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兰篇」玫瑰物语》莫莫无名

6、占便宜的后果

　　眼前的少女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团被子，仅有一半还盖在身上，披散下来的长卷发在白色枕头上铺成一幅巨大的山水画。

　　脸蛋酡红，嘴唇干涸，一副还在发烧的样子，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润的毛巾用来降温，明明看起来病恹恹的，却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展开笑容，刚睡醒加上生病，声音虚弱绵软，与平时比起来倒有些像是撒娇。

　　凤镜夜推了推眼镜，不太自在的移开视线，“藤原同学，你每次发烧只要吃药就可以了吗？不进行物理降温的话，就算睡着后也一样会很难受。”

　　凤镜夜离开第三音乐室后便通知司机直接去藤原主宅，在车上打电话与父亲报备时，他从父亲的默许中意识到对方同意了他和藤原玫瑰之间的来往，明明是好消息，他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反倒更在意藤原玫瑰为何会突然生病。

　　藤原玫瑰转回樱兰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太过顺其自然，从未婚妻传言的报道，到流言四起，到舆论反转，再到她生病，不知不觉间他和藤原玫瑰的关系就在众人眼里被绑定，就连探望病情都显得合情合理，如果生病这件事不在对方的计算之内，是不是说明他注定该得到藤原家的帮助？

　　到达藤原主宅时，天幕刚刚蒙上一点黑，距离藤原玫瑰提前离开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正是原本约好一起吃晚餐的时间，想到不知情况如何的藤原玫瑰，凤镜夜的思绪有些乱。

　　他让司机把车停在门外，随即开门下来按响门铃，接通铃声的是小时候曾经见过的管家平谷叔叔。

　　平谷看到来人后显然有些惊讶，本以为自家小姐只是出于礼貌随口一说，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探望，虽然事先被提点过，管家还是谨慎地多问了一句，“请问是哪位？我家老爷与夫人还未回家，家里仅有小姐在，不知这位访客是找？”

　　“平谷叔叔，您好，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凤镜夜，我来找藤原同学的。”

　　平谷隐约觉得门外的少年有些眼熟，但不敢确认，直到对方温和有礼的笑了笑开始自报家门，对于他的记忆才逐渐回归，连忙开门放行，“原来是凤家的镜夜少爷，十年未见，镜夜少爷越发风采傲人，在下都有些认不出来了，快请进。”

　　凤镜夜礼貌地颔首致谢，徒步穿过花园进了正门，迈过门槛后第一时间对着迎出来的平谷微微鞠躬，“冒然打扰十分抱歉，我听说藤原同学身体不适，想来看看她。”

　　“小姐吃完药睡下了，这会儿恐怕还没醒，镜夜少爷先坐会儿吧。”平谷领着凤镜夜往客厅去，想让他在沙发上稍作休息，凤镜夜算了下藤原玫瑰到家的时间，微微颔首在沙发上落座，不动声色向平谷打探起来，“藤原同学中午吃饭时还一切如常，怎么会突然生病？”

　　平谷想起藤原玫瑰休息前的嘱咐，叹了口气有些忧虑，“镜夜少爷有所不知，其实小姐刚回日本就有些水土不服了，只是一直不肯在家里休息，说是有什么事必须得提前处理好，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今天大约是终于处理完了，心里一放松，这才坚持不住病倒了。”

　　所谓必须要处理的事……是指说服他同意联姻吗？

　　“说起来，我记得小时候藤原就经常生病……”凤镜夜心中思索着，却并未表现出来，很快又开启新的话题，平谷被勾起多年前的回忆，不知不觉聊了好一阵子，说到小时候的藤原玫瑰时，满眼都是慈爱。

　　凤镜夜抬起手腕看眼时间，觉得聊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礼貌询问，“其实除了了解一下藤原同学的情况，我还顺道把她遗留在学校的东西带过来了，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凤镜夜从挎包里拿出一叠素描纸，平谷照顾了藤原玫瑰十几年，对于她的笔触算得上十分了解，一看就知道是自家小姐的手笔，眼看快到晚饭时间，小姐确实该起床了，这才点头，“当然。小姐房间在这边，请镜夜少爷跟我来吧。”

　　藤原玫瑰的房间没开灯，显然还没睡醒，柔和的月光从未拉起窗帘的窗户投映进来，将藤原玫瑰的侧脸晕染上一层温柔的月色，凤镜夜的视线扫过她面部时微微顿住，突然往前走了两步。

　　被汗濡湿的头发沾在藤原玫瑰脸侧，连她的眼角也被高烧熏得泛红，显然睡得并不安稳，凤镜夜忙提醒平谷去打一盆冷水过来，并指导对方将毛巾拧干帮藤原玫瑰擦去脸上的汗渍，之后重新清洗一遍，拧成半干贴在她额头上。

　　被凉意包裹的少女终于安分下来，眉目舒展开，也不再把自己蜷缩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她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恍然地半睁开眼睛，再然后便对他展开笑容，以及那句听起来竟含着几分娇气的“你来啦”。

　　那抹笑容直到第二天还时不时会出现在凤镜夜的脑海中，想到昨晚临走前对方承诺今天一定能按时上课，他站在高二A组门口，捏了捏鼻梁将多余的关心抛开，心无杂念地拎着书包进门。

　　果不其然，凤镜夜一进门就看到藤原玫瑰向他招手，狐狸般的眸子弯成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恢复成往日那般难以看透、似乎对任何事物都胸有成竹的模样。

　　大约是身体还未恢复到最佳状态，今天她的风格与以往的精致华丽比起来显得十分简洁，长卷发半扎半披，用垂着流苏的玫瑰型一字夹固定，白色流苏混在头发中垂落身前，与他打招呼的右手戴着条一体链，手链是银色藤蔓绕树枝缠绕起来的款式，连着条坠满蝴蝶的细链，银链一直连到戒指，挥动间能听到细微的铃铛声响。

　　见藤原玫瑰主动打招呼，凤镜夜便也提起嘴角笑了笑，一边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难得走神的想到，藤原玫瑰真的很喜欢这些小饰品，从拿在手上的扇子，到手链戒指项链，再到各种头饰，好像不好好装饰便不能出门，不过倒是很适合她。

　　藤原玫瑰的座位在窗户旁边，清晨的微光斜落在她面上，少女抬起手挡了一下，发现无济于事后连忙转头，右手托腮背着光面向自己邻座，藤原玫瑰眨眨眼睛，笑出两颗虎牙，“镜夜同学，换个座位呗？”

　　一瞬间，时间仿佛倒流回了那一年的小学课堂。

　　开学第一天，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拉着班主任的手小声撒娇，要跟自己唯一认识的朋友坐同桌，得到应允后双眸灿如星辰，那天太阳很大，娇气的女孩被窗边阳光一晒，立刻捂着眼睛转向端正稳重的邻座，从指缝中露出圆溜溜的眼睛对他笑：镜夜哥哥，我们换个座位呗？

　　其实藤原玫瑰比凤镜夜还要大五个月，只是少年从小便很长袖善舞，谈吐学习样样都不出错，无论何时看起来总是稳重又沉着，第一次见面时甚至被错认成哥哥，之后便将错就错，成为他们之间独特的称呼。

　　凤镜夜是凤家三子，他的两个哥哥从小就很优秀，为了得到父亲的目光，他只能加倍努力，好让自己远远超过两个哥哥。

　　慢慢的，同龄的小朋友觉得他太过圆滑不好交心，他也觉得那些小孩过于幼稚没有共同话题，只有藤原玫瑰不仅没有被他劝退，反而觉得他这样很帅，很酷，并坚信他一定会成为比两个哥哥更优秀的男人。

　　再然后，藤原夫人毫无预兆地带着藤原玫瑰出国，很长一段时间几乎与日本断联，他也终于从父亲再三的提醒中顿悟，失去了藤原家助力的话，就算他终有一天比两个兄长还要优秀，也没有成为继承人的资格。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天，凤镜夜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在一片荒漠中，看不到前进的方向，也没有同行者，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自己。

　　好在因为某次奇遇，他打破了禁锢自己的枷锁，藤原玫瑰也在意料之外回国了，一切好像又回到最初，看着眼前这幅与小学课堂高度重合的画面，凤镜夜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掐住藤原玫瑰下颌，将她的头转回去，给出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答复，“该上课了。”

　　微凉的手措不及防捏住两边脸蛋，嘴巴被多出的肉挤压得微微撅起，看起来滑稽而委屈，罪魁祸首很快收手，神情专注地看着黑板，虽然这个动作有些破坏形象，藤原玫瑰却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埋首在手臂里无声的笑起来。

　　她的肩膀带动着桌子一同微微颤动，凤镜夜见状用余光扫了过去，却见藤原玫瑰正好从臂弯间露出一只含笑的眼睛，偷偷看着他，视线对上的刹那，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管是藤原玫瑰还是凤镜夜，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藤原玫瑰并不畏惧阳光，甚至可以说她身体不好，正应该多晒太阳，再加上她有晒不黑的体质，也就更加无所畏惧，因此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藤原玫瑰想表达的都只有一个意思：跟你成为邻座，我很开心。

　　此时此刻，或许还要再加上一层意思：
　　——我回来了，镜夜同学。
　　——欢迎回来。

　　最后一节课上课前，凤镜夜难得询问藤原玫瑰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男公关部，藤原玫瑰十动然拒，并表示今天想回去把设计稿画完，让男公关部的各位早点穿上，凤镜夜表示理解，然后转头通知光和馨展开“抓捕”行动。

　　当藤原玫瑰挎着自己的单肩包走出教室时，不知道从哪窜出来的双胞胎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并且牢牢地架起她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将人带到了男公关部。

　　藤原玫瑰：？？！……！！？？？

　　以上是藤原玫瑰的心路历程，当她被双胞胎押过去坐在自己的专属位置时，她发现原本用来充当茶几摆放茶具的桌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掉了，换成一张与沙发等宽的桌子，桌子上摆着她昨天用过的泡茶工具。

　　除此之外，桌面上有好几罐茶叶，三个带水龙头的透明桶，其中一个桶里装满鲜牛奶，桶旁是一瓶未开封的蜂蜜、用陶瓷缸分装好的干玫瑰花和干茉莉，以及装在锥形瓶中的不明液体，一瓶艳红色，一瓶是偏白色的半透明色。

　　藤原玫瑰拿起艳红色的那瓶闻了一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馥郁的玫瑰花香，像是她冲奶茶时经常会用到的玫瑰原液，藤原玫瑰的心中顿时浮起一个不太美妙的猜想。

　　藤原玫瑰看看一左一右把自己夹在中间的双胞胎，脸色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一如既往、但是细看有些僵硬的笑容上，“所以，你们是邀请我来喝茶的？”

　　“应该不是喝茶吧……”
　　“是泡茶。”

　　双胞胎配合默契，同时侧着头看向藤原玫瑰，尾音落下时甚至同时笑弯眼睛，分别露出一左一右两颗尖尖虎牙，简直像是两只狡黠的猫，馨甚至还“好心”提醒道，“藤原前辈，镜夜前辈可不是那种会吃亏的人啊……”

　　馨一语惊醒梦中人，藤原玫瑰想起昨天自己毫不犹豫出卖凤镜夜，让他去分配奶茶的事，下意识看向坐在办公桌前翻看客人反馈的少年，从容灵动的眸中难得出现一丝愕然，凤镜夜如有所感，从笔记本中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替未婚夫运营的男公关部出点力是理所当然的吧，有什么意见吗，藤原同学。”

　　男公关部想要长久且平稳地运行下去，在服务方面更新迭代是势在必行的，其实按照他原本的方针已经足够应对，只是昨天突然被藤原玫瑰推出来收拾烂摊子，通过收集客人们对于“奶茶”这一新饮品的好评，让他看到了一个更完美的规划，加上对方自从来到樱兰后一直对自己似有似无的算计——他可不是什么会默默忍受的人。

　　对于这个回国后性情大变的半个青梅竹马，不得不说，凤镜夜还是感兴趣的。

　　见藤原玫瑰难得露出小时候熟悉的表情，他略一沉吟，突然轻轻叹气，像是受到什么伤害一般，“十年未见，我以为作为我的未婚妻，藤原同学会很希望与我多相处，所以才让光和馨请你过来，作为男公关部的特邀部员加入我们。看来是我太得意忘形了，其实你更希望离我远一点吗？”

　　藤原玫瑰：……
　　你管这样被架过来，叫做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