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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旧雨 “蓝桉已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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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葬礼匆匆结束,而父亲一句“喝药毒死的”打发了所有人。
郁宁冷淡地看着父亲假惺惺地为母亲操劳后事,所有人都在难过,唯独郁宁。
她甚至有点庆幸,觉得母亲的死对母亲来说是一种解脱。
如果可以,希望母亲的下一世幸福。
从这以后,父亲变得更加易怒。郁宁身上的伤痕就没有几天是消下去的,经常是旧伤还没好就添了新伤。
但她从来不怕。
她不要命,疯子一般和那个人打。家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摔了一地,狼藉一片。不过他并不常回家,偶尔一次回来便发了狠地揍她。
*
时间好像很快过去,郁宁在这样恶劣的条件下,如野草般生长。
在她十岁的那年,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
郁宁的生活变得更加难过。曾经有好几次郁宁差点被打死,奄奄一息却又奇迹般活下来。
但她实在太小了,仅凭她的那点韧劲根本不足以扳倒他。
所以郁宁一直在等,等一个真正能够将那个人送进监狱的机会。万幸,郁宁终于等到了。
15岁,中考后的那年暑假,郁宁的父亲不知犯了什么病,又开始打郁宁。
其实这两年她父亲已经不怎么打她了,甚至开始远离她。因为他知道郁宁是个疯狗,逮谁咬谁。
但他最近欠了太多钱了,再还不上,那些要债的会把他打死的。那个臭婊子肯定给郁宁留钱了,真是死了都不安生。
他当时就该把郁宁也打死的,留着也是个祸害。
最终,对金钱的欲望战胜了生理的恐惧。
他对郁宁出手了。
本来他是想着趁郁宁不在家的时候翻翻她的房间,看能不能找到银行卡、存折之类的东西。
前几次他还小心翼翼地,生怕被郁宁发现点儿什么蛛丝马迹。
在观察了几天后,他感觉郁宁应该没有察觉到什么,便渐渐大胆了起来。
大概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报应终于来了。
那天中午他又像往常一样偷溜进郁宁房间。不知为何他的眼皮一直跳,心也异常慌乱。他直觉没好事。
果然,就在他进去的不到半小时内,突然听到门锁的声音。
是郁宁回来了。
那一刻他也不清楚郁宁回来后发现这一切,究竟是好是坏。
内心的那点所谓的“人性”让他蒙生出一种想法,或许,这才是好的,就像解脱。
可垃圾终究还是垃圾,这种想法刚露出一点儿头便被他矢口否决。
不!这不是他的错,都是那个臭婊子,都怪她。
还有郁宁那个赔钱货。
他冲出房门,听到郁宁冷到极致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郁宁刚进门就看到房里一片狼藉,然后就是男人凶狠的拳头打来。屋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拳头挥舞,裹挟着风擦过,打在□□上“砰砰砰”地。
花瓶碎了,人砸在桌椅上,木屑溅了满地。
郁宁侧身躲过飞来的东西,鬓角的头发被汗水沾湿。她平复了下呼吸,冷眼看着他。
动作干脆利落,抬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
男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刚站稳,被郁宁拿起烟灰缸砸在头上,他的视线恍惚,头疼得厉害。
下一秒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糊在眼皮上又滴落下来。他反应过来,是血。
空气中瞬间充斥着强烈的血腥味。
黏稠、湿热、令人作呕。
郁宁一瞬间就想起了母亲死时,房间里也是这么浓重的血腥味。她的胃里翻涌,恶心感如潮水般向地涌来。
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人,像蛆虫样扭曲。
她忽然生出一种念头,就这样吧,和他同归于尽,一切都会结束的。可是郁宁的脑海中却闪过某个场景——
黑暗的巷子里,女孩子明亮的眼睛看向她。像揉碎的星星被洒落在水中,在月光下的照耀下闪着光。
郁宁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然后开始更加有力地跳动。
她忽然就想通了。
为了这么一个人渣根本不值当。
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理由的话,大概是因为那一刻的心脏跳动吧。
她走到房间里,从那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到相机,又把男人绑了起来,然后去了警察局。
她身上很多伤,还有干涸的血沾在衣服上。警察看到她时都吓了一大跳。
郁宁接过一位女警递来的温水,语调平平开始讲述那个人渣的罪行。
办公室空调打得很低,“嗡嗡”的运转声与郁宁低低的噪音相融。
墙上的挂钟“答答”响着,移针走过一格又一格。
民警仔细地记着笔录,在听到郁宁说5岁时父亲杀死了母亲,有些吃惊。
而郁宁只是微垂着眸子,仿佛旁观者一样静静叙述这个令人心痛的经历。其实这些事不算很长,廖廖数十句足以概括,但它们却是郁宁用一生都无法治愈的15年。
*
从警局出来时,正值下午,太阳高挂,日头正烈。
郁宁抬起头,阳光刺眼。她抬起手想挡一下光却又转瞬放下。
既然渴望光芒,那就不要遮挡刺眼的阳光。
她轻闭双眼,头发与眼睫都在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一层茸茸的光边。
直至此刻,她才真正站在了光下。
郁宁父亲被带走后警察便开始了各种走访,调查。
郁宁在这期间被叫去警局问过几次话。半个月后,这件事情终于有了着落。
经人民法院审查,最终判处都宁父亲十年有期刑,且不得探视。
郁宁看看父亲被押送离开的背影,终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后来,郁宁办了转学。离开了这个困锢了她十五年的地方,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
明明中国城市这么多,可她偏偏选择了这个南方城市,她的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告诉她,这里有很重要的人在。
**
一场大雨下过,冲刷了整座城市。
郁宁在校外附近的小居民楼租了个一居室,很小很破,但好在价钱便宜。房东是个中年妇女,人很热情,总是笑眯眯的。看到郁宁一个人拿着箱子搬家,忙前忙后地给郁宁帮忙。
时间一长,慢慢地就和郁宁熟悉了一点儿。经常给郁宁送点自己的做的饭。有时是包的饺子,有时是熬的鸡汤,也有一些家常菜。
不算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却有家的味道。
**
转眼就到了开学。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声音嘈杂。
郁宁没有办住宿,只背着一个双肩包去报道。她避开人流,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两旁种着高大的常青树,树干粗壮,枝叶浓密。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地上,被切割成细碎的光线。
她盯着花丛里开得正盛的蔷薇花,有些出神。
忽然想起中考结束时,从考场走来看到其他人的家长手捧鲜花在门口迎接自己孩子。
那一刻她的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是羡慕,还是毫无波澜?
她也有过一丝动摇,甚至幻想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如果……
如果什么呢?是没有一个家暴的爸还是有一个幸福的家。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已经发生的事情终将成为历史,淹没在时间长河中。
*
为期一周的军训很快过去。
最后一天,学校举办了联欢会,各个班级的学生都围坐在一起。欢笑声一阵又一阵,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教官也在这时和学生闹成一团。
阳光很暖,天空很蓝,偶尔有微风吹过。
操场上有很多学生在草坪上躺着,张着胳膊,头倚头,闲聊着对于高中生活的幻想,憧憬又期待。
郁宁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但因为天天冷着张脸,不要说话,以至于开学一段时间后,班上的同学也没几个和郁宁搭话的。
不过郁宁也不太在意这些人际交往,每天独来独往。
学校里流言斐语传得飞快,真真假假。
今天传传这,明天传传那,却又无从考究源头。
起初,只是有几个学生私下偷偷谈论过。在注意到郁宁时又闭口不谈。
慢慢地,好像整个年级都知道了这件事。说郁宁她爸是个杀人犯,还坐了牢。
少年人连审视都是带着恶意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都可以变成带着利刃的尖刀,扎得人遍体磷伤。
他们说什么?
哦——
“她爸是个杀人犯,她不会也有什么暴力倾向吧。”
“看她整天冷冰冰的,一看就不好惹。”
“那我们可得离她远点,搞不好哪天看我们不顺眼就捅我们一刀。”
郁宁不去解释什么,也不想解释。反正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知道的,真相对于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
后来高二文理分科,郁宁选择了文。
开学那天选座位,郁宁来的比较早,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就趴桌子上睡着了。班里人都齐了,只剩郁宁旁边一个位置空着,在整个班里格格不入。
郁宁睡得有些沉。
班里突然一阵躁动,吵闹得很。
意识朦胧间,听到身旁的椅子被拉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同学你好,我叫温卉。以后请多关照。”
郁宁从臂弯中抬起头,入目是一双明亮的眼眸。
心脏似乎漏了一拍,又猛地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如鼓点
砸在脑海中,震得她浑身酥麻。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一种没来的熟悉感涌上来。
她们肯定见过。
班里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这人谁啊?郁宁的旁边都敢坐。”
有人不屑地笑,“切,还能是谁,温卉呗。”
“温卉是谁啊?”
“…温家的私生女,谁知道是哪个婊.子生的。”语气中是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上课铃响了,周国人逐渐散开。
郁宁见温卉还盯着自已,有些不自在,开口:“郁宁。”
然后郁宁听到温卉轻声“嗯”了一下,说:“我知道。”
知道什么?
没等郁宁想明白,温卉又说:“谢谢你,那天雪很大,你的糖很甜。”
很奇怪,温卉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郁宁在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雪天,还有甜到发腻的草莓味棒棒糖。
原来是她啊……
缘分真的妙不可言,原本她们只是在雪天时有过一面之缘的阳生人,可现在却因为“缘”,命运又让她们相遇。
茫茫人海中,她们相遇又错过,分别又重逢。
初遇时还是隆冬,再相逢已是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