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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至 ...


  •   三月里的盛钧府,天仍有些微凉。柳树发了新枝,百花渐渐绽放。原本冷清的城南,因为一众迎亲队伍,变得热闹异常。主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新科状元赵珩迎娶太尉府的三小姐黎氏,皇帝钦赐的良缘,郎才女貌,一时里街头巷尾的佳话。因着太尉与宫里的妍贵妃是嫡亲兄妹,黎氏女又颇得妍贵妃的喜爱,与莲央公主感情甚笃,是故嫁妆多是宫里准备,奇珍异宝无数,那阵仗堪比皇帝嫁女。
      盛钧府是兰晋朝的都城,百姓多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皇亲贵胄结婚嫁娶本是司空见惯之事,这回却纷纷涌上街头,将主道围了个水泄不通。不明事理的游人不很理解,问了挤在最前头的,一脸看好戏表情的青衣公子,才知道原来比起这状元郎,大伙是在等宫里来的贵宾,才情冠绝兰晋的莲央公主。
      “我家侄子在宫里当差,曾远远见过公主一面,据说生得极美!比起妍贵妃当年的风采,有过之无不及!”粗布衣的壮汉两手叉腰,将后面挤上来的百姓全堵在后头,见身旁的青衣公子满是期待,不无得意得说道。
      “脂粉俗物,不堪细赏。”却不料青衣公子鼻尖轻哼一声,满是不屑。
      “我曾有幸见过公主所绘的《雁归图》,画风细致,栩栩如生,配上玉公子的题诗,那一手好字飘逸洋洒,真是相得益彰,当世再难寻此佳画!”身旁又有人侃侃而谈,言辞里充斥着崇拜与敬佩,青衣公子斜睨了说话人一眼,继续哼哼道,“就她那点能耐,能画出什么好东西”。
      此话一出,听见的人纷纷侧首,指责起青衣公子。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公主与你有何仇怨,要如此诽谤?”
      “我看他啊,是由爱生恨了。谁不知道兰晋朝,仰慕公主的人,那是数也数不清。不过,年轻人,我看你相貌堂堂,气质不凡,还是早早去了这执念为好。莲央公主岂是你配得的,我看当世也只有玉公子的才情家世品德样貌配得上公主!”
      “玉公子?何方神圣?”青衣公子收起笑脸,皱着眉有些不解。
      “你是外来人吧,连玉公子也不知道。我和你说啊……”刚有人要解释,街首便传来骚动。许多人伸长了脖子想一探究竟,却闻得一声尖利的嗓音,前头的人便都恭敬地跪了下去。
      “公主嫁到!”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民间,莲央公主的名声是极好的。宅心仁厚,乐善好施,是圣者,存佛心。写得一手好字,画工更是技艺超群。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出席任何的宫中宴会,许多人见过她的画,听过她的诗,受过其恩惠,却鲜有人见过真颜,颇是神秘。是故此次公主出宫参加喜宴,让人期待之余,又很是好奇。
      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地低埋下头三呼千岁,晋汐瑶却随意地站着,双手抱胸,歪着脑袋,注视着莲央的辇车越来越近,嘴角噙起一抹怪异的笑,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扣着。
      “大胆刁民,公主面前,还不速速跪下!”司礼的太监见人堆里突兀站着的青色身影,一抖浮尘,厉声喝道。
      地上的百姓纷纷仰头看向立着的狂妄之徒。身量不高,一身简单素雅的青色衣袍,袖口纹着繁复的牡丹图案。面色白皙,五官生得极好,尤其那双眼睛,澄澈透亮,灿若星辰。这容貌若是女子,倾国又倾城;摆在男子身上,却过于娘气阴柔。
      “臭小子,不要命了,还不赶紧跪下!”壮汉啐了一口,伸手就想将晋汐瑶拉下,手指还未沾上衣摆,就有一块飞石正中手背,疼得他龇牙咧嘴,缩回手,一边揉一边骂骂咧咧。
      “来人,将刁民拿下,交府都禁卫军,以大不敬罪处置!”太监有些岁数,中气却很足,声音又尖又响。晋汐瑶听着心烦,做了捂耳朵的动作,让气氛陡然紧了三分。
      “史公公,随他去吧。别惊扰到百姓。”辇车里传来的声音不大,软声细语,听得人骨头一酥。司礼太监便剜了铭越溪一眼,手挥了挥,示意侍卫们各归各位。
      跪着的百姓纷纷交头接耳,有感叹公主宽容大量的,有称赞公主声音宛如天籁的,也有谴责无礼行径的,晋汐瑶不以为然。掸了掸袖口,好整以暇地看着辇车微挑起的帘子,和端坐在里面,姿态优雅的女子。

      似乎感觉到注视的目光,莲央公主侧过头,看向骚动的人群。目光与晋汐瑶对上的一刻,震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微微睁开,两手不自觉地拧着丝帕,满脸惶惶之色。回过神后,自觉不妥,她立刻敛起神色,人却不住地发颤。
      神情变得极快,百姓们又都低头跪着,没有人注意,晋汐瑶虽是满意极了这反应,却也觉得没让大家看到莲央公主的失态,实在可惜。努努嘴,转过身去,原先跪在她身后的人,竟都默契地齐齐站起,为她让出一条道来。一行人大摇大摆地往小巷子里走去,丝毫不将莲央公主放在眼里,气得老太监险险叫嚣出来。
      那一拨人走后,公主的仪仗很快离开了主道,往赵府行去。百姓们这才纷纷起身,胆子大运气好,有幸见到公主仪容的人津津有味地和别人吹嘘,更多的,则是聚在一起,议论先前那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有人说他是为了吸引公主的注意,有人说他是乡野之人不识规矩,可那气度与排场,又绝非常人。盛钧府里的老人物都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他的真实身份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一时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城南,赵府。
      赵珩原是农户之子,因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二十出头便高中状元,容貌生得英俊,品德俱佳,颇得天侑帝的赏识,殿试后便被派去了大理寺。任职没多久,就协助大理寺卿办了件大案子,文武百官们很是赞赏这个年轻人,却又惋惜于他贫贱的出身。
      在讲究身份血统的兰晋朝,正二品以上的官员,几乎都来自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大族。这些名门,多年来自成党派,官员网盘根错节,密不透风,因而赵珩要想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要么造一个乱世让他一展宏图,要么与达官贵人结成姻亲。可谁愿意将宝贝千金嫁进寒门,尤其在这当口,天侑帝要为几位皇子选妃的时候。
      妍贵妃倒是兵行险招,唆使自己的兄长主动为女儿求姻缘,这既遂了皇帝的心意,也表了臣子的衷心。当然面子上,黎氏女纡尊降贵,低了身份,在京师的贵妇小姐圈里是再抬不起头了。

      赵府是天侑帝钦赐的宅子,不大却很精致。新娘的轿子落地,一套繁琐的礼仪后,才将新娘迎入正屋。因为莲央公主的关系,一般的亲眷被隔在外面吃喝,只有至亲之人与位尊之人才能入屋观礼。
      吉时将至,贵宾们皆已入座,莲央公主换下宫装,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衣饰,颜色淡雅,纹样素朴。流云髻上插着的白玉簪子,造型很是别致,末梢上似乎有刻字,但刻得极浅,看不真切。她生得并不美艳,甚至有些普通。但如此装扮,倒衬出脱尘出俗的气质,别有几番风味。
      因为公主身份特殊,被安排坐在左侧正首,与其他人有些距离。她颔首静静坐着,有人来行礼,便礼貌地点头,寒暄几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相熟的面孔,让她原先忐忑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老爷,府外有两个姑娘,说是辅国大将军府的,要进来观礼,要不要迎进来。”小厮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满席的宾客都停下了动作,多数人面露困惑。
      “姑娘?”兰晋民风保守,世家小姐极少抛头露面,多在家做女红或研习书画琴棋。赵珩有些诧异,愣神间有人接过话来。
      “辅国大将军府?铭氏一族十年前举家迁往灵书府,鲜与朝中人往来。赵贤侄好大的面子,竟能请来大将军府的人。”说话的是户部尚书田斗金,摸着络腮胡子嘿嘿笑着,他长得小鼻子小眼,眼神里透出精明。
      “田大人这话严重了,想来铭大将军也是看在太尉大人和公主的面上才不远千里遣人而至。”赵珩回过神后,语速控得很慢,谈吐行礼间不卑不亢,但眉间仍有淡淡隐忧。
      灵书府在兰晋最南边,离盛钧府极远,马车日夜兼程地跑,也要行上十多日,婚事办得急,观礼的帖子便没有送去辅国大将军府,这是他疏忽了。他们不来,两家本无交集,也没有什么,但他们来了,就是赵府乃至太尉府的失礼了。
      他朝门边站着的水蓝衣色公子看去,见他神色平静,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门外,立即微微点头,目送他从边门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几个官员正说得高兴,便错过了这一幕。
      “赵贤侄你有所不知,铭黎两家当年可是差点结了姻亲,关系那叫一个好。今天你娶到了黎氏女,铭家自然会来祝贺。”极冷的声音,突兀地从后排的座椅上传来,大家纷纷望去,竟是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兵部尚书牟三郎,带几分嘲意,手中的折扇展开又收起,收起后又甩开。
      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在场的官员,多是叱诧朝堂几十年的人,对当年的事即便不清楚,坊间的风言风语还是听过的,那些不知情的年轻人,则很是好奇,压低了嗓子互相交流。

      “苏女,我让你挑个好些的玉如意,也没让你挑那么大的啊。”褪下男装,晋汐瑶换上女衫,天青色的百褶长裙上用银线绣了大朵大朵姿态各异的牡丹,翠烟罩衫衬得她肌若凝脂气若幽兰,发髻梳得松松散散,几缕青丝垂下,随风轻动,平添飘逸之色。许是站得累了,反手一撑,便坐到了石阶之上,背倚着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歪着脑袋,憋着笑看着一旁抱着大红匣子的姑娘。
      唤作苏女的姑娘生得小巧灵动,身量不高,更显出匣子之大。此刻她额间已沁满了香汗,脸涨得通红,万分委屈地回道,“小姐只说要比公主送的好,可也没告诉我公主送的如意有多好啊。所谓输人不能输气势,那只能拣大的,压死她也好嘛。”
      “噗,那还是小姐我的错了?好了,你也累坏了,把东西放这儿吧,也让我看看你小样眼光有没有长进。”晋汐瑶朝她勾勾手,又拍拍身侧的石阶。
      苏女挪着小步子慢腾腾地走到主子身边,把匣子小心翼翼地搁在石阶上,“出发前,我去库房时正巧遇到楚主管,他说为了不丢小姐的面子,得从燕琴府五百里加急调来,我想他见识多眼光好,就没多意见。这大家伙也才到我手上,乖乖,实打实的好东西,就是沉了些。小姐也真是的,为何不多带点人跟着,也显出咱晋府的气派来。”卸下手上重负后,小妮子立即有了精神,抖抖手,又转了一圈脖子,算是放松了全身。
      “你当来打群架啊!”晋汐瑶笑嗔着,用手轻点苏女的额头,“再说了,今儿我们是打着五叔的名头,可不能给人落了话柄。”说完,转过身,背对着赵府的大门,低下头来认真看大红匣子里的宝贝。

      “小姐,小姐!”听到苏女的唤声,晋汐瑶抬头扬眉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扭头往下大门,转得太快,听得嘎达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手扶着脖子,恨恨地瞪着来人。
      是个水蓝衣色的公子,二十出头的岁数。身形颀长,但有些瘦削。面色苍白如纸,但眉目清朗,丰神俊秀。衣服有些旧了,发冠也相当普通,但那份气质与容貌,真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此刻他微微皱着眉,目光里半分探究,半分不解,看得晋汐瑶心里有些发毛,手脚竟不知往哪儿搁。从石阶上跳下来,拍了拍裙上的尘土,脸上摆出傲慢的神情,想把气势扳过来。
      “我们可以进去了?”晋汐瑶往上走了几步,才看见那公子身后站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臂上搭着件不和季节的狐皮大氅,手里握着根粗木拐杖。

      “这位姑娘,你说你是辅国将军府的,可有喜帖为证?”夏君青做了个拦的手势,生生阻了来人的脚步。
      晋汐瑶面上有些不快,斜睨了他一眼,轻哼一声,“你是赵府什么人,竟敢来挡我的路?之前找人通报,那是给赵珩面子,他倒好,怎么,这是不信我的身份,还是有心要与我铭府交恶?”她用力推开面前的手,却不想那人竟似纸片,一个不稳便往后倒。幸亏小厮眼疾手快,急忙上前搀了一把,“你这人怎么那么野蛮,姑娘家的动手动脚,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谁会信你是将军府的小姐!”
      “你说什么!你竟然说姑奶奶我野蛮!好大的胆子!”铭越溪有些恼了,拔高了嗓门。这么多年来,何曾有人说过她的不是,身边围着转的,各个夸她的好,巴结着她,奉承着她,今日却被个下人指着鼻子骂,心火顿时蹿了上来,倒真想掳袖子打人了。
      “浣奴,不得无礼。”夏君青出言制止小厮继续口无择言。
      “臭小子,你怎么不说你家公子弱不禁风,轻轻推一推就倒,是不是男人啊,有没有力气啊!”苏女护主心切,把红匣子往地上一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小厮面前,抡起拳头就往人肚子打去,小厮因两手都忙着,躲不开生生挨了一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苏女得意洋洋地昂着头,两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浣奴,戏虐道,“想不到盛钧府的公子手无缚鸡之力,下人也只会逞嘴皮子,没半点实处。”
      晋汐瑶冷眼看着夏君青站立的时候人有些晃,看向自己的目光与先前相比,多了几分淡漠。至于地上的小厮不用看也知道,必是恨恨的眼神。早上的好心情算是被这俩人败光了,进去玩上一玩露个小脸的兴致也荡然无存。她对着苏女动了动嘴唇,苏女会意,利索地抱起地上的红匣子,又白了小厮一眼,开心地退到主子身后。
      “进去告诉赵珩,他既一心要与铭府交恶,铭府也决不善罢甘休。至于你们一对主仆,我们后会有期!”晋汐瑶将最后四个字念得格外用力,说完轻笑一声,将脚边的粗木拐杖用力踢开,迈着大步转身就走。
      夏君青目送着二人悻悻而去,良久无言。好像在思索什么,深沉的表情,拒人于千里的样子。浣奴自知失言闯祸,不敢打扰,只好在他身后半弓着身子立着。

      经历了一整个寒冬的人,都在盼望春天的到来,可此时此刻,夏君青却觉得,景初十五年的这个春天,来得不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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