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月之名[西幻]》支门

6、6

　　什么样的人才能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切断，不留一点痕迹。

　　芝洺强忍着情绪，她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悲伤。她半被迫在一天之内学会了断舍离。

　　芝洺眼里的未来充满了阴影和不确定。她别无选择放弃了光明回到地下世界，一股脑倾注在知识上，蓦然醒悟通晓天文地理。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她得以见得那名女神的身影。无遮无拦的爱是殊荣。女神微笑道，芝洺跨越数十年终于又降落到她手心。她给了芝洺一串风铃作为守护秘密的礼物。

　　芝洺以为那是纯粹的幻象，但待她醒来手里紧紧拽着风铃。她与世界早就是共同体，休戚相关。这样的安排似乎无可厚非，但芝洺明白自己选择闭口不言，最后会是放逐的结局。

　　芝洺可以说出口，但她看见了，恐惧在人们酣睡时潜入，那些怪物伴随着永不停歇、越下越烈的雨从地底爬了出来。

　　她颤抖不已。

　　战争首年像芝洺的母亲含辛茹苦拉扯长大的景象已经不复存在。矛与剑捅入腹部，抹掉一切男性可能存在的痕迹。

　　芝洺混入难民之中，与昔日交谈过的人们擦肩而过。滚满泥水的奴隶里，分不清是少女还是老妪垂死挣扎。芝洺凑近她耳边聆听终语。那孩子说，我没事妈妈，我一点都不疼。

　　心口的伤口无法弥合。芝洺即使拥有，也会失去。火焰在遗忘的呼吸里播撒灰烬。

　　芝洺四处辗转，孤身一人。迷茫之际，地下世界的眼泪接住了芝洺。芝洺坚信自己拥有强大力量，但她的所作所为仍囿于无情的恶灵的影响。

　　她忘记了自己重要与独特，有人替她记得。芝洺的同伴之间但凡有一个人死去，立刻就有另外一个人替补上来，挺身而出。月光下那些牺牲像蒙上了层柔软的细纱，披上了神圣的外皮。死亡成了无可挑剔的永生之门。

　　统治者仍然妄自菲薄。尽管芝洺再小心谨慎，凭空捏造的情节还是招来祸事。台上演技拙劣的受害者声泪俱下，控诉芝洺顽固不化误入歧途。寒冷可用温暖来驱赶，偏见难以移除。

　　黑暗形体有意提高嗓门，威逼利诱。可无人愿意就范，不知谁破音喊了一句：“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无稽之谈！！！”

　　“谁是芝洺。”受令而来的人无法接受女人们的腐蚀。

　　“她是！”一人指出。

　　无数女性在芝洺的面前站了起来，挡住了芝洺的身影。

　　无数的芝洺站了起来，异口同声：

　　“我是！”

　　黑暗下，“芝洺的尸体”葬身水底。

　　真正的芝洺逃避搜查回到了故地，她躲在棺材之中，祈求和她共度一室的灵魂会原谅自己。

　　搜查过去。芝洺终于有机会看清坟墓上人的姓名。锁喉亡灵的阴影散去，芝洺的自流亡后第一次感到安心。

　　她摸过墓碑，时隔多年流下了眼泪，再也不会有人因为她的一声妈妈，而替她解决掉麻烦了。

　　昼夜交替，芝洺没动她脸上的刀疤。她孤身走在水面上，灵魂弃身体而奔跑——

　　有人问她，她从哪来？

　　芝洺说不知道，她没有过去。她的过去已经死了。

　　她要独自一人吞下了世界毁灭的秘密。

　　几十年时间流过，芝洺已然白发苍苍，她感到大限将至，将自己托付于一位与她一样不幸的孤女。宝贵的风铃悬于梁上，到现在没有发出一声。

　　夜晚芝洺突然睁开了眼睛。死去的姐妹的脸浮现在芝洺面前，那些爱过的、永远爱着的人一一喜悦地欢迎着自己。

　　芝洺偏了偏头。一个人梳着芝洺自己的发。她纤细的手指穿过发间，化白发为青丝。芝洺愣了，那是母亲。

　　“啊，好多人啊……”芝洺的脸上流淌着幸福。她在睡梦中微笑着，处于遥远的往事岁月里。

　　“叮铃叮铃……”

　　铃声混乱的声音连绵不绝。

　　可怜的女孩顺着芝洺无神的眼睛看向的方向望去，模糊回忆起关于那串铃铛的诡异。窗外有一湾水上明月，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女孩猛然跳起，关上了窗户，一阵后怕。她颤抖着身体，紧拽着手里那枚硬币信守诺言，待到了鸡鸣时。

　　可无风的夜晚，铃声直到天亮才堪堪停歇。

　　天亮之后，人们发现芝洺逝去了。

　　自此无人得知她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