床上
“言夫人你挺住,我立刻就去找师父”
他匆匆忙忙跑出去很快带回一老人 。那许大夫一边替她把着脉,一边吩咐身旁男子:“去煎一碗汤药来”
她躺在床上,泪痕未尽,请求道:“许大夫不必了,我知道自己是时日不多了……我今天已经见到他了,也死而无憾了。”
许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当初您为了不拖累将军,求我想办法骗他您的病会好,然后离开他。可这一年里您的煎熬他又如何会知道……”
一年前边境打乱之时,为了让言澈安心上战场,她求许大夫撒了个慌,她知道言澈为了她什么都会答应的。随后便又是漫长的等待,期间她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可还是盼望见他一面。她知道他如果回来一定会找她的。
两天前,烈羽军回城的消息传来,知道他很有可能会路过此处,她便会每日装扮,等着他。
想见他,却又不能与他相认,便让许大夫的徒弟扮作她现在的夫君,假装已再嫁的模样。
当她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早已不能平静,她端出准备好的杏花糕,只为让他相信,自己早已失忆。
许大夫的徒弟若再晚来一秒,她的泪便能夺眶而出。。
这样一来,他就能死心了吧,这样他就能忘了她了吧……
在言澈走的第三天,她离开了人世,享年二十有四。
那一晚,门前的杏花在雨里纷纷凋零。
她走的很安静,几乎无人知晓。
只有在每年清明的时候 ,许大夫带着徒弟,替她清理坟前的杂草,每次又忍不住感叹:
“这世上哪有什么忘忧草,不过是痴情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