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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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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孙楣,也叫高氤。
四岁那年,我爸跟着工程队前往贵州的某个山沟沟修建铁路,路没修完,人就死了。是意外,被洞里坍塌的石头压死的。
他死了没到半年,家里频繁地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有时候,他会带着一个比我大半岁的女孩子。
五岁那年的中秋,爷爷和姑姑从荷城坐火车来浮城看我,他们带了许多我喜欢吃的土特产,有些是自己做的,有些是买的。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左右,妈不在家。我躺在沙发上看小人书,大部分都是插画的那种。
听到门外熟悉的叫喊声,我兴高采烈地拉开了门,爷爷手里的吃的还没在茶几上放好,我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我太饿了,厨房里我妈留的剩饭都被我吃完了。
姑姑和爷爷坐在家里,等了三个多小时,不仅等来了妈,还有那个男人,和他屁股后头的女娃娃。
我妈是打算晚上留那男人和他女儿一起吃饭的,菜都买好了,四个人的饭菜,没有爷和姑的份。
姑和妈在房间里说话,爷和那个男人在客厅里坐着,我和那个女孩在我的房间里玩布娃娃,是我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已经断了一条胳膊。
我看着她从房间里跑到客厅,又从客厅里跑回房间,她从身后拿出一个还没拆封的布娃娃,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说,是高阿姨送给她的过节礼物。是的,过节礼物,不是生日礼物。
我突然失了兴致,不想玩了,我一声不吭地跑到我爷身边,仰着头说,爷,我也想要过节礼物,一个新的布娃娃。
爷没回答我,他看见了追出来的女娃手里的那个布娃娃。
那个男人尬笑着看着爷,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
爷和姑,没留下来吃饭,他们晚上就坐火车走了。
那个男人是在节后的第四天,带着他女儿搬进我家的。是的,我家,我爸爸的房子。
妈那天很开心,她说,我要有爸爸和姐姐了。
我没理她,邻居王婶婶已经偷偷告诉我了,那个男人是抢走我爸爸老婆,抢走我家房子的坏人。
我不愿意叫他爸爸,他也无所谓,而且,我总感觉他不想看见我。
有一次,我从学校里跑回家,妈没回来,不知道干啥去了。他在厨房里切卤牛肉,他和申竹一起吃。没打算分给我吃,即使那个时候他已经失业了,花得都是我妈的钱。
七岁那年,某一个飘雪的日子,我妈带我去了派出所,说要给我改个名字。
我摸摸额头,说,改啥名,能让我自己取吗,我想叫妙春,孙妙春。
我妈没理我,她想让我改姓申,叫申氤。
我不愿意,趴在地上打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后来,她没辙了,才给我改名叫高氤,跟她一个姓。
申竹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她不会无视我,也不会抢我的吃的。有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她还会请我吃酸梅粉和陈皮糖。
九岁那年,我跟周诏同班了,他是我的后桌。
我不喜欢他,他的脸总是皱巴巴的,眉毛就像打结了一样,永远紧拧着,我好像都没见他笑过。
他不好,会抢小朋友的吃的,还会打人。明明比班上的同学都大,还不知道讲礼貌,讲规矩。
后来,有一天,日头特别晒,树叶都要被烤干了。我在居民楼后头的一个废弃厂房里玩的时候,看见了周诏。他的脸真难看,肿成了大猪头,手肘上有一个滋滋冒血的窟窿。
什么话都没说,扭头我就走,两条短腿恨不能走冒烟。
其实,真不能怪我没有同情心。实在是我曾经亲眼看见他把班上最胖乎乎的黄飞堵在学校后门口的那个废弃的小木屋里,把小胖子打得嗷嗷叫,还抢了人家刚买的干脆面和裤兜里的钱。
小胖以前是我的同桌,后来不是了。他可好玩了,有点憨,对我很大方。经常把他从家里带来的吃的分给我吃。
我挺仗义的,那时候。我从小木屋外头的灌木丛里扯了一根干枯的短枝,冲到门口,颤着音大吼一声,想以此解救小胖。可周诏没被我吓到,他把小胖手里的辣条塞进自己嘴里,经过我身旁的时候,狠狠地撞了我一下。
我摔倒了,手心里的皮肉被地上的石子硌出了血丝。从那天起,我惧怕周诏,讨厌周诏,一点也不同情他。
要升高中了,得看成绩了。
周诏老实了一段时间,不是不打人的老实,是愿意好好沉下心来学习,写作业的老实。他还是会打人,和他的“酒肉兄弟”一起。
知道高中三年,还要和他同校的时候,我的心里一直不踏实,总感觉没啥着落。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我实施真正意义上的,可怕的,刻骨铭心的霸凌。
在高一,开学没多久,我对班上的人压根不熟络,连谁是谁我都还不太清楚。
她叫胡丽,后来,我把她的名字刻在脑海里,到死都没有忘记。
她问我借卫生巾,我借了,在校外。我一直都不知道那家小卖部的后面,还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小巷子。
周诏就靠站在最角落,最不起眼的角落,嘴里叼着一根烟。但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让胡丽在我脸上弄出一个鲜艳的巴掌印的时候,我看见了胡丽眼里新奇的,热烈的,兴奋的光芒。
那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可真他妈的疼啊。我的嘴角很快就流出一抹血渍。
我的双手被两个女生抓住了,可我的双腿没有。我踢了胡丽一脚,在大腿上,她佝偻着腰往后退。
周诏的烟抽完了。
他推开胡丽,走到我跟前,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我被踹翻了,捂着肚子躺在肮脏的地上。
他对胡丽招手,我仇恨地看着他,听见他对胡丽说,多扇几巴掌,人就老实了。
呵,挨巴掌的滋味是不好受的,胡丽的几巴掌下去,我的脑袋嗡嗡的,眼睛有片刻是看不清面前的物体的。
周诏蹲下来,用手背拍打我紫红色的脸,他对我说,高氤啊,老实点,别想着报警,没用,懂吗?
我可没点头,我为啥不报警。
我回家了,我妈看见了我脸上的伤,她还是会心疼我的。
她拉着我去了派出所,我如实回答了他们问我的所有问题。
后来,现实甩了我一个更加响亮的大嘴巴子,抽得我心疼。
口头教育,没证据,小孩子玩闹。
就连学校也不太想搭理这件事,因为发生地点在校外。你看,他们这群施暴者真他妈的有脑子啊。
但,我妈是气不过的。她拉着那个男人去找楼上的周敏了。
那一次,让我从心底里愿意接纳这个男人,虽然他对我不怎么关心。但,至少在那一次,他愿意帮我。这就够了。
那个男人不高,堪堪一米八吧。而且因为不怎么需要真正的干工地上的苦力活,肚子上有了一些赘肉。
他和周敏推搡的时候,他很明显处于劣势。我想,如果不是妈说要报警的话,如果不是围观的邻居们都在劝架的话,他会被打得挺惨的。
如果,发生的事情,没有如果……
周敏和周诏打了一架,很凶残的一架。因为,周敏的脸上被我妈的指甲刮伤了。因为,周敏被邻居们指责了,指责他压根不会教育孩子。
周诏被他爸的拳头砸得挺惨的。
兜兜转转,最后,那些打在他身上的伤痕,便被他和她们变本加厉地复制在我身上。
我的膝盖上有很丑陋的伤疤。
是被玻璃酒瓶的碎片划破皮肉留下的。他让她们把我按在地上,我的膝盖跪在玻璃碎片上,那些碎片镶进皮肉里,直到遇见骨头,才堪堪停止前进的脚步。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咒骂什么。
我安静地看着我自己膝盖上的肉在痉挛,源源不断的温热的鲜血在玻璃碎片上留下刺眼的,鲜红的痕迹。
我想,如果那个时候,我的手里有一把刀的话,我一定会把它狠狠地刺进周诏的心脏里。我想挖开他的血肉,看一看他的心脏是什么做的。
我认识彭鸫,很早之前,开学典礼的时候,他在台上讲话。我又怎会不认识他。全年级,谁会不认识年纪第一?
但,我没想到的是,周诏跟他的关系好像……挺好的。
我看见,他和彭鸫打篮球,配合得很好。我看见,他脸上的笑容。
我看见,他和彭鸫有说有笑地从我身旁经过。我看见,他和彭鸫一起在校门口的苍蝇小馆里吃饭。
我以为,彭鸫和他是一路货色,是施暴者。
我错了,彭鸫从来没有欺负过任何人。他很温柔,他是一个温柔,灿烂的男孩子。他的生活里,没有黑暗的一面。
周诏,喜欢彭鸫。
呵,真他妈的可笑。一个施暴者,竟然也知道喜欢别人,还是一个……好人。
其实,周诏也挺可怜的。他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没错的。他不知道,怎样去喜欢一个人。他不知道,偏执的占有是可憎的,那会让他……面目全非。
我知道彭鸫和彭校长的关系,是很偶然的。就像,我知道了周诏喜欢彭鸫。
没办法了,我只能这么做,利用彭鸫。他的身后,他身后的关系,能帮助我,一定可以。
诱导周诏犯罪,那个受害者,依然会是我。只不过,如果要把他送进那个地方,我的血肉应该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受不了了。我恶心,我仇恨,我看见周诏,便想……
我把很多事情,都预料到了。
却没预料到,彭鸫……他……
我不能,我不想,我不敢……面对。
姚凝在病房里说话的时候,我就在门口,他们没发现罢了。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
那个灰蒙惨淡的傍晚,我躲在斑驳的泥墙后,冷漠地窥视着巷子深处发生的一切。彭鸫只给了周诏一拳,是的,一拳。
我从未想过要彭鸫帮我对周诏的皮肉做些什么。我只觉得那是没有意义的。只要不能把他送进那个地方,就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死了,他把周敏杀死了。
我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觉得它出现了幻听。
我日日夜夜苦心筹谋了如此多的东西。结果,他竟然自己把自己送进去了。
呵,真他妈的戏剧啊。
可是,我为什么会流泪呢?
我不应该笑容满面吗?
我并没有感到高兴,我的内心很平静。
我知道,周敏不是个好东西,他有罪,他死有余辜。
他赶走了周诏的妈,赶走了有良知的周诏。
他把有良知的周诏打死了。
为何生而不养,为何……
所有的这一切,真他妈的戏剧。
命运……为何摆渡人不是我们自己,为何窗户是钉死的。
彭鸫走了,他失去了双亲。
我看不见他了,我也找不到他了。
夏天走了,秋天来了,栾树开始掉果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