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到人要说对不起》Cccia

3、Chapter 3

　　蒲熠星斜靠在酒吧包间的沙发上。昏暗的灯光、弥漫的酒气、嘈杂的交谈声，都让他心烦意乱。

　　皱着眉赶走了扭动着腰肢要往他身上靠的陪酒女，蒲熠星恨他不久没仔细想便答应参加这场同校前辈刘姓教授为他举办的、所谓的“海归庆功宴”，哪有庆功宴在酒吧办的啊！

　　蒲熠星从被劝着喝了一整杯酒就开始思索着如何脱身，即使是小杯子，烈性的威士忌还是冲得他头脑发热，不得不靠在沙发上寻求一个支撑点。

　　郭文韬端起酒瓶向包间走去，这是他今晚第五十二次为人添酒。不久前他找到了这份兼职，在酒吧工作对于一个大学生来说并不是光彩的事，但酒吧老板看他长得好看，给他开了很不错的工资，迫于家庭经济压力，他接受了这份工作。每天晚上给客人端酒、添酒，偶尔被人以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看，他也不能表示什么，只是保持沉默，毕竟拿工资要紧。其实也没发生过什么让他难堪的事，除了现在——

　　推开包间门一眼看见沙发上似醉非醉、神情迷糊的男人，郭文韬就知道今天不是个美好的日子。

　　他低着头走到矮桌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依照工作培训的规范动作，半跪在桌前端过蒲熠星酒杯。包间里不算安静，旁边几个中年男人正高谈阔论得忘乎所以，但酒液从瓶口倾倒而出、撞击着杯壁的清脆声音在郭文韬听来太过清晰了，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脏，每一秒都是巨大的考验。

　　给每一个人的酒杯都添满，郭文韬一直是低着头的，他不愿意他的老师知道他做着这样一份工作及其背后的原因，他不愿意任何人因此对他另存看法或表现出任何一点高高在上的仿佛施舍般的同情，他一直是个高高捧起自己的自尊心的人。

　　郭文韬起身准备离开，手腕却被一下拉住。他呼吸一窒，心跳猛然加快，回头。蒲熠星眯着眼睛，似乎想克服酒精的作用而看清他的脸。郭文韬收着力一挣，蒲熠星本来就没有很用力地抓住他，手松开，又下意识向前试探了一下，被郭文韬闪身躲过。在昏暗灯光的掩护下，郭文韬近乎是逃出包间的，长舒一口气，却也不知道心中这份异样的感觉从何而起，不只是因为他不愿让人知道这份不光鲜的工作。平复心情用了很久，偷懒是要被罚款的。他该继续去工作了，他想，今夜还很长。

　　蒲熠星觉得自己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郭文韬也在酒吧，还做着服务生添酒的工作。不不，肯定是自己日思夜想，出现幻觉了吧，把服务生认成郭文韬，蒲熠星啊蒲熠星，你真是个疯子。酒后露真情，果然不是虚言。今天不能再喝了。

　　可能醉鬼的行为总是会冲破理智与头脑的束缚而奔向本心，于是当郭文韬转身要离开时，蒲熠星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腕，没有理由，他的心驱使他做出这个突兀的动作。

　　郭文韬离开了包间，蒲熠星因酒精作用而略显迟钝的大脑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做了怎样荒谬的行为而包间里其他人正以怎样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略显尴尬地笑笑，等会应该找那位服务生道一个歉。

　　在几个中年男人疑惑的目光下，蒲熠星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暗红的酒液一饮而尽。上等的威士忌很烈，辛辣感不断刺激着咽喉，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整个人都飘忽了，还是扯着嘴角说着客套话：“咳......感谢各位前辈对我的赏识和盛情款待，可惜晚辈还有......咳咳......有工作要做，就先行离开了......”话毕，蒲熠星尽最大努力不让自己走得摇摇晃晃，出了包间，撑着墙壁缓了好一会儿，走起路来还是晕晕乎乎没有真实感。

　　蒲熠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酒吧的，一定很狼狈。然后走到街上，酒精的延迟作用如浪潮般涌上头脑，眼前模糊一片看不清晰，分不清哪边是路。路灯散射的光线胡乱交织着，光芒耀眼得很，刺得他要睁不开眼，他摸索着走到一块黑暗地就坐下，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多丢脸啊......

　　窝在巷子深处的角落，酒精迫使蒲熠星的大脑放空，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最后昏昏睡去，在黑暗中。他永远痛恨这时候自己的无能为力。

　　郭文韬一走出酒吧大门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个时间点虽然路上人很少，但酒吧地处市中心，附近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冷冷清清。想着，他加快了步伐，酒吧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如果没有一群神色凶恶的打手般的人物把他堵在巷口。

　　走在前头的看上去是他们的老大，被刀疤贯穿的可怖面容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格外诡异：“小郭啊，我们今天来也不是要为难你......”还将双手摊开好似在表示自己没有恶意，脚下却是步步紧逼，郭文韬被迫退到墙角，警惕地盯着眼前故作轻松样子的恶霸。后边一群流氓样的小弟跟着围上来，嘁嘁切切、嘻嘻笑笑，仿佛郭文韬是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玩物，即将被他们蹂躏把玩。

　　恶霸神色一转，恶狠狠道：“不过要怪就怪你的那位好父亲吧，老东西欠了我们十二万逃了，”再逼近一步，恶臭的口气随着说话弥漫出来，郭文韬觉得恶心得想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连本带息十八万，三天内还完我就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郭文韬紧绷的神情，恶霸又忽然猥琐地冲他笑：“长这么一副好皮囊，出去卖总不能十八万都赚不到吧哈哈哈哈哈哈，不如你让我享受享受，十八万我帮你垫一半，怎么样，嗯？”

　　郭文韬再也忍耐不住了，打开恶霸摸向他的脸的手，闪身就想逃走。几个流氓见状赶紧追上去擒住他，推推搡搡地将他架回恶霸身前。恶霸显然被郭文韬的动作激怒了：“哼，不识好歹的东西，给我打！”挥手招呼身后的小弟，流氓们应声而上......

　　郭文韬记不清他是怎么熬过这一晚上的。他的视野突然开始大大晃动，眼前人群的身影好像在远去，耳边嘈杂声最终被嗡鸣取代，所有感觉好像在瞬间被夺走。身体不停被重击，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了。看不到时间如何流逝，那群人是几时解了气而离开，他一个人蜷缩在巷口。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路灯耀眼的光芒不肯再向里施舍一点，而在彻底的黑暗中，还有一个人沉沉睡去。世界只剩下无言。

　　蒲熠星敏锐地察觉到郭文韬这两天很不对劲，似乎是刻意躲着他。包括但不限于上课时不同于往常地坐在后排，路上远远看见他就提前换一条路走，发消息不回等等。

　　不会是他察觉到了什么吧！蒲熠星心中一咯噔，是自己在上课时总是有意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还是不时发消息关心一下他让他觉得冒犯了？也是，他们现在只是一个“师生”关系罢了。心底微微泛起苦涩，蒲熠星觉得他应该找到郭文韬试探一下。

　　于是他刻意在这堂课结束后布置了一项难度不小的选做作业，他知道以郭文韬的性格即使是选做也会尽力做到完美，所以安心等候着郭文韬和他进行一些探讨，然后旁敲侧击。

　　............

　　望穿秋水地等了两天，蒲熠星看着聊天界面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郭文韬就他的每日问候回答的一句“还可以，谢谢老师关心”。重复了好几次退出又进入，依旧这么疏离，没有一点动静。

　　最终还是蒲熠星先按捺不住的，“完成作业的过程中有遇到什么问题吗？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半晌没有回应。蒲熠星瘫倒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也平静地一潭死水。就算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行为多幼稚，他也不舍得撤回这条突兀的消息。

　　空无一人的寝室中，被调成静音模式的手机一震，一条备注为“蒲熠星”的人发来消息。

　　接近深夜，路上冷冷清清，郭文韬忍着痛强装无事地走进校门，保安都被他这副狼狈样子吓了一跳，想上前关心关心发生了什么，被郭文韬加快脚步躲了过去。回到寝室，郭文韬一下脱了力，慌乱中抓住了床沿才不至于摔到地上。

　　郭文韬缓过神来，摸起手机，看到蒲熠星三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好奇怪，明明看上去只是没有额外感情的、一个老师对学生作业完成情况的关心，但那句“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就是莫名让他安心。空中极速下坠的人忽然落入柔软的棉花，一切令人不安的失重感都被温柔抚散，安心得让他想哭。

　　蒲熠星仰在沙发上睡着了，没有看到聊天界面上方的“韬韬”断断续续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接着沉寂许久，手机一震，蒲熠星惊醒，界面终于新增一条白色对话框：“老师，您帮帮我可以吗？”

　　蒲熠星当然知道郭文韬以这种方式说出的“帮”不是作业上的问题，他迅速打下字“没问题，明天下午四点图书馆见”。

　　一整天都阴沉沉的，每个时刻都与彼此无可分辨。郭文韬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一言不发，沉默放空，整个人好像被锁在厚重的阴影中。蒲熠星快步踏进图书馆，看到这副与先前判若两人的颓唐样子，心脏重重一坠，连带着呼吸都紊乱了。

　　拉开椅子坐下，蒲熠星故作轻松地开口调侃一句：“还有文韬同学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快说来让我也思考思考。”

　　郭文韬扯着衣袖，袖口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不成样子。又沉默良久，郭文韬才下定决心般抬起头与蒲熠星坚持的双眼对视：“老师，您能不能借给我十万块钱......”

　　蒲熠星神色中带上一分惊讶，刚想开口，“您放心，我一定会慢慢还给您的，一分不少。”郭文韬连忙补上一句。蒲熠星哑然失笑：“作为导师我当然会尽力帮你的，不过能讲讲为什么吗？十万对学生来说确实是不小的数目了。”

　　面对郭文韬，蒲熠星当然不会吝啬于十万块钱，想更多了解一点今生的他，仅此而已。但看到郭文韬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更为用力地攥紧了袖子时，他懊恼自己不识趣。

　　“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我的父亲逃债，他们就追到我这了。”郭文韬出声，装作不以为意地叙说着，“赌鬼一个，还声称为了我付出多少多少。我的母亲去世后，他更加肆无忌惮了，不去找工作，整天做着他靠赌博发家致富的白日梦。房子抵押了，我们流落街头，那时候我就发誓要逃离，越远越好。我做到了，我以为我的未来走上了光明大道，至少不是暗无天日。”

　　蒲熠星已经能预见事情怎样发展了。“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他这么自私的人，当然不会为他的儿子考虑哪怕一点。那帮人找到我，十二万的本金在他们嘴里翻成十八万，三天内还不完，加到二十万，否则就到处宣扬我是个赌鬼的孩子，还......”

　　“好，我知道了。”蒲熠星打断，他怎么不知道还会怎样，他已经透过郭文韬的袖口看到里面青青紫紫的痕迹。他从郭文韬开口就开始后悔了，他怎么舍得揭他的伤疤。蒲熠星的眼里染上心疼，郭文韬反而扯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说出来倒是感觉好多了，谢谢老师。”

　　蒲熠星还想说什么，郭文韬先起身离开了。

　　打开手机，合作伙伴早晨发来消息，去年在国外参与的一个项目的获利到账了，十万元整刚刚好好，蒲熠星毫不犹豫地转账给郭文韬。过了好久，那边才弹出一个接收成功的消息，郭文韬罕见地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猫从桌下探出头可爱地说着“谢谢”。冰雪在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