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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那我偏要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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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六年,冬,洛阳大雪。
阮小时像平常一样低垂着眉眼,神色恭谨地端着乌漆小茶盘走出了养心殿。朔风滚地,卷起千堆雪,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隐约靠近,阮小时机敏地抬起头,却在下一秒和那人迎面相撞。
咔嚓,青花缠枝纹的茶盅碎落在地,半凉的茶水霎时浇了卫疏一身。
“奴才该死。”阮小时惊颤地匍匐在地,连连告饶道,“还请右相大人恕罪。”
卫疏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又旋即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轻笑道:“原来是阮公公。”
“奴才眼拙,冲撞了右相大人,还请您责罚。”阮小时起伏的脊背像是颤抖的小山,看上去好似惊慌不已,实则低垂的眼中却噙着冷笑。
“你是陛下御前的太监,我可不敢责罚。”卫疏抬了抬沾着茶渍的袖角,挑眉道,“不过这身衣服是不能面圣了,阮公公,带我去偏殿更衣吧,权当做是责罚了。”
“能伺候右相大人更衣,是奴才的福分。”阮小时连忙抬起头来,谄媚地笑道。
北风呼啸,几片飞雪沾在卫疏的眼睫上,像是悄然洒落的白盐,他不由轻轻眯了下眼,若有所思地审视着阮小时。
“走吧。”
绕过曲折蜿蜒的回廊,阮小时恭谨地弯着腰,把卫疏请进了寂静无人的偏殿。平时大臣们等候问对时一般都待在此地,所以也就备了一些干净的官服。
卫疏长身玉立,眉眼如画,他好整以暇地张开手臂,舒展的英姿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阮小时甫一贴近,便闻见了熟悉的灵犀香。
她垂下眼帘,恭谨地弯下腰,手法娴熟地解开卫疏的蹀躞带,又卸下他腰间挂着的金鱼袋,然后攀附而上,灵活地掀开了他交叠的衣襟。
卫疏一勾唇角,哂笑道:“阮公公如此轻车熟路,莫不是平时就是负责更衣的?”
“是,但也不全是。”阮小时替他脱去了绛紫色的外袍,上面还沾染着泼落的茶香,“奴才是敬事房的副总管,负责侍寝的。”
“哦。”卫疏若有所思地应道,然后轻轻侧了下头,“里面这件也湿了。”
阮小时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面不改色地替他又褪去一件。织金刻银的深衣覆着薄绒,柔软的表皮还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当阮小时的手指抚上去时,像是触到火焰般轻轻颤了颤。
她的眼帘又低了几分,将那袭剥落的深衣抱入臂弯,香风一倏,晃人心神,霎时间她好像拥入了满怀沉郁的灵犀香。
阮小时适时地转过身,放下那袭好似烫手山芋般的深衣,取来一袭崭新的官服替卫疏换上,她永远是低眉顺目的样子,但是动作却是干净利落,不一会儿功夫,便伺候卫疏穿好衣服了。
“阮公公好像……和宫里的其他太监不大一样。”卫疏意味不明的目光绕着她的眉眼打转,像是流动的水,细细的丝。
阮小时正替他系着繁复的蹀躞带,修长的素手骨节分明,翻转之间像是引线的针般灵活自如。她抬眼笑道:“都是伺候主子的奴才,有何不一样?”
卫疏的目光好似一倏风,轻轻扫过那双漂亮的手:“你比他们……聪明。”
“右相大人谬赞,奴才惶恐。”阮小时最后取来鎏金的金鱼袋,替他仔细地挂好,“奴才天生愚笨,朽木难雕,能入养心殿全赖陛下天恩。”
一晌后,她终于直起身来,朝卫疏笑意盈盈道:“右相大人,好了。”
“没少什么东西吧?”卫疏像是不经意地一问。
阮小时连忙答道:“您放心好了,奴才仔细着呢。”
“是吗?”卫疏不由落下一声轻笑,他好像是悬在头顶三尺的神明,倏忽垂下那双明察秋毫的眼,“阮公公,你拿走我的鱼符,是要替我上朝,还是替我面圣啊?”
阮小时的心弦猛地一颤,强装镇定道:“您……您说笑了,鱼符不就挂在您的腰间吗?奴才可没拿呀。”
卫疏扯下了自己腰间的金鱼袋,解开绳口对着阮小时倒着向下晃了晃,显然,这是一个空的袋子,里面的鱼符早就不翼而飞了。
“这……这奴才真的不知呀。”阮小时故作惊慌,“会不会是……刚刚撞茶的时候,落在地上了?”
她乌润润的眼珠子咕噜一转:“要不……您稍坐着,奴才去给您寻来?”
卫疏眯了眯眼:“阮公公果然是……骗人的好手。”
他蓦地上前几步,猝不及防的阮小时被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吓得连连后退,直到“砰”得一下,她的脊背猛地撞在了冰凉的墙角上。
阮小时不由吃痛地蹙起眉,而在下一瞬,她只觉得呼吸一滞,卫竟然一把扼住了她脖颈,无情地将她禁锢在掌心之间。
“说。”卫疏的眸光像是养心殿檐角垂下的冰锥,冰冷而尖锐,“你偷我的鱼符,到底有何目的?又受何人指使?”
“右……右相大人,您……您是想……掐死……奴才吗?”阮小时被他掐得两眼泛红,水光潋滟,像是一只被人捏在掌心的可怜兔子。
“那您就永……永远都……”阮小时见他不肯松手,竟然鱼死网破般笑起来,“别想……知道了。”
卫疏的眸光一颤,旋即松了大半的力,濒临窒息的阮小时这才得以喘息,不由咳嗽了好几声,那张白净无瑕的脸蛋瞬时染上红晕,像是两抹旖旎的胭脂,明艳动人。
缓过气来的阮小时死死地盯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水雾朦胧,泪光莹莹。卫疏仿佛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奴才一个卑贱的阉人,能有什么目的?能受何人指使?!”阮小时通红着眼,忍不住哽咽一瞬,“奴才只是想……想活下去。”
阮小时咬了咬唇,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上天垂怜让她又重生一次,她本来还试图拯救自己,先下手为强把茶水倒在卫疏的身上,再趁换衣服的契机偷去他的鱼符栽赃给小栓子,好坐实他们暗中勾结的罪名。然而现在,好像一切又都付之东流了。
“右相大人,您就……这么恨奴才吗?”阮小时索性摊牌,盯着他的眼睛反问道,“不惜勾结小栓子,也要置奴才于死地?!”
卫疏目光一沉:“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奴才……已经被您杀过一次了。”阮小时惨然笑道。
卫疏的脸上难得露出惊诧的神色:“你……你重生了吗?”
“您不也是?”
“是。”卫疏的眼中似乎翻涌着什么,“但这……已经是第三世了。”
阮小时如遭雷击般霎时愣住:卫疏难道在第二世杀了她之后,也……也死了吗?!
但是机敏的她旋即就想明白了一切,略带嘲讽地笑道:“右相大人,您不会第二世伺机报复陛下,结果……又被陛下反杀了吧?”
卫疏闻言手上蓦地一用力,又掐紧了故意刺痛他的阮小时:“一步之遥。那夜宫变,我差点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阮小时不知前因后果,但是可以确定,她猜对了。不由觑着眼笑他:“棋差一招,就该愿赌服输。陛下是紫微命格,天生帝王,右相大人别做梦了,您就算重生无数回,也杀不死他的。”
“阮公公是不是奴才当久了,只知道跪在陛下的脚边摇尾乞怜,站不起来了?”卫疏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寒芒隐隐,“你别忘了,他前世也杀了你。”
阮小时神色微变:“你到底……想干什么?”
“紫薇命格?天生帝王?”卫疏轻笑起来,耸动的眉川好似承载着山河,般般入画,“阮公公,你难道就不想看看,人,到底能不能胜天吗?”
嗡的一声,阮小时的心弦好像被卫疏扯断了。
“第一世,你杀了我,第二世,我杀了你。阮公公,我们也算是扯平了。”卫疏竟然松了手,反而替她将垂落的一绺青丝挽到耳后,目光缱绻,“两世轮转,因果相扣,其实我们一直都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阮小时不自然地别过脸,缄默不语。
“青萍之末的风,也足以倾覆社稷。”卫疏盯着阮小时抖动的眼睫,它像是蝴蝶轻微翕动的翅膀,却将要掀起惊涛骇浪,“阮小时,你可敢与我一起?”
偏殿死寂如水,仿佛可以听清雪落的声音。
“为何不敢?”阮小时倏忽转过了脸,那双潋滟的眼睛盯着他笑,像是拨开云雾觅得的天光。
“天,既然错赋他帝王命格,那我偏要向天道证明——”阮小时轻轻凑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好像咬住了卫疏的呼吸。
“他不配为君。”
声若蚊蝇,却震耳欲聋。
***
阮小时回到清茶房后,马不停蹄地脱下衣服准备换身新的,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忽然听到一声冷笑。
阮小时眉川耸动,神色大变,手忙脚乱地又把脱了一半的衣服穿了回去,潮湿的布料再次贴到柔软的肌肤上,冻得她一激灵。
“阮公公原来是女儿身啊。”小栓子背着手,慢悠悠地从云母屏风后晃了出来。
“小栓子,你可真是好眼力。”阮小时眉眼弯弯,笑得明媚,“怎么?你要揭发我吗?”
小栓子蓦地一愣,他没想到阮小时会这么有恃无恐:“你!欺君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等我告之陛下,小心你立刻人头滚地!”
“求之不得。”阮小时猛地抓起他的手腕,笑意深深,“我正好活腻了,走,我们现在就去养心殿。”
“哎哎哎你?!”小栓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阮小时连拉带拽地扯了出去。
清茶房分明就挨着养心殿,但是小栓子却像是走了一辈子。