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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纸条 老宅的 ...

  •   老宅的门槛挺高,许知眠差点被绊倒。
      行李箱轮子卡在石缝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外公布满老年斑的手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点。"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门槛有年头了,比你妈年纪还大。"

      院子里有颗很大的梧桐树,墙角还种着葡萄树,葡萄架下放着一个长木桌,摆着几把椅子。

      进入屋内后,空气中飘着中药和陈年木头的气味。
      许知眠眯起眼睛,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从里屋快步走出来,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

      “眠眠?"外婆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碰她,指尖冰凉,“怎么瘦成这样了?林静那丫头是怎么照顾你的?"

      许知眠的喉咙突然发紧。

      在钏城时,母亲总说她不能太胖,穿礼服会不好看,即使已经很瘦了,跳舞老师还是不满意她的体重,此刻外婆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脸颊,她才发现自己下巴确实比以前尖了。

      “我挺好的。"她轻声说,把行李箱往墙角推了推,“就是路上有点累。"

      外婆突然红了眼眶:“你妈说你要转来这里上学,我和你外公连夜收拾了房间。"她拉着许知眠往里走,“二楼朝南,采光最好的一间,以前是你妈住的。"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许知眠跟着外婆上楼,注意到一面墙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这是......"

      “你妈小时候量的身高。"外婆的指尖抚过最上面那道刻痕,“十六岁那年量的,之后就再没长过。"

      许知眠不由自主地伸手比了比——那道刻痕只到她眉毛的位置,母亲林静在照片里总是穿着高跟鞋,看起来修长优雅,她从未想过母亲实际身高还不到一米六。

      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大半。
      外婆推开门,阳光立刻涌了出来——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书桌靠窗放,旁边就是书柜,靠着另外一扇窗摆着一张老式木床,铺着崭新的碎花床单,衣柜放在距离床尾一米左右处,门口进去左拐有个隔间,应该就是洗漱间。

      “你妈说你喜欢看书。"外婆拉开书柜,里面整齐码着几排旧书,“这些都是她那会儿看的,我晒过太阳了,不潮。"

      许知眠走近,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书。

      《月亮与六便士》《简·爱》《傲慢与偏见》《飘》......每本扉页上都用蓝色墨水写着“林静"两个字,字迹娟秀得近乎刻板。

      “谢谢外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高兴,“我很喜欢。"

      外婆突然抓住她的手:“眠眠,你妈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许知眠一怔。

      “她好几年没回来,突然说要送你过来......"外婆的手在发抖,“是不是那个姓周的欺负她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许知眠想起母亲锁骨上的淤青,想起继父眼中闪过的厌恶,想起那晚厨房里压低的争吵,她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妈妈怀孕了。"

      外婆的表情凝固了,外公在楼下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我去给你热饭。"外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时背影佝偻得像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许知眠走到窗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青屿镇的景色尽收眼底——错落的灰瓦屋顶,远处蜿蜒的河流,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这里与钏城的高楼大厦截然不同,陌生得让她心慌。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巷口,突然定住了——那个帮她提行李的少年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似乎正对着这个窗口,许知眠下意识后退一步,窗帘被风掀起,挡住了她的视线。
      等窗帘再次落下时,巷口已经空无一人。

      许知眠把白天穿的衣服换了,正愁怎么洗,外婆就叫她下楼吃饭。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却比许知眠想象中可口。
      外公沉默地扒着饭,外婆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很快堆成了小山。

      “学校联系好了吗?"外公突然开口。

      “妈妈说......已经安排好了。"许知眠戳着米饭,“青屿镇一中。"

      两位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中的校长是我以前的学生。"外公放下筷子,“明天我带你去报到。"

      “谢谢外公。"

      “那个......"外婆犹豫了一下,“眠眠啊,你爸知道你来这儿吗?"

      许知眠的筷子停在半空。

      自从父母离婚后,父亲许乾陵就常驻国外,连视频通话都很少,她上一次见到父亲,还是去年圣诞节在视频里——背景是某个滑雪场的度假村,父亲身边站着个金发女人。

      “他知道。"她撒了谎,“说有空会来看我。"

      外婆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饭后,许知眠主动要求洗碗。

      厨房的水龙头锈迹斑斑,水流小得可怜,从没做过这些的她正费力地搓着一个粘着饭粒的碗,突然听见后窗传来“叩叩"两声。
      许知眠警觉地抬头,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刚想转身,声音又响了,这次是三下。
      她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突然,一个黑影从墙边窜出来,吓得她差点打翻碗碟。

      “喂。"是那个少年的声音,“你东西掉了。"

      许知眠眯起眼睛,看见他手里晃着个亮晶晶的东西——是她的卡地亚手表。
      她急忙摸向手腕,手腕确实空了。

      “什么时候......"

      “公交车上。"少年把手表放在窗台上,“下次小心点,青屿镇不是钏城,丢了东西可找不回来。"

      许知眠迟疑地拿回手表:“谢谢......"

      “江灼野。"他突然说,“我的名字。"

      月光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浅褐色,像是融化的琥珀。
      许知眠这才注意到他右眉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给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添了几分野性。

      “我叫许知眠。"

      “知道。"江灼野嗤笑一声,“全镇都知道林老师的外孙女要来了。"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正式开学那天别穿这身去学校。"

      许知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色连衣裙,这是母亲去年在巴黎给她买的miumiu,裙摆上还绣着精致的珍珠。

      “为什么?"

      江灼野已经退到阴影里,声音飘忽得像一阵风:“除非你想当他们一整天的话题对象。"

      第二天一早,许知眠翻遍了行李箱,最后选了件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公看着她脚上的运动鞋,满意地点点头。

      青屿镇一中的校门比想象中气派,门口的石碑上刻着“百年树人"四个大字。
      外公熟门熟路地带着她穿过操场,不时有老师模样的人向他问好。

      “陈校长是我带的第一届学生。"外公低声说,“当年差点辍学,是我借钱给他交的学费,才让他继续学了下去。"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尽头,推门进去时,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在泡茶。

      “林老师!"陈校长热情地迎上来,“这就是知眠吧?长得真像林静小时候。"

      许知眠拘谨地鞠了一躬。

      陈校长递给她一份表格:“学籍已经转过来了,安排在高二(3)班,班主任是李老师,教数学的,很负责任。”

      填表时,许知眠注意到办公桌上摊开一份处分文件,被处分人姓名一栏写着“江灼野"。

      “江灼野这小子。"陈校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无奈地摇头,“之前把隔壁班几个男生打进了医院,费了好大劲处理这事儿。"

      许知眠心头一跳。
      昨晚那个给她送回手表的少年,看起来确实不像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为什么打架?"她下意识问。

      “谁知道呢。"陈校长收起文件,“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跟个刺猬似的。他爸......"话没说完,外公突然咳嗽了一声,陈校长立刻转了话题。

      手续办得很快,离开前,陈校长亲自把他们送到教学楼,指着二楼的一间教室说那就是高二(3)班。

      “明天正式开学,课本上课前会发,校服的话明天去教务处找老师领。"他和蔼地对许知眠说,“知眠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回程路上,外公突然在一家文具店前停下:“去买些本子笔,明天用。"

      许知眠点点头,推开文具店的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正挑选着笔记本,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板,来包红塔山。"

      许知眠回头,看见江灼野站在柜台前。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T恤,衬得皮肤更加黝黑,他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眉毛微微挑起。

      “怎么?学校周边小卖部不卖你烟了?"老板一边拿烟一边打趣。

      “是啊。”江灼野掏出皱巴巴的纸币,目光扫过许知眠手中的文具,“新生采购?"

      许知眠点点头,把选好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江灼野瞥了一眼,活页本、钢笔、樱花牌的素描本,每一样对小镇大部分学生来说,价格都挺贵的。

      “大小姐做派。"他轻哼一声,拿起烟转身就走,门被摔得震天响。

      老板尴尬地笑笑:“别介意,阿野那孩子就这脾气。"他熟练地给许知眠的商品扫码,“一共二百七十六。"

      许知眠掏出手机准备付款,却发现这里不支持手机支付。
      她翻遍钱包,只找到一张百元大钞,在钏城习惯了刷卡和手机支付,现金反而带得少。

      “那个......"她脸红了,“能便宜点吗?"

      老板为难地摇头:“小姑娘,我这小本生意......"

      “那等我一下,我去叫......”

      “我替她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放下三张百元钞票。

      许知眠惊讶地转头,看见江灼野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

      “不用......"她急忙说。

      “算借你的。"江灼野打断她,拿起找零塞进口袋,“记得还。"
      说完,他再次推门离开,这次风铃的声响格外清脆。

      许知眠透过玻璃窗,看见他跨上一辆摩托车,发动机轰鸣着消失在街角。

      老板把文具装进塑料袋,意味深长地说:“江灼野那孩子,脾气是怪了点,但心不坏。"

      许知眠拎着袋子走出文具店,外公正在对面的树荫下等她,她小跑着穿过马路,突然听见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银色面包车险险地擦过她身边,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找死啊!"

      许知眠僵在原地,塑料袋从手中滑落,文具散了一地。
      外公急忙跑到她面前,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江灼野的摩托车去而复返,一个急刹停在她面前。

      “林阿公好。”他先是冲林砚伟问好,后又摘下头盔,眉头紧锁,小声问许知眠,“你没事吧?"

      许知眠摇摇头,弯腰去捡散落的文具。

      江灼野也蹲下来帮忙,两人的手同时碰到那本素描本,指尖短暂相触,许知眠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走路看车。"江灼野把素描本塞给她,声音压得很低,“青屿镇没那么多规矩,但命只有一条。"

      他重新戴上头盔,这次离开得没那么匆忙。
      许知眠望着摩托车远去的背影,突然注意到他T恤后背印着一行小字:青屿镇船舶修理厂。

      “眠眠认识阿野那小子?"外公若有所思地问。

      “不算认识。"许知眠轻声回答,把素描本紧紧抱在胸前,“只是......借了我钱的人。"

      回到家,外婆已经准备好了午饭。

      饭桌上,外公提起明天去学校的事。

      “早上七点四十上早读,六点半就得起床。"外公严肃地说,“一中管得严,迟到三次就要请家长。"

      许知眠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设几个闹钟,在钏城时,家里有司机接送,她从来不用担心迟到的问题。

      “对了,"外婆突然说,“阿野那孩子是不是在一中?"

      外公的筷子顿了顿:“嗯,跟眠眠同年级。"

      “江灼野?"

      两位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外婆放下碗,叹了口气:“阿野那孩子命苦,他妈跟人跑了,他爸......"话没说完,外公突然咳嗽了一声。

      “吃饭。"他生硬地打断道。

      午饭后,许知眠回到房间整理文具。

      阳光透过老式窗棂,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翻开素描本,突然发现扉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明天别走老街,修路。从河边绕,近。】

      没有署名,但字迹潦草有力,像是匆忙写下的。

      许知眠把纸条抚平,对着阳光看了又看。
      这是江灼野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在文具店?还是帮她捡东西的时候?

      她小心地把纸条夹进日记本里,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加速,窗外,一只知了突然开始鸣叫,声音刺耳又执着,像是夏日最后的呐喊。

      许知眠推开窗户,正午的阳光灼热刺眼。
      远处的河流闪着细碎的银光,河堤上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黑色T恤,工装裤,正低头摆弄一辆摩托车。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打招呼,又立刻放下。
      距离太远了,他看不见的。
      况且,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顶多算是......债主与欠债人的关系。

      许知眠轻轻关上窗,把燥热的空气和蝉鸣隔绝在外,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发呆。
      明天就要去新学校了,不知道高二(3)班会是什么样的班级,不知道会不会再遇见江灼野,更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兑现承诺接她回去。

      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许知眠掏出来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怎么不给妈妈发消息?青屿镇怎么样?外公家住的还习惯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两个字:「习惯。」

      窗外,摩托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青屿镇蜿蜒的小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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