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我和八个你》星农

2、何濯 他和他的男

　　【2030.9.15 星期日】

　　山区里的天是青灰色的，连日来堆积的云层散开了些，显得苍穹无比的高阔，仿佛是要弃人而去。

　　那栋灰色的老式别墅，就明晃晃伫立在眼前。它看起来荒芜且阴森，偌大的花园变成了杂草地，灌木丛长得铺天盖地。门前草坪上的几棵树高得盖过了房顶，浓密的阴影投射在门前石阶上，路面上则落满了枯枝败叶。房子的外墙仿佛是一道厚重的石壁，那些窗户的玻璃也都很厚，黑洞洞的，反射着周围景物的倒影。

　　森严的铁门没有完全关拢，何濯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决定去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一股潮气扑面而来，里面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头上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帽檐下一副墨镜遮住了眼睛，底下的半张脸，则隐藏在黑色的口罩之中。
　　怎么会有人在家里也如此打扮呢？何濯诧异地想道。

　　“我是这里的管家，请问你找什么人？”
　　原来是管家。
　　那他也太怪异了些，完全无法让人看清面目，连衬衫最顶上的那颗扣子都扣上了，几乎没怎么把皮肤暴露出来。

　　何濯忙说：“不好意思，我看大门没有关上，所以擅自进来了。我还以为这别墅不住人。”

　　说着，他转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他的“说法”不无道理，因为院子里杂草丛生，所有的花坛都乱糟糟的，别墅的每扇窗户上都是雨水留下的污渍，显得脏兮兮的。但他其实也说了谎，凭他进来时看到的轮胎印，他就已经认定这别墅是住人的。

　　“没事，”管家反而很大度，“经常会有人因为好奇心而走进来。”

　　何濯心里忽然又有了一个想法：这个管家是不是有什么病，他不能见光，也不能吹风，所以才这副打扮？

　　“你要找什么人吗？”管家又问了一遍。

　　“哦，我，我来打听一个人，”何濯踟蹰了一下，还是从裤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管家，“你有没有看见过这个孩子？”

　　照片有点皱，但是画面很清楚，管家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小男孩叫何辛吧？我知道，差不多一周前在山下的植物园里失踪了，警察上门来问过一次，很不好意思，我没有见过这个孩子。”

　　“好吧，”何濯失望地把照片收了回去，“这是木絮山吧？”

　　“对，这是木絮山。”
　　“哦，”何濯低下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你是他什么人？”管家忽然问道。

　　“哥，哥哥，对，我是他哥哥。”
　　他明显在说谎。

　　管家又说，“难怪你跟那孩子那么像，你叫什么名字？”
　　“何濯。”

　　这一回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叫何濯。

　　“要不要进来坐会儿？”管家问道，“喝口茶？”

　　“不，不了，”何濯谢绝了他的好意，他觉得这个管家很诡异，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莫名的危险气息，而且这座别墅也相当奇怪，很老式了，杂草丛生，枯枝败叶到处都是，房子后面看着还有一大片的树林。
　　另外，整个半山腰就这样一栋房子，这一点也很不寻常。

　　“打扰你了，”何濯跟管家鞠了一鞠，转身走了，走到花园里，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次，他突然就看见了楼上的窗户前，站着一个小男孩。

　　他骇然一震，瞳孔震颤了一下，那小男孩……为什么……长得这么像周栩？

　　.

　　不，绝不可能！

　　何濯像是被一双手固定在了原地。他惊恐般地看着印在窗户上的那张男孩的面孔，好一会儿，才开始意识到，那绝对是自己的幻觉。
　　下意识的，何濯紧紧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随后，才慢慢张开眼睛，再看时，那扇窗户里就空了，并没有什么小男孩。

　　幻觉，一定是幻觉。
　　他老是出现这样那样的幻觉。

　　何濯又朝别墅的门廊下看了一眼，大门关得严严实实，那个管家早就进屋去了。

　　他现在一无所获，白跑一趟，只能马上离开这里。

　　***

　　何濯慢慢地往山下走去，沿路间或能瞧见一两座灰色墙面的房屋，都是仓库或者工厂样的房子，装着生锈的铁门，并不是寻常人家的住宅。

　　到了山下，那里是一个小镇，一片居民区笼罩在白色的水雾之下，也都是统一样子的楼房，只是贴着不同颜色的彩砖，才增添了一些生气。

　　他站在路边等候公交车，细密得形同蜘蛛网般的雨丝在半空中随风飘扬。
　　他又从口袋里逃出了小男孩何辛的照片，呆呆地看着。

　　来之前，他已经对何辛做过一点调查，通过电视台的寻人启事，他得以确认这个男孩是在参加学校组织的活动时失踪的，而他失踪的植物园就离此处不远，可能才一公里的路。男孩的父母查过了失踪地周围所有的摄像头，但一无所获。男孩直到此时此刻，都是音讯全无。

　　“小何辛，小何辛，”何濯低下头喃喃自语，“你又是怎么回事？”

　　.

　　两个穿中学校服的女生从远处走来，也到站牌旁等车。

　　“今年是不是入秋比较早？感觉这几天好冷啊。”
　　“还会再热起来的，哪有这么快入秋？”另一个女生说。

　　何濯静静地听着，仰头看了看身旁的大树，树叶已经发黄，偶尔有叶子飘落。
　　天，确实比往年要凉得早些。

　　两个女生时不时朝何濯看一眼，又相互轻声地交谈几句，发出咯咯的笑声。

　　何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微微地泛红，低着头，踢着路面上的石子。他脖子上的纹身不经意间就从衬衫里显露了出来，是一只乌鸦。

　　很少有人会把乌鸦纹在脖子上，但是他和他的男友周栩都格外迷恋乌鸦这种鸟类。

　　周栩的乌鸦纹在腰上。

　　.

　　车子来了，何濯挑了后排的座位，那两个女生见状坐到了他前面。

　　她们嘻嘻哈哈地说着话，聊着各种话题。何濯默默地听着，渐渐的，他注意到其中一个女生的右手总是插在兜里，无论是拿手机，还是在包里翻东西，一律都是单手操作。

　　她的右手有什么问题吗？何濯好奇地猜想。

　　间或，那女生也会把右手伸出来一下，但很快就会重新藏回兜里。那只手大致看上去正常，不存在残疾或者伤疤之类的问题。

　　那这习惯可不太好，何濯心里想着。
　　女生又一次从兜里伸出了右手，这一回，何濯看清楚了，原来女生的右手上长着六根手指。

　　那难怪了。

　　何濯心里感慨：女生应该是自卑吧，害怕别人看到她的异样之处。

　　这事却又让他想起周栩来，周栩也是经常把手插在兜里，尤其是站着抽烟的时候，总是一手拿烟，一手插兜，这几乎是他的习惯性动作。

　　因为周栩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