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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注释——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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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释喜欢白悠然。这再简单不过。
就想他们小时候一起看过的话本那样,竹马竹马,一同长大。他情窦初开时,就认定了对方。
季释觉得,除了性别,他的白悠和话本里那国色天香知书达理的小姐没什么两样,都让他和那些穷书生迷得找不着北。
可这点区别,就能让他生生等了许多年。
他记得,在小时候,他刚刚和白悠见面时,那个可爱的小公子神神秘秘的捧着一本书在看。见来了人,慌里慌张地把书往身后藏。他从小就是个不怕生的,趁两家大人聊天,凑到人家身旁悄悄问:“你在看什么书啊?”
那小孩谨慎的很,只眨巴着眼装作听不懂。
他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往后看看,那书上模模糊糊的印着四个字。
“杞人忧天。”
他心里有点迷惑了,这《列子》不是什么闲书,为什么这个人要藏呢?自己想不明白,他便试探着开口:“你说,这天会塌下来吗?”
那小孩又眨巴眨巴眼,认真的打量了他一会,才应到:“也许吧。”
季释好奇起来:“为什么?你害怕吗?”
小孩又把头低下去看地板,不理他了。
明明年龄和对方差不了多少,季释心里却忽然起了照顾这个人的想法。他耐心道:“我觉得天不会塌哦。而且,就算塌,天是气,掉下来也不会怎样的。”
那小孩没反应,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发旋。
季释背着手,把脑袋凑到小孩耳边:“真的,我不骗你。”
小孩微微抬头瞅瞅他,抿着嘴,看起来有点纠结。
季释直觉他要说什么,就和一边聊天的大人打了个招呼,把小闷罐子拉出门外,随意扫扫石阶,大咧咧拉着人一起坐下,托着腮等对方开口。
小孩被他这种到处乱坐的行为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转移了注意。他拍拍屁股下的台阶,终于犹犹豫豫开了金口:“那,地呢?”
季释随意蹬蹬腿,笑嘻嘻的回他:“哎呀,地嘛,你一脚我一脚早就是实心的了,再怎么着都不会塌的!”
那小孩又悄悄看了他几眼,却没有什么太多表示。季释莫名有点着急,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着急了他手里就得抓点东西,便伸手捞过小孩白白嫩嫩的小手:“你信我呀!大不了,你跟我混,真塌了,我保护你!”
那小孩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哪还有假啊!”季释看着那双眼,只觉得这话一定要应下,“我叫季释!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去哪里,就包在我身上了!哎,对了,你叫什么呀?”
小孩弯了眉眼,那是季释第一次见到他笑:“我,我叫悠然!”
“白悠然!”
便是从那以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在悠然行冠礼天,小孩有了字,叫“子落”。
又是在那以后的某天,他发现他喜欢上了子落。
他很早就和他父母说了这件事。打了骂了,但夫妻两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鬼上身。那白公子生的那般俊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他们儿子与白公子自小相识,关系亲密,依赖多一点也正常。
那要是真的喜欢,想娶他为妻,动了那断袖之癖呢?
那也再没办法了。
他们的儿子,他们清楚。除非他自己想开了,不然,这事没完。
接下来就是媳妇那边的事情了!
对子落好嘛,这事简单。衣袖是否齐整,吃食是否合口,心情如何,学业如何,他都清清楚楚,而且绝不会让这些出了差错。只是,季释心里明白,对他来说,最艰险的一关,还是子落父亲。
那个老古板,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子落自小无母,凡事都由父亲管。而那老古板只知道让白悠读书挣个出路,白悠还是三尺小儿的时候,就揪着他背错的两个字罚他在堂后站了两个时辰,严厉的令人发指。这样的人,从以前就不是很喜欢带着他家儿子到处乱窜的季释,要不是因为父母辈之间的交情以及季释的悉心照顾实在无可挑剔,怕是早就在门边立个牌子,写上“季释止步”了。
要怎么让这样的人高看他一眼呢?季释想来想去,只想出了做官这一条路。
也许,他谋个一官半职,再做个好官,良官,那老头看见他也不至于再吹胡子瞪眼了。
一路念阿念,金榜题名。他没有尽力,毕竟他只不过是想当个小小地方官,好得未来岳父的青眼。所以,当他得知子落中了那风光无两的探花时,心中欢喜,却又生出了一些无奈。
这样的话,要娶得子落,就更难了呢。
但最后,子落竟选择当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和他一起去辖地。
圣旨到他门前的那天,他知道了他要被发去京城边的一个小县城。
和子落告了别,回屋收拾自己的包袱,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圣上新点的探花拎着行李,靠在门边,少年展颜笑着,满是温柔的书生意气:“不是都说好了跟你混,那现在就跟着你了,走了后可不能耍赖。”
“子落!子落!”他高兴的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只慌的把手边的东西一扔,抬手就把人狠狠抱住了。少年们都笑着,很多事情似乎都触手可及。
但终究再没了机会。
季释有心当个好官,也有良策,也有善心,可每当他做的有点起色,他就会被莫须有的罪名贬去更荒凉的地方。
他终于明白了,他生逢乱世。那些生灵涂炭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贪官污吏也是真的。这天下终将大乱,只是他之前身在皇城的温柔乡,没机会看到,也没想过要去看,所以到现在他才发现,他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其实可以选择回头,但是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只能不断的尽自己的力去救人,又要小心翼翼防止矛头对准自己而伤到家人。
多年辗转其实很累,但是他只要看到子落,就又觉得一切值得。
可渐渐的,他发现子落似乎有了心事。
季释看不明白白悠那望着虚空发呆的眸子里盛着的东西,他知道那一定是沉重的,因为那些情绪将子落的眼压得暗淡起来。他试着耍些小聪明,想逗他开心,可哪怕白悠笑着,却也不再轻松。
季释不知道白悠是否喜欢他,这个问题他一开始以为不需要着急,现在他却再问不出口。
漓州潮湿,时常起雾。那儿的雾那般大,他已经开始迷茫了。
那天,他得知兵临城下时,便找到那曹府。据说那曹府的曹满是那叛军首领的旧友,他希望那曹满能说服叛军首领,放漓州万人一条命。
他在官场走了多年,早就能圆滑应对很多人。当听到那曹满的要求时,他还是笑眯眯的:“大人,我心有所属。”
那老头子却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嗤笑一声:“心有所属?”
“你倒是个死心眼的。难怪还能和那同样榆木脑袋的愚蠢探花成什么知己。”
“将这么大的喜事放在自己的小义气后头,还真以为自己简直感天动地?这天下好听的在说他看重兄弟义气,又有几个是真的在佩服他?谁不以为他是个傻瓜蛋!”
“看看你那探花兄弟吧,我看他现在整天一副死人样,怕就是后悔当初那破事,现在可还有几分人气?哈哈,真是好笑。小年轻,我劝你啊,有机会娶我曹家长女是你的福分,可别冲着那点儿女情长,尽做些蠢事!”
季释只觉得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这就是他一直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却被旁人撕开血淋淋的放在他眼前。
他在害怕啊,他怕他的子落终究是要走的。子落那般优秀,怎么能就留在他身边,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先生?
他第一次失了他所谓圆滑,失声反驳:“不可!”
那老头抬头,似乎是惊讶于他突然的发作:“你说什么?”
季释用力闭闭眼,却依旧没法控制住自己:“大人……不要再提了!”
不再理会那人的胡言乱语,他转身就要离开,末了却又顿住脚步。
“……白悠不是榆木疙瘩。”他听见自己压抑着,一字一顿的恨声道:“你,你们,才是最愚蠢的!“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
他的白悠然,他的子落……都不应该是,旁人所能低贱的!
“我要回家。”
季释听见白悠这么说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来的及去想。
他不再过问,只是为子落安排了一辆马车,和一条出城的路。
挺好的,季释想,兵临城下呢。
他这般想着,却看着病倒在榻上熟睡的人红了眼。
怎么能舍得。怎么能不舍得。
他不敢再去找白悠,怕一见面,就把多年的心事和盘托出,就要和子落说:“你不要走。”
世人说,子落重情义。才高八斗却愿意跟着他一个小小知县,不慕名利,心甘情愿和他一起四处漂泊。
他怕他一说,子落顾着他的想法,就真的留下来了。
城门大开的那一刻,季释隐没在浓烟中,这般想着。
只是到底还是有点遗憾,怎么,终归没能说出那一声喜欢呢。
对百姓,季释是个好官;对君主,他也是良臣。
季释没想到的是,他曾对叛军首领有些恩情。那领头的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真拿他们怎么样,看见出城的车辆只装没看见,破城后也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只是把他招来,要招他为官。
“放我走吧。”
那头领皱起眉头:“你是不想为官了,还是只是不想入我麾下?”
“不是。”他苦笑一声。
于是他将多年掩埋的秘密平平淡淡的讲了出来。
“我心中,只有一个探花郎。”
大殿一时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探花是谁。
“放我走吧。”季释垂下头,他还能看到的,是那日眼前渐渐模糊的马车,载着他最想见到的人,“我想去找他。”
他名季释,释然的释。
可无论如何,他也放不下那个护在在心尖尖那么久的人。
他最后还是被放了。
“谢谢”季释微微躬身:“你会是个好皇帝。”
那人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摇摇头叹息一声,那人说:“去吧。”
待他要远去时,那人却又唤道:“知州大人!”
“痴情最苦啊!”
他回头,但并没有转过身去。
“嗯。”
他怎么会不知道。
可知道又怎么办呢。
那份情就在那里,无论是苦是甜,都再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